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懸天,腐臭的風卷著碎骨與爛葉,刮過南荒無邊無際的亂葬崗。
這里是青桑界三不管的遺棄之地,是妖獸食腐的樂園,是修士拋尸的溝壑,千百年下來,層層疊疊的尸骸堆得比山還高,黑紅色的尸水浸透了每一寸土地,連空氣里都飄著能腐蝕皮肉的瘴氣,尋常凡人踏入三步,便會渾身潰爛而死,哪怕是煉氣期的修士,也不敢在此地久留。
而就在亂葬崗最深處,一座由數十具修士尸骸堆成的尸山之下,一只沾著血污的手,猛地從尸堆里伸了出來。
指尖蒼白,骨節分明,沒有一絲傷痕,甚至連指甲縫里的血污,都像是憑空沾上去的,與周圍腐爛發黑的尸骸格格不入。
緊接著,是第二只手,然后是一顆沾滿了碎發與腐肉的頭顱。
少年從尸堆里緩緩坐起身,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從一堆冰冷的尸體里醒過來。腦海里一片空白,沒有任何記憶,沒有任何認知,像是一張被洗得干干凈凈的白紙,連最基礎的語言、最本能的常識,都蕩然無存。
只有身體里殘留的、最原始的本能——疼,餓,還有對危險的極致敏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衣衫,破破爛爛的,遮不住身上的皮膚,卻詭異的沒有任何傷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溫熱,是活人的溫度,和身下那些冰冷僵硬的尸體,完全不一樣。
“嗬……嗬……”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只能發出沙啞的、不成調的氣音。他不懂怎么說話,不懂怎么表達自己的情緒,甚至不懂自己此刻心里翻涌的、莫名的煩躁與茫然,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這里很冷,很臭,周圍的一切都讓他本能地厭惡。
那些堆在他身邊的尸體,有的穿著華麗的法袍,腰間掛著靈光閃爍的玉佩,死前還保持著驚恐的表情;有的穿著獸皮,肌肉虬結,手里還攥著斷裂的骨刀,胸口有一個巨大的血洞;還有的是小小的孩童,身體蜷縮著,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他們都不動了,不會呼吸,不會眨眼,身體在慢慢腐爛,被周圍的瘴氣一點點吞噬,最終化為這片土地的養料。
少年歪了歪頭,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身邊一具女尸的臉頰。
冰冷,僵硬,沒有一絲溫度。
他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后縮了縮,后背撞在了堅硬的尸骸上,發出了骨頭碰撞的悶響。
一種莫名的情緒,從心底里涌了上來。
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出的、沉甸甸的壓抑。他不懂這種情緒叫什么,只知道,他不想變成這樣,不想和這些尸體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這里,慢慢腐爛。
他要活著。
這個念頭,像是一顆種子,瞬間在他空白的意識里扎了根。
這是他誕生以來,第一個清晰的念頭,第一個明確的目標。
他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身體很輕,卻又充滿了力量,雙腿雖然有些發軟,卻穩穩地撐住了他的身體。他低頭看了看腳下,腳下是層層疊疊的碎骨,踩上去咯吱作響,黑紅色的尸水沒過了他的腳踝,黏膩的、冰冷的觸感,讓他本能地皺了皺眉。
他抬起頭,看向四周。
無邊無際的亂葬崗,一眼望不到頭,血紅色的月光灑下來,給所有的尸骸都鍍上了一層詭異的紅光。遠處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是蟄伏的巨獸,時不時傳來幾聲妖獸凄厲的嘶吼,震得空氣都在發顫。
風里的腐臭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股腥甜的、帶著惡意的氣息,正在快速靠近。
少年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后背的汗毛根根豎起,本能地朝著氣息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不遠處的尸堆后面,緩緩走出來一頭身形龐大的妖獸。
那妖獸長得像狼,卻比尋常的野狼大了三倍不止,渾身的皮毛是灰黑色的,沾滿了血污和腐肉,一雙眼睛是渾濁的黃色,嘴里長滿了尖利的獠牙,口水順著嘴角滴下來,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是食尸狼,南荒亂葬崗最常見的低階妖獸,以腐尸為食,也會攻擊落單的活物,性情兇殘嗜血。
食尸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少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的嘶吼。它在亂葬崗活了很多年,見過無數的尸體,也殺過無數落單的修士和凡人,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存在——明明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看起來就像個手無寸鐵的凡人,卻能在亂葬崗的瘴氣里毫發無傷,甚至在面對它的時候,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不對。
食尸狼的鼻子動了動,從少年的身上,聞到了一股讓它本能地想要臣服,又想要撕碎的氣息。那氣息很淡,卻帶著一種凌駕于所有生靈之上的威壓,讓它渾身的皮毛都忍不住炸了起來。
可眼前的少年,明明只是個毫無修為的凡人。
一定是它聞錯了。
食尸狼甩了甩頭,眼里的貪婪壓過了那一絲本能的忌憚。眼前這個少年,皮肉完好,渾身都是溫熱的生機,比那些腐爛的尸骸,美味了無數倍。
它低吼一聲,四肢猛地發力,朝著少年撲了過來,尖利的獠牙直奔少年的喉嚨,帶著一股腥臭的風。
少年站在原地,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他不懂怎么動。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怪物,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攻擊,腦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么躲避,不知道該怎么反抗。
可就在食尸狼的獠牙,即將碰到他喉嚨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側身,以一個完全違背人體常理的角度,躲開了食尸狼的撲擊,同時抬起手,手肘狠狠撞在了食尸狼的腰側。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食尸狼龐大的身體,像是被一塊巨石砸中,橫著飛了出去,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尸山上,壓塌了半座尸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悶響。
少年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肘,眼里滿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動作,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里,竟然有這么大的力量。那一下撞擊,仿佛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練習,在危險來臨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就使了出來。
而被撞飛的食尸狼,躺在尸堆里,痛苦地哀嚎著。它的腰骨被徹底撞斷了,內臟也受了重創,嘴里不斷地吐出黑紅色的血沫,看向少年的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不敢置信。
它怎么也想不通,一個看起來手無寸鐵的凡人,怎么會有這么恐怖的力量。
少年緩緩抬起頭,看向躺在尸堆里的食尸狼,腳步動了動,朝著它走了過去。
他不懂什么叫趕盡殺絕,不懂什么叫慈悲。他只知道,這個怪物剛才想要殺了他,想要讓他變成和那些尸體一樣的東西。這個東西,是危險的。
食尸狼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少年,眼里的驚恐越來越濃。它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斷掉的腰骨讓它根本無法動彈,只能發出絕望的嘶吼,朝著少年齜牙咧嘴,試圖嚇退他。
少年走到它面前,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食尸狼,歪了歪頭,然后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按在了食尸狼的頭上。
食尸狼的身體瞬間僵住了,一股極致的寒意,從頭頂傳遍了全身,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從它的身體里被抽走。它的掙扎越來越弱,眼里的光芒一點點熄滅,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就徹底沒了氣息,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干癟,最終化為了一堆黑灰,被風一吹,散得無影無蹤。
少年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心,眼里的茫然更濃了。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么,不知道那只怪物為什么會突然消失。他只知道,在他的手按在怪物頭上的那一刻,身體里有一種莫名的沖動,想要把這個充滿了惡意的東西,徹底抹掉。
然后,它就消失了。
風卷著黑灰,吹過少年的臉頰,他緩緩站起身,再次看向四周。
這一次,他眼里的茫然少了一絲,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他知道了,自己有能力保護自己,有能力在這里活下去。
他轉身,朝著亂葬崗之外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黑黢黢的山林,是未知的危險,也是唯一能離開這片尸海的路。
他走得很慢,卻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下的碎骨咯吱作響,尸水黏在他的腳踝上,他卻像是沒有感覺一樣,一步步地往前走。
沿途,他遇到了很多食腐的妖獸,有比剛才那頭食尸狼更龐大的,有帶著劇毒的,有能隱匿身形的。它們都聞到了少年身上那股溫熱的生機,想要撲上來把他撕碎,可最終,都和那頭食尸狼一樣,在靠近少年的那一刻,被他用本能的動作擊殺,最終化為一堆黑灰,消散在風里。
少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血月從天空的東邊,移到了西邊,天邊漸漸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他終于走出了無邊無際的亂葬崗,踏入了一片茂密的山林。
山林里的空氣,比亂葬崗里清新了很多,沒有了刺鼻的腐臭味,只有草木的清香,還有清晨的露水氣息。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少年的身上,帶來了一絲暖意。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天空。
朝陽正在緩緩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山林,驅散了黑暗,也驅散了血月帶來的陰冷。他看著那輪金色的太陽,看著被陽光照亮的樹葉,看著林間跳躍的飛鳥,看著地上爬過的螞蟻,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驚艷的神色。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么好看的東西。
原來,活著,能看到這樣的風景。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朝陽徹底升上天空,林間的霧氣漸漸散去,他才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
肚子里的饑餓感,越來越強烈了。
他不懂什么叫饑餓,只知道肚子里空落落的,很難受,渾身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流失,剛才擊殺妖獸的時候,那種源源不斷的力量,正在慢慢變弱。
他知道,自己需要吃東西。
可他不知道什么東西能吃,什么東西不能吃。
他沿著林間的小溪往前走,溪水很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還有游來游去的小魚。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溪水,喝了一口。
溪水很涼,很甜,滑進喉嚨里,緩解了喉嚨里的干澀,也讓那種空落落的感覺,稍微好了一點。
他看著水里游來游去的小魚,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們。可小魚很靈活,他的手剛伸進去,就一哄而散,根本抓不到。
他皺了皺眉,沒有放棄,一次次地嘗試,一次次地失敗。
不知道試了多少次,他終于抓住了一條巴掌大的小魚。
小魚在他的手里拼命掙扎,滑溜溜的,帶著溫熱的生機。少年看著手里的小魚,歪了歪頭,然后張開嘴,直接把小魚塞進了嘴里。
生的魚肉很腥,很澀,還有很多細小的刺,劃得他的喉嚨生疼。可他還是硬生生地嚼碎了,咽了下去。
魚肉滑進肚子里,那種空落落的感覺,瞬間緩解了很多,流失的力氣,也一點點回來了。
他知道了,這個東西,能吃,能讓他有力氣活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里,少年就在這片山林里住了下來。
他住在一個干燥的山洞里,白天出去找吃的,抓魚,摘野果,挖野菜,遇到危險的妖獸,就出手把它們擊殺。晚上,就縮在山洞里,看著洞外的月亮,聽著林間的蟲鳴,一點點地認知這個世界。
他學會了分辨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學會了用尖銳的石頭,打磨成石刀,用來切割魚肉,挖野菜;學會了用干枯的樹葉和樹枝,搭成簡易的窩,讓自己晚上睡得更暖和;學會了用石頭摩擦生火,看著跳動的火焰,感受著火焰帶來的溫暖,他第一次笑了。
那是他誕生以來,第一次笑。
嘴角微微上揚,眼里帶著純粹的、干凈的笑意,像是山間的清泉,洗去了所有的陰冷和茫然。
他還學會了思考。
他會坐在山洞門口,看著遠處的山林,一看就是一整天。他會想,自己到底是誰?為什么會從亂葬崗的尸堆里醒過來?為什么自己的身體里,有那么大的力量?為什么那些妖獸,在被自己碰到之后,會化為黑灰?
他沒有答案。
腦海里依舊是一片空白,沒有任何記憶,沒有任何線索。
可他不再像剛醒來的時候那樣茫然了。
他有了名字,是他自己給自己取的。
他在溪邊喝水的時候,看到了水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個少年的模樣,眉眼清俊,皮膚很白,頭發很長,亂糟糟地披在肩上,眼神干凈,卻又帶著一絲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靜。
他對著水里的倒影,張了張嘴,一次次地嘗試,終于發出了一個清晰的音節:“我。”
這是他學會的第一個字。
他學會的第二個字,是“活”。
他知道,自己要活著,要弄清楚自己是誰,要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他在山林里,待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間,他從一個連話都不會說、連飯都不會吃的白紙,變成了一個能在山林里自如生存、能熟練擊殺妖獸、能說簡單的詞語的少年。
他的身體,也在這三個月里,發生了潛移默化的變化。
他長得更高了,身形更挺拔了,身上的力量越來越強,反應速度越來越快。之前遇到一頭二階的黑熊妖獸,他要拼盡全力才能擊殺,可現在,他只需要一拳,就能把黑熊妖獸的頭骨打碎。
更重要的是,他對那種能讓妖獸化為黑灰的力量,掌控得越來越熟練了。
他知道,那種力量,能抹掉一切他覺得“惡”的東西。那些帶著惡意的妖獸,那些有毒的植物,那些腐爛的、散發著惡意的瘴氣,只要他愿意,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把它們徹底抹掉,化為黑灰,消散無蹤。
他不知道這種力量是什么,只知道,這種力量,能保護他,能讓他活下去。
這一天,少年正在溪邊烤魚。
石刀把魚處理得干干凈凈,用樹枝串著,架在火上烤,油脂順著魚肉滴下來,落在火里,發出滋滋的聲響,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這是他三個月來,學會的最讓他開心的事情——烤熟的魚,比生魚好吃太多了。
就在魚快要烤熟的時候,他的耳朵動了動,猛地抬起頭,看向山林的入口方向。
那里,傳來了人的說話聲,還有腳步聲,正在快速靠近。
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聽到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的聲音。
他瞬間繃緊了身體,抓起身邊的石刀,躲到了一棵粗壯的大樹后面,屏住呼吸,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很快,幾個人影,出現在了他的視線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一身灰色的布袍,背著一個竹編的藥簍,手里拿著一根藥鋤,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正和身邊的人說著話。他的身后,跟著兩個年輕的漢子,穿著短打,身上背著弓箭,腰間掛著砍刀,看起來是鎮上的獵戶。
“李老漢,你說這黑瘴林最近越來越不對勁了,以前咱們上山打獵,從來沒遇到過這么多兇獸,這半個月,已經失蹤好幾個兄弟了。”一個獵戶皺著眉,語氣里帶著擔憂,“咱們今天還是別往深處走了,采完藥就趕緊回去吧。”
老人點了點頭,嘆了口氣:“是啊,不對勁,太不對勁了。我在這青石鎮住了一輩子,黑瘴林什么樣,我比誰都清楚,從來沒有這么多兇獸,也從來沒有過這么重的瘴氣。我昨天去看了張娃子的尸體,身上的傷口發黑,血肉都在腐爛,根本不是兇獸咬的,倒像是……”
老人的話頓住了,臉色變得有些凝重,沒有再說下去。
“倒像是什么?”另一個獵戶連忙問道。
老人搖了搖頭:“沒什么,總之,咱們小心點,采完這最后一味藥,就趕緊回鎮上去,最近這段時間,都別上山了。”
幾個人說著話,一步步地朝著少年藏身的大樹走了過來。
少年躲在樹后,屏住呼吸,緊緊地盯著他們。
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活人,見到和自己長得一樣的、會說話、會笑的人。他們身上沒有妖獸的那種惡意,沒有腐爛的氣息,只有淡淡的草藥香,還有煙火氣,讓他本能地覺得,不討厭。
可他依舊保持著警惕。
他見過妖獸的兇殘,見過生命的脆弱,他不知道,這些和自己長得一樣的人,會不會像那些妖獸一樣,想要殺了他。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老人,突然停下了腳步,朝著少年藏身的大樹看了過來,溫和的聲音響了起來:“哪位朋友躲在樹后?我們是青石鎮的村民,上山采藥的,沒有惡意。”
少年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他沒想到,自己藏得這么好,竟然還是被發現了。
他握著石刀的手,緊了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從樹后,緩緩走了出來。
他站在老人面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眼神里帶著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老人和兩個獵戶,看到走出來的少年,都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頭發亂糟糟的,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粗布衣衫,赤著腳,腳踝上還有未愈合的傷口,手里握著一把磨得鋒利的石刀,看起來就像是在山里流浪了很久的野孩子。
可他的眼睛,卻干凈得不像話,像是山間的清泉,沒有一絲雜質,明明帶著警惕,卻沒有絲毫的惡意。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黑瘴林里瘴氣濃重,還有很多兇獸,他們兩個身強力壯的獵戶,都要小心翼翼地才能進來,這個看起來手無寸鐵的少年,竟然一個人在這里活著,還毫發無傷。
老人看著少年,眼里的驚訝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的笑意。他放下手里的藥鋤,對著少年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孩子,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黑瘴林里?你的家人呢?”
少年看著老人,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了沙啞的、斷斷續續的音節:“家……人?”
這是他第一次和別人說話,聲音很生澀,吐字也不清晰,卻足以讓老人聽清。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這孩子,怕是在山里待得太久了,連話都不會說了,說不定,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兒。
他心里頓時升起了一絲憐憫,對著少年笑了笑,語氣更加溫和了:“孩子,你是不是餓了?我們這里有吃的。”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了一個麥餅,遞到了少年的面前。
麥餅還帶著溫度,散發出淡淡的麥香,比他正在烤的魚,還要誘人。
少年看著老人遞過來的麥餅,又看了看老人溫和的眼睛,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放下了手里的石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麥餅。
他的指尖,碰到了老人的手,溫熱的,帶著老繭的觸感,和他之前碰到的所有東西,都不一樣。
沒有惡意,只有溫暖。
少年拿著麥餅,低頭看了很久,然后張開嘴,咬了一口。
麥餅很軟,很香,帶著淡淡的甜味,滑進喉嚨里,暖烘烘的,一直暖到了心底。
這是他三個月來,吃到的除了魚和野果之外的,第一種食物。
也是他誕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來自陌生人的善意。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老人,眼里的警惕,一點點散去了。
老人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又從懷里掏出了水囊,遞給他:“慢點吃,別噎著,喝點水。”
少年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麥餅咽了下去,然后看著老人,用生澀的、斷斷續續的聲音,說出了他學會的第三個詞:“謝……謝。”
老人笑得更溫和了,對著他伸出了手:“孩子,你要是沒有地方去,就跟我回青石鎮吧。我姓陳,鎮上的人都叫我陳藥老,我在鎮上開了個藥廬,你跟著我,有口飯吃,有地方住,好不好?”
少年看著老人伸過來的手,又看了看老人溫和的眼睛,愣了很久。
家。
這個詞,他之前聽老人說過,不懂是什么意思。
可現在,他看著老人的笑臉,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溫暖的手,他好像懂了。
他緩緩伸出手,放在了老人的手心里。
老人的手,很暖,很穩,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少年空白的意識里,仿佛有什么東西,被點亮了。
他不知道,這一次伸手,會徹底改變他的一生。
他也不知道,這個溫和的老人,會成為他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親人,第一個老師,會給他刻下名為“人性”的第一道印記。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亂葬崗里醒來的、無家可歸的孤魂了。
朝陽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兩人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