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霆淵猛地掀開板車上的厚布,心臟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板車上空空如也,只有散落的粗麻繩、一塊沾著泥漬的碎花布,還有半塊干硬的窩頭。蘇清鳶的身影不見蹤影,四個孩子也連一絲氣息都沒有。
方才被圍住的兩個人見狀,頓時瘋狂扭動掙扎,想要趁亂溜走。隨行的民兵反應(yīng)極快,立刻撲上去將兩人死死按在地上,繩索捆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半點(diǎn)掙扎的余地都不給。
“人呢!我的妻兒到底被帶去哪里了!”陸霆淵紅著眼,一步步逼近,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裹著噬人的戾氣。
兩人被他眼底的血絲嚇破了膽,癱在地上語無倫次:“陸同志饒命!我們說!全說!”
“有人交代,要把人分開帶走!”其中一個漢子哆嗦著開口,“那女人被我們往北山溝帶了,四個孩子分了兩路——兩個小的往東山坳,還有兩個被帶去了西河口!我們只負(fù)責(zé)送這一段,后面的去向,實(shí)在不知道!”
“分頭轉(zhuǎn)移!”陸霆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后背一陣發(fā)涼。
蘇清鳶被單獨(dú)帶走,孩子們分赴兩地,這意味著每多耽誤一刻,妻兒就多一分危險,再無團(tuán)圓的可能。他強(qiáng)壓下心底翻涌的恐懼與絕望,眼神瞬間銳利如刀,迅速做出部署:
“民兵立刻分頭行動!一隊去北山溝搜救蘇清鳶,一隊去東山坳找二丫、小石頭,我親自帶隊去西河口找大丫和小念清!所有人務(wù)必記住,只尋線索,不硬碰硬,立刻上報公社請求支援!”
話音落下,他接過民兵遞來的水壺灌了一口,干裂的嘴唇沾著水珠,轉(zhuǎn)身就朝著西河口的方向狂奔。
腿傷還未完全愈合,每跑一步都鉆心地疼,褲腿早已被山間的荊棘劃得破爛,鮮血浸透了布料,可他絲毫不敢停。腳下的路越來越偏,從土路變成崎嶇的山路,再到荒無人煙的深山,沿途不見炊煙,不見行人,只有風(fēng)吹過草木的嗚咽聲。
他逢村必問,逢人必尋,抓住路過的樵夫、放牛的老漢,一遍遍重復(fù):“有沒有看見一個抱著嬰兒的小姑娘,帶著幾個孩子?”
聲音從洪亮到嘶啞,腳步從輕快到踉蹌,眼底的血絲越來越密,可他始終不肯停下。從午后跑到日暮,再從日暮熬到星子滿天,干糧早已啃完,只能嚼幾口野果充饑,喉嚨干得發(fā)疼,卻依舊朝著西河口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與此同時,北山溝的農(nóng)戶家中。
蘇清鳶被反綁在炕角,嘴上的黑布剛被扯下,手腕被麻繩勒出了血痕,渾身發(fā)軟。看管她的是一對中年夫婦,面相看似樸實(shí),眼神卻透著冷硬。
“臭娘們,老實(shí)點(diǎn)!”男人惡狠狠地踹了一腳炕沿,“等合適了,就把你送走,換個安穩(wěn)日子過!”
蘇清鳶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不敢掉下來。她看向空蕩蕩的屋子,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孩子們怎么樣了?他們有沒有跑掉?有沒有人發(fā)現(xiàn)他們?
她假意順從,趁夫婦倆出門做飯的間隙,拼命蹭著綁在手上的麻繩。粗糙的麻繩磨得她手腕血肉模糊,她卻絲毫不在意,直到夕陽西下,麻繩終于被磨斷了一絲縫隙。
她悄悄挪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向外看,院子的大門虛掩著。她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解開腳上的綁繩,抱著一絲僥幸,翻窗逃了出去。
深山之中,夜色漸濃,草木叢生。蘇清鳶不敢走大路,只能沿著小路拼命奔跑,一邊跑一邊小聲喊著孩子們的名字:“大丫!二丫!小石頭!念清!”
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回蕩,卻只傳來陣陣回聲。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腳下一軟,摔在一片草叢里,膝蓋磕出了血。可她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xù)往前,心里只有一個執(zhí)念:一定要找到孩子們,一定要等陸霆淵來。
而西河口的偏僻村落里。
大丫緊緊抱著襁褓中的小念清,縮在一間破舊的柴房里,身子抖得像片落葉。她被帶到這里已經(jīng)一天一夜,又餓又怕,卻始終強(qiáng)忍著眼淚,不敢哭出聲。
她記得媽媽的話,記得爸爸的模樣,死死記著附近的路標(biāo)。柴房的門縫里透進(jìn)一絲微光,她抱著小念清,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小聲哄著:“念清乖,不哭,爸爸會來接我們的,媽媽也會來接我們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恐懼像潮水般涌來。荒無人煙的村落,陌生的面孔,還有柴房外傳來的、讓人膽寒的腳步聲。
東山坳的方向,二丫和小石頭的處境同樣艱難。他們被帶到一處偏遠(yuǎn)的農(nóng)戶家,被鎖在柴房里,肚子餓得咕咕叫,只能啃幾口干硬的草莖。二丫緊緊攥著小石頭的手,眼淚掉了又擦,擦了又掉,卻始終記著姐姐的叮囑,不敢大聲哭鬧。
陸霆淵一路奔波,終于在第二天清晨趕到了西河口的村落。他挨家挨戶地詢問,逢人便拿出孩子們的畫像,可得到的都是搖頭。
“沒見過這么小的孩子,更沒見過抱著嬰兒的小姑娘……”
“這地方偏,常有過路的外鄉(xiāng)人,說不定被帶去更遠(yuǎn)的地方了……”
一句句回答,像一根根針,扎進(jìn)陸霆淵的心里。他走遍了西河口的每一戶人家,踏遍了附近的山頭,依舊沒有找到大丫和小念清的蹤跡。
夕陽再次落下,余暉灑在荒蕪的山路上,陸霆淵站在一塊高處的石頭上,望著遠(yuǎn)處漆黑的山林,眼底滿是疲憊與焦急。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哨子,吹響了尖銳的哨聲,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向妻兒傳遞信號,又像是在發(fā)泄心底的無助。
“清鳶……大丫……念清……你們在哪里……”
他的聲音在山谷里回蕩,卻沒有任何回應(yīng)。
與此同時,蘇清鳶循著一絲隱約的線索,也趕到了西河口的邊緣。她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高處,身形挺拔,卻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心頭一熱,想要喊出聲,卻又怕驚動了暗處可能存在的危險。
她躲在草叢里,看著那個身影,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知道,陸霆淵來了。
可孩子們,還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