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石鎮的路,陳妄走得很慢。
他跟在陳藥老身后,赤著的腳踩在山間的土路上,硌得生疼,卻又讓他覺得無比真實。腳下的泥土帶著草木的濕氣,路邊的野花迎著風輕輕晃著,遠處的田埂上,有農人牽著牛走過,吆喝聲順著風飄過來,帶著濃濃的煙火氣。
這是他誕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世界。
不是亂葬崗里無邊無際的尸骸,不是黑瘴林里陰森詭異的黑暗,是活著的、熱鬧的、帶著溫度的人間。
他的眼睛里滿是好奇,一雙清凌凌的眸子,像剛擦過的琉璃,一路走,一路看,把看到的一切都牢牢地記在心里。
陳藥老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看著他眼里純粹的好奇,臉上的笑意就更溫和了幾分。他放慢了腳步,指著路邊的東西,一點點地教他認。
“這是麥子,磨成粉就能做你剛才吃的麥餅。”
“那是水牛,能幫著農人耕地,是莊戶人家的寶貝。”
“遠處那片房子,就是青石鎮了,咱們的家,就在鎮子最東頭。”
陳妄認認真真地聽著,跟著他念,生澀的音節一點點變得清晰,原本空白的腦海里,也一點點被這些鮮活的東西填滿。
兩個獵戶走在旁邊,看著這個從山里撿回來的少年,眼里滿是善意。他們原本還擔心這孩子是個不通事理的野孩子,可一路走下來,只覺得這孩子干凈得像張白紙,安安靜靜的,一點都不鬧騰,心里也就越發喜歡了。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一行人終于走到了青石鎮的鎮口。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頭通到西頭,兩邊是鱗次櫛比的鋪子,有鐵匠鋪、雜貨鋪、包子鋪,還有擺著地攤賣菜的農戶,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看到陳藥老回來,路上的人都笑著和他打招呼。
“陳大夫,采藥回來啦?”
“陳大夫,我家婆娘這兩天總說腰疼,你有空給看看唄?”
“喲,陳大夫,這孩子是誰啊?長得可真俊。”
陳藥老一一笑著回應,轉頭拍了拍陳妄的肩膀,對著眾人說道:“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陳妄,以后就跟著我在藥廬里了,大家多照顧著點。”
眾人都笑著應了,紛紛對著陳妄點頭打招呼。
陳妄站在陳藥老身邊,看著一張張帶著善意的笑臉,有些局促,卻還是學著陳藥老的樣子,對著眾人微微點了點頭,小聲地說了一句:“大家好。”
聲音清清澈澈的,帶著少年獨有的干凈,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笑,都覺得這孩子實在是招人喜歡。
一路穿過熱鬧的主街,走到鎮子最東頭,就到了陳藥老的藥廬。
白墻黑瓦的小院子,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寫著兩個字:陳記。推開門進去,院子里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草藥,風一吹,淡淡的草藥香就撲面而來,院子中間有一口老水井,井邊擺著個石磨,角落的棚子下,曬著一排排剛采回來的草藥,整整齊齊的。
“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了。”陳藥老笑著對著陳妄說道,“左邊那間屋子是空的,以后就歸你住,我住右邊那間,堂屋是看病的地方,后院是熬藥的。”
陳妄站在院子里,看著眼前的一切,指尖微微發顫。
家。
這個詞,他之前聽陳藥老說過,一直不懂是什么意思。可現在,站在這個小小的院子里,聞著淡淡的草藥香,看著身邊溫和笑著的老人,他好像突然就懂了。
這里沒有冰冷的尸骸,沒有吃人的妖獸,沒有無邊無際的黑暗,這里有溫暖的房子,有吃的,有住的,有一個會對他笑、會教他東西的人。
這就是家。
他抬起頭,看著陳藥老,認認真真地說道:“師父,謝謝你。”
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喊出這兩個字。
陳藥老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拍著他的肩膀,連聲說道:“好!好!好孩子!”
當天下午,陳藥老就給陳妄收拾好了屋子。屋子不大,卻干干凈凈的,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一個放衣服的木柜。他給陳妄找了好幾身干凈的粗布衣衫,都是他年輕時穿的,改了改尺寸,剛好合陳妄的身,還給他做了兩雙新的布鞋,軟底的,穿著走路不硌腳。
陳妄換上干凈的衣衫,穿上新布鞋,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里的少年,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鏡子里的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線干凈利落,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盛著山間的清泉,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和年紀不符的沉靜。洗去了一身的血污和塵土,褪去了山野里的狼狽,整個人像是被擦亮的璞玉,透著一股清雋干凈的氣質。
他抬手,輕輕碰了碰鏡面,鏡子里的少年也跟著抬手,指尖相觸,只有一片冰涼。
他終于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一個清晰的模樣。
他叫陳妄。
從這天起,陳妄就在藥廬里住了下來。
日子過得平淡又安穩,像山間緩緩流淌的溪水,沒有波瀾,卻處處都是暖意。
每天天剛蒙蒙亮,陳妄就會起床,先把院子里的草藥都打理一遍,澆水、翻曬,然后把藥廬里里外外都打掃得干干凈凈,等陳藥老起床的時候,院子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井里也打滿了新挑的水。
陳藥老起床后,會先教他識字,教他說話。陳妄學得極快,仿佛這些東西本就刻在他的骨子里,陳藥老教一遍,他就能牢牢記住,不過半個月的時間,他已經能流利地和人對話,能看懂藥廬里那些簡單的藥書了。
識字之后,陳藥老就開始教他認草藥。
從最常見的甘草、白術、當歸,到一些只有黑瘴林深處才有的珍稀草藥,陳藥老一味一味地教他,告訴他每一味草藥的藥性、功效、產地,還有采摘、炮制的方法。
陳妄依舊學得飛快,不僅能精準地認出每一味草藥,還能精準地說出它們的藥性,甚至能舉一反三,說出幾味草藥搭配起來的功效,連陳藥老都常常驚嘆,說他是天生學醫的料子。
除了學醫識字,陳藥老也會教他一些基礎的強身健體的法門,還有一套基礎的吐納心法。
陳藥老告訴陳妄,這世間有修士,能引天地靈氣入體,修煉長生,翻江倒海,摘星拿月。這套吐納心法,是他年輕時所在的宗門最基礎的入門心法,雖然算不上什么頂尖功法,卻能強身健體,打磨筋骨,哪怕不能踏上修煉之路,也能讓身體強健,少生疾病。
陳妄認認真真地學了,每天晚上,都會在自己的屋子里,按照陳藥老教的方法,打坐吐納。
他不知道什么是修士,也不懂什么是長生,他只知道,讓自己變得更強,就能保護師父,保護這個小小的藥廬,保護這個給了他溫暖的家。
而讓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是,他的修煉天賦,比學醫的天賦還要恐怖。
陳藥老教他的這套基礎吐納心法,是修士最入門的東西,尋常人想要引氣入體,踏入煉氣期,少則半年,多則數年,甚至很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感受到天地間的靈氣。
可陳妄,只用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打坐的時候,他就清晰地感受到了天地間那些漂浮的、帶著暖意的靈氣,按照心法的路線,將靈氣引入體內,順著經脈流轉,最終匯入丹田,完成了引氣入體,踏入了煉氣一層。
當他把這件事告訴陳藥老的時候,陳藥老手里的藥秤都差點掉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活了一輩子,見過無數的天才,可從來沒見過,三天就能引氣入體的怪物。
要知道,當年他所在的宗門里,最頂尖的天才,也用了整整一個月,才完成引氣入體,就已經被當成了百年難遇的奇才。
而陳妄,只用了三天。
從那天起,陳藥老看陳妄的眼神,就徹底不一樣了。他原本只是覺得,這孩子可憐,又聰明,收他做徒弟,給他一口飯吃,教他一身醫術,能讓他在這世間安身立命就夠了。
可現在他才知道,自己撿回來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山野少年,是一個萬年難遇的絕世奇才。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把自己壓箱底的東西,都一點點教給了陳妄。
他教陳妄更完整的修煉功法,教他修士的境界劃分,教他符箓之術,教他基礎的劍法,教他當年在宗門里學到的、所有能教的東西。
他知道,這孩子的未來,絕對不會局限在這小小的青石鎮,小小的青桑界。他的路,在更廣闊的九天界,在更遙遠的天地之間。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會的都教給他,讓他在未來的路上,能多一分自保的能力。
陳妄依舊是認認真真地學,不管是醫術,還是修煉,不管是符箓,還是劍法,他都學得一絲不茍,把陳藥老教的每一句話,都牢牢地記在心里。
他的修為,也像坐了火箭一樣,飛速地提升著。
煉氣一層,煉氣二層,煉氣三層……不過一個月的時間,他就已經從一個對修煉一無所知的凡人,踏入了煉氣三層,比青石鎮里那些修煉了十幾年的散修,還要強。
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身體里那股能抹除惡意的力量,掌控得越來越熟練了。
他發現,這股力量,和他的修為息息相關,他的修為越高,對這股力量的掌控就越強。之前他只能在觸碰到東西的時候,才能發動這股力量,可現在,他已經能讓這股力量,凝聚在指尖,離體而出,斬斷他想斬斷的東西。
他還發現,這股力量,對那些帶著惡意的、腐爛的、充滿負面氣息的東西,有著天生的克制力。院子里有幾株生了蟲、爛了根的草藥,他用這股力量輕輕一碰,草藥里的蟲子和腐爛的部分,就瞬間化為了飛灰,只留下完好的、健康的根莖,重新種下去,很快就重新活了過來。
他不知道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從哪里來的,可他知道,這股力量,能幫他保護師父,保護這個家。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陳妄來到青石鎮,已經快兩個月了。
他已經徹底融入了這里的生活,鎮上的人都認識了這個陳大夫的徒弟,知道他聰明懂事,醫術也學得飛快,待人溫和,大家都很喜歡他,都喊他一聲“小陳先生”。
每天來藥廬看病的人,也會找他看診,他都認認真真地接待,仔仔細細地把脈,開方子,遇到拿不準的,就去請教陳藥老,醫術進步得飛快。
陳藥老看著他的變化,心里滿是欣慰,常常坐在院子里,看著陳妄在藥柜前抓藥的身影,笑著搖頭,覺得自己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黑瘴林里,把這個孩子帶回了家。
可這份安穩平淡的日子,并沒有持續太久。
入秋之后,黑瘴林里的瘴氣,就越來越重了。
一開始,只是鎮上的獵戶們說,黑瘴林里的兇獸越來越多了,也越來越兇了,以前進山,一天還能打回來不少獵物,可現在,剛走到黑瘴林的邊緣,就能聽到里面兇獸的嘶吼,根本不敢往里走。
緊接著,鎮上就開始出事了。
先是鎮上的張屠戶家,家里養的十幾只雞鴨,一夜之間,全部死光了。死狀很詭異,渾身僵硬發黑,眼睛變成了純黑色,沒有一絲眼白,身上沒有任何傷口,也查不出任何死因。
陳藥老去看了,也沒查出什么問題,只能讓張屠戶把死了的雞鴨全部燒掉,深埋起來,叮囑鎮上的人,最近都看好家里的家畜,盡量不要靠近黑瘴林。
可沒過幾天,鎮上又有好幾戶人家的家畜,以同樣的方式死了。
一時間,整個青石鎮,都開始人心惶惶起來。
大家都在議論,說黑瘴林里出了邪祟,是那些邪祟跑到鎮上來了,才害死了這些家畜。
陳藥老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他認得這種死狀,認得這種詭異的黑色。
二十年前,他的宗門被暗域的逆染污染的時候,宗門里那些被逆染的低階弟子,就是這樣的癥狀——渾身發黑,眼睛變成純黑色,生機被徹底吞噬,最終失去理智,變成只會殺戮的怪物。
他原本以為,自己躲到了這南荒最偏遠的小鎮,就能遠離這些東西,就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可沒想到,二十年過去了,逆染還是來了,還是找到了這個偏僻的小鎮。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陳妄,也沒有告訴鎮上的人,怕引起更大的恐慌。他只是每天都去鎮上的各家各戶查看,給他們開一些驅邪的草藥,讓他們在家里點燃艾草,盡量不要出門,同時自己也在偷偷地準備著符箓和法器,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這天傍晚,陳妄正在院子里曬草藥,就看到鎮口的方向,一群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陳大夫!不好了!出大事了!”
陳妄放下手里的藥匾,快步迎了上去,沉聲問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鎮上的獵戶王虎,他臉色慘白,渾身是汗,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抖:“陳……陳大夫,李老漢他們……李老漢他們幾個,今天偷偷進了黑瘴林,想去找點獵物,結果……結果只有李老漢一個人跑回來了,現在人已經快不行了,渾身發黑,嘴里還吐黑血,和之前死的那些雞鴨一模一樣!”
陳妄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立刻轉身,朝著藥廬里跑,一邊跑一邊喊:“師父!出事了!”
陳藥老正在屋里配藥,聽到喊聲,立刻走了出來,看到王虎等人慘白的臉色,又聽到陳妄說的話,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抓過桌邊的銀針包和藥箱,沉聲說道:“走!去看看!”
幾個人快步朝著里正家跑去,李老漢就被安置在那里。
剛走進院子,就聽到了屋子里傳來的,凄厲的、不似人聲的嘶吼,還有女人的哭聲。
陳藥老快步沖進屋子,只見床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正是李老漢。他渾身的衣服都被撕碎了,身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傷口,傷口處流出來的,不是鮮紅的血,而是黑紅色的膿水,皮膚下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心臟的位置蔓延。
他的眼睛,已經徹底變成了純黑色,沒有一絲眼白,嘴里不斷地發出嗬嗬的嘶吼,身體瘋狂地抽搐著,力氣大得驚人,兩個年輕力壯的獵戶,都快按不住他了。
屋子里圍了不少人,都嚇得臉色慘白,遠遠地躲在一邊,不敢靠近。
陳藥老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按住了瘋狂抽搐的李老漢,兩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只摸了一下,陳藥老的臉色,就變得慘白如紙,手都忍不住微微發抖。
逆染,真的是逆染。
而且已經侵入了心脈和神魂,李老漢的生機,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被吞噬,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失去理智,變成只會殺戮的怪物。
“陳大夫,怎么樣?李老漢還有救嗎?”里正看著陳藥老慘白的臉色,聲音顫抖著問道。
陳藥老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眼里只剩下了沉重和無力。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道:“不行了,他體內的邪祟已經侵入了心脈,生機已經快沒了,我……我救不了他。”
這話一出,屋子里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無比。
李老漢是鎮上的老獵戶,和大家都很熟,現在看著他變成這個樣子,連陳大夫都說救不了,所有人的心里,都升起了一股濃濃的恐懼。
連陳大夫都救不了,那要是這邪祟傳到了自己身上,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床上的李老漢,突然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猛地掙脫了按住他的兩個獵戶,張開嘴,露出了尖利的牙齒,朝著離他最近的陳藥老,狠狠撲了過來。
他的眼睛里,已經徹底沒有了神智,只剩下了純粹的瘋狂和惡意。
“師父!”
陳妄臉色一變,想都沒想,瞬間沖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李老漢的胳膊,體內的靈力瘋狂運轉,加上他天生的巨力,硬生生把李老漢按回了床上。
李老漢瘋狂地掙扎著,力氣大得離譜,哪怕是陳妄煉氣三層的修為,都差點按不住他。黑色的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落在床單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
就在按住李老漢的那一刻,陳妄的指尖,觸碰到了李老漢的皮膚。
瞬間,他體內的那股【斷】之力量,本能地探入了李老漢的體內。
他清晰地“看”到,李老漢的體內,布滿了黑色的、扭曲的線,這些線像是一條條毒蛇,纏繞在他的五臟六腑、經脈神魂之上,不斷地釋放著黑色的霧氣,吞噬著他的生機,污染著他的神智。
這些黑色的線,帶著一股極其濃郁的惡意,和他在亂葬崗里感受到的瘴氣,和那些被他抹掉的妖獸身上的惡意,一模一樣,只是濃郁了幾十倍,幾百倍。
這就是師父說的,逆染。
也是這東西,害死了李老漢,害死了鎮上的那些家畜。
陳妄的心里,瞬間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厭惡,還有一股莫名的憤怒。
他看著床上痛苦掙扎的李老漢,看著周圍人眼里的恐懼,看著師父臉上的沉重和無力,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里,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要斬斷這些黑色的線,他要抹掉這些逆染,他要救這個人。
就像當初,師父在黑瘴林里,救了他一樣。
“師父,讓我試試。”
陳妄抬起頭,看向身邊的陳藥老,眼神無比堅定。
陳藥老愣了一下,看著陳妄眼里的堅定,又看了看床上已經快要徹底失去神智的李老漢,心里猶豫了很久。
他不知道陳妄要做什么,可他也知道,現在除了陳妄,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要是再不想辦法,等李老漢徹底失控,整個青石鎮,都會遭殃。
最終,他咬了咬牙,對著陳妄點了點頭,沉聲說道:“好,阿妄,你試試。但是記住,一定要小心,絕對不能被這邪祟沾到身上。”
“嗯。”陳妄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松開了按住李老漢胳膊的手,轉而將雙手,輕輕放在了李老漢的額頭上。
他閉上眼睛,集中所有的注意力,調動起體內所有的【斷】之力量,小心翼翼地,朝著李老漢體內的那些黑色的線,探了過去。
他在心里,下達了一個無比清晰的指令。
斷。
抹掉。
消失。
就在指令下達的瞬間,他的指尖,泛起了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無色鋒刃。
李老漢體內,那些纏繞著他五臟六腑和神魂的黑色的線,瞬間被這道鋒刃,齊齊斬斷。
緊接著,那些黑色的線,還有那些彌漫在他體內的黑色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消散,化為了虛無,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幾乎是同時,李老漢瘋狂掙扎的身體,瞬間停了下來,嘴里的嘶吼也停住了,眼睛里的純黑色,一點點褪去,重新露出了眼白,皮膚下面的黑色紋路,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濁氣,然后呼吸,瞬間變得平穩了下來。
他體內的逆染,被陳妄,徹底抹除了。
陳妄收回手,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后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了。
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他體內所有的靈力和【斷】之力量,他的頭一陣陣發暈,身體也有些發軟。
可他的心里,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他救了這個人。
他用自己的力量,守住了一條鮮活的生命。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床上已經平穩下來的李老漢,又看了看站在床邊的陳妄,眼里充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連陳大夫都束手無策的邪祟,小陳先生,只是把手放在李老漢的額頭上,就給治好了?
這……這簡直就是神跡!
“當家的!”李老漢的婆娘反應過來,撲到床邊,看著已經恢復神智的丈夫,瞬間喜極而泣,抱著他哭了起來。
李老漢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妻子,又看了看屋子里的眾人,眼里滿是茫然,虛弱地開口說道:“我……我這是在哪?發生什么事了?”
他醒了,他真的活過來了!
屋子里的眾人,瞬間炸開了鍋,看著陳妄的眼里,充滿了敬畏和感激。
“活了!李老漢活過來了!小陳先生太厲害了!”
“小陳先生簡直就是活神仙啊!連陳大夫都治不好的邪祟,他一下就給治好了!”
“多謝小陳先生!多謝小陳先生救了李老漢!”
李老漢的婆娘,轉過身,對著陳妄和陳藥老,“咚咚咚”地磕了好幾個響頭,哭著說道:“多謝陳大夫!多謝小陳先生!你們是我們一家的救命恩人啊!大恩大德,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忘!”
陳妄連忙把她扶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嬸子,不用這樣,舉手之勞而已。”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陳藥老,卻發現,陳藥老正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眼里充滿了震驚,還有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疑惑,有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陳藥老剛才看得清清楚楚。
陳妄只是把手放在李老漢的額頭上,沒有施針,沒有用藥,沒有用任何符箓,只是指尖泛起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光,李老漢體內的逆染,就徹底消失了。
這種干凈利落的、徹底抹除逆染的力量,他活了一輩子,從來沒有見過。
哪怕是二十年前,他所在的宗門,修為最高的元嬰期掌門,也只能斬殺被逆染的生靈,根本無法在不傷害宿主分毫的情況下,徹底抹除逆染的根源。
這個他從黑瘴林里撿回來的,他教了不到兩個月的徒弟,到底是什么人?
陳妄看著陳藥老復雜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原本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不想讓別人把他當成怪物,可剛才情況緊急,他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低下頭,小聲地說道:“師父,對不起,我瞞著你了。”
陳藥老回過神來,看著他低著頭、一臉不安的樣子,心里的復雜情緒,瞬間散去了大半。
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身上有什么秘密,他都是自己的徒弟,是那個從亂葬崗里醒過來的、干凈純粹的孩子,是那個會為了救人,不惜耗盡自己力量的少年。
他伸出手,拍了拍陳妄的肩膀,溫和地笑了笑,說道:“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你救了人,師父高興還來不及呢。只是,你這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去之后,跟師父好好說說,好不好?”
陳妄抬起頭,看著陳藥老眼里沒有絲毫懷疑和忌憚,只有溫和和關心,心里瞬間一暖,用力地點了點頭:“好,師父,我回去之后,什么都告訴你。”
天漸漸黑了下來,李老漢已經被他的家人接回了家,里正也帶著鎮上的人,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藥廬里,只剩下了陳妄和陳藥老兩個人。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著,映著兩人的臉,屋子里安安靜靜的。
陳妄坐在陳藥老對面,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
他說自己從亂葬崗的尸堆里醒過來,沒有任何記憶,沒有任何過往;說自己在黑瘴林里,遇到了妖獸,然后發現自己能把那些帶著惡意的妖獸,徹底抹成黑灰;說自己這股力量,天生就有,只要是帶著惡意的、邪惡的東西,他都能斬斷,能抹除。
他沒有絲毫隱瞞,全部告訴了陳藥老。
因為這是他的師父,是給了他家的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陳藥老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茶杯,被他攥得越來越緊,眼里的情緒,也越來越復雜。
直到陳妄說完,他才沉默了很久,然后緩緩抬起頭,看著陳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阿妄,你知道,你剛才抹掉的,是什么東西嗎?”
陳妄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惡的,會害人,會吞噬人的生機。”
“它叫逆染。”陳藥老的聲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沉重,“是來自暗宇宙的惡,是我們所有生靈,共同的敵人。”
接下來,陳藥老用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給陳妄講了這個世界的真相,講了暗域,講了逆染,講了仙古紀元的璀璨與慘烈,也講了他自己的過往,講了二十年前,他的宗門是如何覆滅的,他又是如何逃到這青石鎮的。
陳妄靜靜地聽著,心里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竟然這么大,竟然有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也第一次知道,自己抹掉的那些惡意,竟然是這么恐怖的東西,竟然毀掉了無數的世界,無數的宗門,無數的生靈。
他看著陳藥老,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頭,眼神無比堅定地問道:“師父,逆染會毀掉青石鎮,對不對?”
陳藥老看著他,點了點頭,語氣無比沉重:“會的。只要逆染的根源不除,用不了多久,整個青石鎮,整個青桑界,都會被逆染污染,所有的生靈,都會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最終,整個世界,都會徹底化為虛無。”
陳妄的拳頭,瞬間攥緊了,指節都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青石鎮,是他的家。
這里有師父,有鎮上那些對他友善的人,有他這兩個月來,所有溫暖的記憶。
他不能讓這里,變成亂葬崗那樣的地方,不能讓這些他想守護的人,變成冰冷的尸體,變成只會殺戮的怪物。
他抬起頭,看著陳藥老,眼神無比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師父,你放心,我不會讓它毀掉青石鎮的。我能斬斷逆染,我能守住這里,守住我們的家。”
陳藥老看著陳妄眼里的堅定,愣了很久,然后緩緩地笑了。
二十年來,他一直活在宗門覆滅的陰影里,活在沒能守護同門的愧疚里,一直逃避,一直躲藏,不敢面對逆染,不敢面對自己的過去。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只教了不到兩個月的徒弟,他突然覺得,自己不用再躲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陳妄的肩膀,眼里滿是欣慰,還有一絲釋然。
“好。”陳藥老笑著點了點頭,“師父陪著你,我們師徒兩個,一起守住這里,一起守住青石鎮。”
油燈的火苗,依舊在輕輕跳動著。
窗外的夜空,被烏云籠罩著,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仿佛預示著,一場席卷整個世界的風暴,即將來臨。
可小小的藥廬里,卻無比的溫暖,無比的堅定。
陳妄坐在油燈下,看著身邊溫和笑著的師父,心里無比清楚。
他的安穩日子,結束了。
從他知道逆染的那一刻起,從他下定決心要守住青石鎮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經注定了。
他要斬斷所有的逆染,所有的惡。
他要守住,所有他想守護的東西。
他的道,從這一刻起,終于清晰地擺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