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庚十五歲這年的深秋,迎來了他第二次獨自下山。
這一次不是去坊市碰機緣,而是專程去給師父采藥。
入秋以來,清玄老道的咳嗽就沒斷過,一日重過一日,鎮上的郎中把過脈,說是常年積勞傷了肺脈,需得一味叫清靈草的靈藥入藥調理。這靈草藥性溫和,不算名貴,鎮上的藥鋪卻常年無貨,只長在青牛山更深處的野狼嶺外圍。
“切記別往野狼嶺深處走,那里面有妖獸出沒。”清玄老道站在山門口,反復叮囑,“太陽落山之前,務必回來。”
“師父放心,弟子記下了。”
蘇長庚背上編得緊實的藥簍,腰間別了把采藥鋤,轉身沿著山道往山林深處走去。
清玄觀所在的青牛山,方圓百里不算廣袤,可往北走二十里,便是連綿不絕的原始山林,人稱野狼嶺。嶺中不僅有成群的野狼,更有低階妖獸出沒,尋常獵戶和散修,絕不敢輕易深入。
好在清靈草只長在野狼嶺外圍的背陰山溝里,算不上險地。
蘇長庚走了兩個時辰,終于到了野狼嶺的邊緣。他沒有貿然進山,先是尋了棵視野開闊的百年老樹,手腳麻利地爬上去,藏在樹冠里靜靜觀察了小半個時辰。
山林里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蟲鳴鳥叫不絕,沒有半分人的氣息,也沒有妖獸的兇煞波動。
確認安全無虞,他才從樹上滑下來,按著清玄老道教的辨識方法,在山林里細細尋找清靈草。
半個時辰后,他終于在一處背陰的山溝里,找到了三株長勢正好的清靈草。
蘇長庚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采藥鋤把三株靈草連根帶土完整挖起,用備好的濕布裹好,輕輕放進了藥簍的最深處。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間,遠處傳來了隱約的聲響。
距離很遠,卻異常清晰——是兵刃碰撞的脆響,夾雜著修士的怒喝、慘叫,還有靈力碰撞的轟鳴。
是廝殺。
蘇長庚的動作瞬間頓住,耳朵微微豎起,精準地捕捉著聲音的來源。
聲響從北邊傳來,距離約莫四五里地,正是野狼嶺深處的方向。
他沒有半分猶豫,甚至沒有生出一絲一毫的好奇,背上藥簍轉身就往回走。
不走平整的山道,專挑茂密的草叢、凸起的巖石落腳,腳步輕得像貓,盡量不留下半分腳印和氣息。
可剛走出半里地,廝殺聲驟然變大,而且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他這個方向逼近。
蘇長庚腳步一頓,迅速掃過四周,選定了一棵枝葉最茂密、樹干最粗壯的古松,三兩下便攀了上去,藏進了樹冠最深處的枝葉間。
他立刻運轉自己琢磨了數年的斂息法門,把呼吸壓到了極致微弱,連心跳都刻意放緩,整個人像一塊融入了樹木的石頭,徹底斂去了所有活物的氣息。
這是他花了數年時間,靠著極致凝練的原初靈力打磨出的本事,別說練氣期修士,便是筑基期修士,不刻意用神識掃查,也絕難發現他的蹤跡。
一刻鐘后,三道身影沖破密林,疾馳而來。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對年輕男女,瞧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男子左臂被利刃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手肘不斷滴落,腳步已經有些踉蹌;女子嘴角掛著血跡,臉色慘白如紙,握著長劍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追在他們身后的,是個黑衣黑巾的中年人,只露出一雙陰鷙冰冷的眼睛,周身黑氣翻涌,氣息穩如磐石,赫然是練氣九層的修為。
“跑?”中年人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戲謔,“都到了這野狼嶺,你們還能跑到哪里去?”
他抬手隨意一揮,一道漆黑的靈力刃破空而出,精準地擊中了前方男子的后背。
男子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一口黑血猛地噴了出來,顯然是中了毒。
“師兄!”女子失聲尖叫,轉身就要去扶他。
“別管我!跑!”男子用盡全身力氣推了她一把,喉嚨里不斷涌出黑血,“把東西帶回去!快!”
女子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咬著牙,轉身繼續往前疾馳。
可那中年人卻看都沒看她一眼,慢悠悠地走到倒地的男子面前,腳下用力,狠狠踩在了他的臉上。
“東西呢?”
男子死死咬著牙,閉緊嘴巴不肯出聲。
中年人的腳在他臉上狠狠碾了碾,泥土混著鮮血糊滿了男子的臉,他卻依舊一聲不吭。
“我已經搜過你們的住處了,東西不在那里。”中年人彎下腰,聲音陰惻惻的,“要么在你們身上,要么被你們藏在了別處。說,東西在哪兒?”
男子依舊閉口不言。
中年人忽然笑了,笑聲里滿是寒意。
他蹲下身,從懷里掏出一柄泛著幽光的匕首,在男子眼前晃了晃。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男子的瞳孔驟然收縮,眼里露出了極致的恐懼。
“這是搜魂刃。”中年人慢悠悠地說,“一刀下去,你的三魂七魄都會被它抽出來,我想問什么,你就得答什么。只不過,魂魄被抽過之后,你就會變成一個連爹娘都不認識的白癡,生生世世,再無修行的可能。”
男子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卻依舊咬著牙,不肯吐出半個字。
中年人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手中的匕首高高舉起,對準了男子的天靈蓋。
“那就別怪我心狠了。”
就在匕首即將刺下的瞬間,一道凌厲的劍光從側面襲來,直逼中年人的后心!
中年人猛地側身閃開,回頭看去——剛才跑掉的女子,不知何時繞了回來,正雙手持劍站在不遠處,渾身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眼里卻蓄滿了淚水,滿是決絕。
“放了我師兄!”
中年人愣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起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不屑,“你以為你回來,就能改變什么?”
“我跟你拼了!”女子嘶吼一聲,舉著長劍便沖了上來。
中年人連兵器都沒拔,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一道濃稠的黑光便擊中了女子的胸口。
女子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狠狠撞在一棵大樹上,一口鮮血噴涌而出,當場便暈了過去。
“不自量力。”中年人收回目光,再次走向倒地的男子。
男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蘇長庚藏在樹冠深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身體卻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追殺的中年人是練氣九層,被追殺的男子是練氣七層,女子是練氣六層。
而他,對外顯露的是練氣一層,真實修為,依舊是練氣一層。
六年了,他依舊停留在練氣一層。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靠著六年極致打磨的原初靈力,若是真的拼死一戰,未必不能拿下這個練氣九層的中年人。
可問題是,他為什么要出手?
這三人的恩怨情仇,與他有半分關系?
他們拼死爭搶的“東西”是什么,他不知道;誰是正誰是邪,他也不知道。就算他此刻出手,僥幸救下這兩個人,然后呢?
他們會不會反過來懷疑他也覬覦那件東西?會不會把他拖進這場不死不休的追殺里?會不會給清玄觀,給師父,招來滅頂之災?
茍道第九則:永遠記住,活著才有以后。
蘇長庚把呼吸壓得更輕,整個人徹底與古樹融為一體,像一個局外人,冷眼看著下方的一切。
就在中年人再次舉起匕首的瞬間,遠處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還有靈力波動。
不止一個人。
中年人的動作瞬間頓住,猛地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十幾個黑衣人沖破密林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面容陰鷙的老者,周身氣息深沉如海,赫然是一位筑基期修士!
“找到了嗎?”筑基期老者開口,聲音冷硬。
中年人立刻收起匕首,躬身行禮:“稟長老,人已經抓到,正準備搜魂。”
筑基期老者緩步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瀕死的男子,又看了看不遠處昏迷的女子,眉頭皺起。
“東西呢?”
“還未搜出來。”
筑基期老者沒再多說,蹲下身,枯瘦的手掌直接按在了男子的頭頂。
男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渾身劇烈抽搐,眼睛瞬間翻白,不過片刻,便沒了掙扎的力氣。
片刻后,筑基期老者收回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沒有。東西不在他身上。”
“那……”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開口,“會不會在那個女的身上?”
筑基期老者走到女子面前,同樣伸手按在了她的頭頂。
不過一息的功夫,他便再次收回手,搖了搖頭。
“也沒有。”
周圍的十幾個黑衣人瞬間面面相覷,氣氛瞬間凝滯。
筑基期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的密林。
蘇長庚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道目光如同實質,從他藏身的樹冠上緩緩掃過,停留了半息,才最終移開。
“搜。”筑基期老者冷下令,“方圓十里,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東西找出來!”
“是!”
十幾個黑衣人立刻四散開來,開始在山林里拉網式搜索。
蘇長庚一動不動,連眨眼都停了,全身的毛孔都閉了起來,徹底斂去了所有氣息。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個筑基期老者依舊站在原地,目光始終在四周掃視,沒有半分松懈。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黑衣人從他藏身的古松下走過,朝著前方搜去。
緊接著,又一個黑衣人走了過來,在古松旁停下腳步,四處張望,目光在樹干上掃來掃去。
蘇長庚徹底屏住了呼吸,連血液的流動都刻意放緩。
黑衣人站了片刻,終究還是沒發現異常,轉身朝著別處搜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可蘇長庚依舊沒有動。
他知道,那個筑基期老者,還在原地。
果然,一刻鐘后,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搜到了嗎?”
“稟長老,沒有任何發現。”
“擴大范圍,繼續搜!”
“是!”
黑衣人再次散開,這一次,蘇長庚藏身的古松,先后有三個人路過搜查,其中一個人甚至抬頭,朝著樹冠深處看了一眼。
可蘇長庚藏得太深,枝葉層層疊疊,那人終究還是什么都沒看見,轉身離開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林里的光線越來越暗。
筑基期老者終于失去了耐心,冷喝一聲:“撤!”
黑衣人迅速聚攏,跟著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那對年輕男女的尸體,就那么被隨意地扔在原地,無人問津。
蘇長庚依舊沒有動。
他在樹冠里,整整待了一夜。
月亮升起又落下,晨露打濕了他的衣衫,蚊蟲落在他的臉上、手上叮咬,他都紋絲不動,像一尊融入了古樹的石像。
直到第二天天亮,朝陽穿透枝葉灑進密林,確認四周再無半分活人的氣息,他才悄無聲息地從樹上滑了下來。
那對年輕男女,早已沒了氣息。
男子臉色發黑,七竅流血,是被強行搜魂,魂魄受損而亡;女子胸口凹陷,嘴角的血跡早已干涸,是被那一掌震碎了心脈,當場殞命。
蘇長庚站在兩具尸體前,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還是彎下腰,把兩具尸體拖到了一起,在旁邊一處土質松軟的山溝里,用采藥鋤,配合著樹枝和手,挖了一個深坑。
沒有工具,他就用手一點點刨,挖了整整半個時辰,才挖出一個能容下兩人的土坑。
他把兩人的尸體輕輕放進去,一捧一捧地蓋上土,堆起了一個不起眼的土墳。
沒有墓碑,沒有記號,只有一抔新土,蓋住了兩條年輕的性命。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便要離開。
可走出幾步,他又停了下來。
猶豫了一瞬,他還是折返回來,撿起了兩人掉在地上的長劍,找了一處極其隱蔽的山澗,把劍埋在了亂石之下,抹去了所有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才徹底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朝著清玄觀的方向疾馳而去。
等他回到清玄觀,已經是當天下午。
清玄老道正站在院子里來回踱步,急得團團轉,一看見他進門,立刻沖了上來。
“怎么去了這么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沒受傷吧?”
蘇長庚放下藥簍,從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裹好的三株清靈草,遞到了師父面前。
“藥找到了,路上遇到了點事,耽擱了。”
他沒有隱瞞,把野狼嶺里遇到的廝殺、筑基期修士搜山、還有他藏了一夜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清玄老道。
清玄老道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最后,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蘇長庚的肩膀,語氣里滿是復雜,最終只化作三個字:“做得對。”
蘇長庚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做得對。
那兩個人,他救不了。
就算他豁出去出手,也救不了——那個筑基期老者和十幾個黑衣人隨時會折返,他一個人,絕無勝算。
就算僥幸救下了,又能如何?
帶著兩個重傷瀕死、被筑基期修士追殺的人,他能跑多遠?
回去的路上會不會被追上?
一旦被追上,師父怎么辦?清玄觀怎么辦?
他絕不能為了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賭上自己和師父的性命,賭上清玄觀的百年安穩。
這就是修仙界。
弱肉強食,人命如草芥。
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底線,護好自己在意的人,然后好好活下去。
活著,才有以后。
那天夜里,等清玄老道睡熟之后,蘇長庚再次拿出了那張寫著茍道九則的麻紙。
油燈下,他把九條鐵律一字一句地重讀了一遍,而后拿起筆,在第二則的后面,鄭重地添上了一行小字:
**遇事永遠不出頭——哪怕看起來有能力救,也要先想清楚,救了之后,要承擔什么后果,要賭上什么東西。**
窗外月色如水,漫過窗欞,灑在麻紙上。
蘇長庚把紙仔細折好,貼身藏好,吹滅油燈,躺到了床上。
他睡得很快,也很沉。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得沒有錯。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