攬月樓的歡聲笑語順著晚風飄出半條街時。
六扇門最深處的死牢里,正上演著一出全京城獨一份的審訊大戲。
陰冷潮濕的石牢里,霉味混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腳臭味、羊膻味,熏得人眼睛發花。
劉三春被粗鐵鏈吊在刑架上,腳尖堪堪沾著地面,整個人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弦。
倒不是他骨頭有多硬。
實在是當下的處境,讓他不繃著都不行。
讓人絕望的是,嘴里還被嚴嚴實實地塞了一只臭襪子。
還是神捕沈驚鴻從看牢門老卒的那雙,穿了半個月的靴里扒出來的。
那味道直沖天靈蓋,熏得劉三春眼淚就沒停過。
更要命的是他的腳底板。
上面被撒了滿滿一層粗鹽,方才還有一只老山羊正埋著頭,吭哧吭哧地舔得正歡。
那滋味,又癢又麻,還帶著鹽粒磨過皮膚的刺痛。
劉三春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偏偏嘴被堵著,連句求饒都喊不出來。
只能發出“嗚嗚嗚”的悶響,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里面全是崩潰和絕望。
劉三春的心里已經把沈驚鴻的十八代祖宗,連帶趙滄田那個罪魁禍首,翻來覆去問候了不下一千遍。
【沈驚鴻你個天殺的王八蛋!你把老子嘴堵得嚴嚴實實的,問了我一天說不說!我怎么說!你是不是腦子被那只羊踢了!】
【還有趙滄田你個老六!你拿著什么破詩滿京城嘚瑟,都傳到大牢里了,憑什么倒霉的是我!要不是你,老子能在這兒受這罪嗎!】
而這場離譜審訊的始作俑者沈驚鴻,此刻正斜靠在木椅上。
手里拎著個酒葫蘆,一口接一口地悶著烈酒。
一雙平日里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滿是化不開的不爽和酸氣。
能不氣嗎?
沈驚鴻和趙滄田同是六扇門的金字招牌,向來是你追我趕,互不相讓。
今天倒好,就因為一首詩,整個京城就跟被捅了馬蜂窩似的,所有人在念叨趙滄田那首《贈滄田》。
上午沈驚鴻去買包子,賣包子的大娘拉著他問:“沈捕頭,人家趙捕頭都有大才女寫詩贊頌了,你啥時候也能有啊?”
中午回六扇門,掌印嚴大人看著那首詩,笑得那叫一個自豪,還說“俠骨丹心,連夫子都認可”。
到了下午,更離譜了。
沈驚鴻聽見茶館的說書先生,都已經把這首詩編成了小段,準備晚上就開講趙神捕和外甥媳婦的八卦段子了!
整整一天,這首詩聽得沈驚鴻太陽穴突突直跳。
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眼前這個劉三春!
要不是這貨腦子缺弦,跑去招惹趙滄田,能有后面李慕雪為了巴結趙滄田,寫下這首詩的事?
想必趙滄田那個沒見過世面的貨,拿著張紙滿京城嘚瑟,沈驚鴻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一口悶掉葫蘆里剩下的酒,“啪”一聲把空酒葫蘆墩在桌子上。
抬眼看向還在嗚嗚掙扎的劉三春,冷笑一聲,語氣里全是不耐:
“還嘴硬?我再問你最后一遍,你去鎮北王府,你到底偷了幾兩銀子,藏哪了,說不說!”
劉三春一聽這話,那叫一個無語。
瘋狂地晃著腦袋,嘴里“嗚嗚嗚”地喊著,拼命示意自己嘴被堵了。
只要把襪子拿出來,他立馬全招!
他小時候偷鄰居家雞蛋的事都能全抖出來!
誰料沈驚鴻像是完全沒看見劉三春的示意,甚至還故意往前湊了湊,瞇著眼看他:
“怎么?還不服氣?還想罵我?”
劉三春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厥過去。
【我服了!我服了還不行嗎!你把我嘴里的襪子拿出來啊!你是不是瞎啊!】
旁邊守著的兩個牢卒,早就低著頭,憋笑憋得臉都紫了。
整個六扇門誰不知道,沈神捕今天是被趙捕頭的詩刺激狠了,純屬拿這犯人撒氣呢。
把人嘴堵得嚴嚴實實,逼著人招供,這不是純純為難人嗎?
可誰也不敢勸。
沈驚鴻看著劉三春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樣子,心里的火氣倒是散了點。
可那股子酸溜溜的勁兒,還是堵在胸口下不去。
他打了個哈欠,酒勁上來,似乎困意也跟著翻了上來,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看你這嘴硬的樣,一時半會兒也不打算招。”
算算時間,沈驚鴻起身。
拍了拍那只還在圍著刑架打轉、意猶未盡的老山羊,牽起羊繩就往牢門外走。
“你自己在這兒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再說。”
話音落,牢門“哐當”一聲被鎖上。
石牢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劉三春一個人吊在刑架上,腳底板的鹽粒還在,又疼又癢。
嘴里的臭襪子還在散發著致命的味道,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劉三春看著空蕩蕩的牢門,眼淚終于繃不住,嘩嘩地往下流。
心里的委屈和憋屈,快把整個人都淹了。
【趙滄田!沈驚鴻!你們兩個畜牲!還有那個李慕雪!她都不是墨書閣的人!非得讓老子送信……】
另一邊,沈驚鴻牽著羊剛走出死牢的巷子。
迎面就撞上了正扶著醉鬼往回走的燕小六。
準確來說,是醉得跟灘爛泥似的趙滄田,正掛在燕小六身上。
趙滄田懷里還死死地揣著那疊詩稿,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哼:
“都得知道……全京城都得知道……我趙滄田……不是誰的小舅子……是六扇門神捕……”
燕小六一臉生無可戀,頭發都被抓亂了。
看見沈驚鴻,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求救的光。
結果還沒等燕小六開口,趙滄田就跟裝了雷達似的,猛地睜開眼,一眼就鎖定了沈驚鴻。
“老沈!”
趙滄田一把推開燕小六,踉踉蹌蹌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沈驚鴻的胳膊。
趙滄田跟獻寶似的,把懷里的詩稿掏出來,直往他臉上懟:
“你快看!我外甥媳給我寫的詩!夫子都親口夸了!好詩!絕好的詩!”
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沈驚鴻看著損友的樣子,一臉無語。
沈驚鴻扶住趙滄田,把牽羊的繩子扔給燕小六:
“看你這黑眼圈,把羊送回去趕緊睡覺去,我送老趙回家。”
“得嘞,多謝沈頭兒。”
燕小六接過繩子那叫一個開心,牽著老山羊興沖沖地往后院跑了:
“回家睡覺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