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庚十四歲這年,第一次獨自下山。
清玄老道站在清玄觀的籬笆院門口,看著只到自己肩膀高的徒弟,嘴唇動了好幾次,千叮嚀萬囑咐的話到了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師父放心。”蘇長庚背著磨得發白的破布包,臉上是一貫的平靜無波,“弟子心里有數,絕不會惹事。”
他轉身往山下走,走出十幾步,又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晨霧里的清玄觀還是老樣子,三間茅草屋,一圈竹籬笆,院門口的百年老槐樹枝繁葉茂,是他穿越過來六年里,唯一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蘇長庚收回目光,壓下心頭的暖意,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此行的目的地,是三十里外青溪鎮的大坊市。
不是之前去過的那種街邊小集市,而是清玄老道口中,方圓百里最大的散修坊市——每月逢十五開市,附近百里的散修都會匯聚于此,偶爾甚至會有筑基期的修士現身。
蘇長庚想去看看。
一來是見見世面,摸清散修坊市的規矩和物價,為日后鋪路;更重要的,是想驗證一件事——他花了五年時間,極致打磨出來的原初靈力,對靈氣的感知力,到底比同階修士強出多少。
下山的路走了半個時辰,蘇長庚在一處僻靜的山坳停了下來。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油布包,里面是一套打滿補丁的舊短褂,還有一小罐和了水的黃泥。
這是他出門前就備好的。
他麻利地換下身上干凈的道袍,套上那件袖口磨破、膝蓋打了兩塊厚補丁的舊短褂,又抓過黃泥,均勻地抹在臉上、手上、脖頸處,連頭發都抓得亂糟糟的,沾了不少塵土和草屑。
最后,他把那塊刻著清玄觀字樣的木牌,取下來塞進了懷里最深處,用貼身的符紙裹了三層,徹底斂去了氣息。
他蹲在山澗邊,對著溪水照了照——溪水里映出的,是個皮膚黝黑、眼神木訥、走路都微微駝背的農家少年,渾身透著常年干農活的風霜氣,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完美。
他重新上路,刻意放慢了腳步,走幾步就喘口氣,活脫脫一個體力不支的半大孩子,混在進山趕集的農戶里,半點不惹眼。
午時剛過,蘇長庚終于到了青溪鎮。
大坊市就設在鎮子東頭的臨河長街上,比他上次去的小集市熱鬧了十倍不止。街上來來往往全是修士,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靈力波動此起彼伏。
蘇長庚站在街口,垂著頭,用眼角的余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心里快速盤算了起來。
來往的修士,修為大多在練氣三層到七層之間,幾個氣息沉穩的,已經摸到了練氣**層的門檻;街中段有個穿青衫的中年人,蘇長庚從他身邊經過時,丹田里的原初靈力微微發緊——那是筑基期修士,也是整個坊市修為最高的人。
他低著頭,順著街邊慢慢往前走,腳步不快,眼睛卻一刻沒停。
賣丹藥的、賣法器的、賣符箓的、賣功法殘篇的、賣新鮮靈草的、賣煉器材料的……每個攤位他都只掃一眼,便把攤位上的東西、喊出的價格、圍觀人的反應,全都記在了腦子里。
走到街中段,他在一個賣靈草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攤主是個練氣四層的老者,面前擺著七八個玉盒,里面裝著各種低階靈草,都用符紙封著,靈氣不散。蘇長庚蹲下身,挨個拿起玉盒看了看,指尖觸碰到玉盒的瞬間,便用原初靈力感知了一下里面靈草的年份和品相。
“小道友,想買點什么靈草?”老者抬眼打量他,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蘇長庚搖了搖頭,放下玉盒,起身就要走。
“等等。”老者忽然叫住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我這還有些沒擺出來的好東西,小道友要不要看看?”
蘇長庚心里的警鈴瞬間拉響。
這是修仙坊市里最常見的“釣魚”套路——先用“隱藏好貨”引人上鉤,要么拿假貨以次充好,要么設局引到偏僻處殺人奪寶。
茍道第六則:永遠不貪天降的便宜。好處越大,背后的坑越深。
“不了。”他語氣木訥地搖了搖頭,“我沒錢,就是隨便看看。”
“看看又不花錢。”老者不死心,從懷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悄悄掀開了一條縫。
蘇長庚的目光掃過,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玉盒里是一株紫瑩瑩的靈芝,傘蓋上布滿了細密的金色紋路,靈氣溫潤綿長——是紫金靈芝,能實打實延壽十年的靈藥。
師父今年已經七十歲了,困在練氣三層一輩子,壽元滿打滿算只剩三十年。如果能拿到這株紫金靈芝……
念頭只在腦海里轉了一瞬,就被他強行掐滅了。
“多少錢?”他面上不動聲色地問。
老者伸出五根手指,語氣篤定:“五百下品靈石。不二價。”
蘇長庚轉身就走,沒有半分猶豫。
五百下品靈石,別說是他,就算把整個清玄觀賣了,都湊不齊這個零頭。更重要的是,真的紫金靈芝,是有價無市的硬通貨,絕不會被一個練氣四層的散修,隨隨便便揣在懷里,給一個素不相識的窮少年看。
這株靈芝,十有**是用普通紫芝染了金粉偽造的假貨,就算是真的,背后也一定藏著更大的坑。
他繼續往前走,把紫金靈芝的事徹底從腦子里清了出去。
不能貪。
貪念一起,方寸就亂了。
方寸亂了,命也就快沒了。
一直走到坊市最偏僻的街尾,蘇長庚才在一個賣雜物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攤主是個練氣二層的年輕男人,面前的攤位上擺得亂七八糟:幾塊銹跡斑斑的鐵片,幾個缺角開裂的空白玉簡,幾株蔫頭耷腦、靈氣幾乎散盡的靈草,還有一堆看不出用途的破爛,活脫脫一個廢品攤。
蘇長庚蹲下身,隨手翻著攤位上的東西,動作漫不經心,指尖卻用原初靈力,細細感知著每一件東西的氣息。
忽然,他的指尖觸碰到一塊巴掌大的鐵片。
一股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瞬間竄了上來,不是冬日里的寒氣,是那種能沁入骨髓、連靈力都能凍住的陰寒。
他不動聲色地把那塊鐵片拿了起來,翻來覆去地看。鐵片上銹跡斑斑,坑坑洼洼,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扔在路邊都不會有人撿。
可只有他能感覺到,鐵片的最深處,藏著一絲極其微弱、卻極其凝練的靈力波動。
微弱到,若非他把靈力打磨到了極致純粹,對靈氣的感知力遠超同階修士數十倍,根本不可能察覺得到。
“這個多少錢?”他掂了掂鐵片,語氣隨意得像在挑一塊沒用的石頭。
年輕攤主掃了一眼,撇了撇嘴:“那塊破鐵?一塊下品靈石,拿走。”
蘇長庚立刻皺起眉,把鐵片扔回了攤位上:“太貴了。都銹成這樣了,連廢鐵都不如,誰知道是不是什么法器碎片。”
“那你說多少?”攤主翻了個白眼。
“十文錢。”
攤主差點被一口水嗆住:“十文錢?你瘋了?這好歹是上古法器的殘片!”
“都銹成這樣了,是不是法器殘片誰知道。”蘇長庚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就要走,一副沒興趣的樣子。
“等等等等!”攤主連忙叫住他,咬了咬牙,“五十文!不能再少了!少了我寧可不賣!”
蘇長庚裝作猶豫的樣子,站了半天,才從懷里摸出五十文銅錢,數了兩遍放在攤位上,拿起那塊鐵片,揣進懷里,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得不快,卻沒有半分停留,徑直出了坊市,一頭扎進了鎮外的密林里。
選了一棵百年老樹,手腳麻利地爬到了樹冠最深處,用枝葉把自己徹底藏好,連氣息都斂得一干二凈,這才把那塊鐵片重新拿了出來,借著透過樹葉的陽光細細端詳。
鐵片上的銹,根本不是普通的鐵銹。
是一種極其高明的封印術,能徹底封死法器的靈力波動和品級,讓它看起來和一塊廢鐵毫無區別。
他試著往鐵片里輸入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原初靈力。
那絲靈力剛觸碰到鐵片,就被瞬間吸了進去,緊接著,一股更溫潤、更厚重的靈力波動,從鐵片深處傳了回來。
確實是法器。
而且品級,絕對遠超低階法器,至少是中品,甚至可能是上品法器。
撿漏成功。
可蘇長庚臉上沒有半分喜色,反而把鐵片嚴嚴實實地裹好,重新塞進了懷里最深處。
他很清楚,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坊市里那么多修士,甚至還有筑基期的修士,為什么沒人發現這塊鐵片的異常?
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這鐵片的封印術太高明,除了他這種對靈力感知力變態的人,沒人能察覺;二是這塊鐵片,根本就是有人故意放在這里釣魚的餌。
他更傾向于第二種。
一個練氣二層的散修,能在這種大坊市占個攤位,本身就不正常。攤位上全是破爛,偏偏混了這么一塊帶封印的法器殘片,更是不合常理。
蘇長庚在樹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融入了枝葉的石像,整整藏了一個時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密林里的光線越來越暗。
就在這時,樹下傳來了腳步聲,還有兩個人壓低的說話聲。
“那小子到底跑哪兒去了?劉老三說了,那塊鐵片被個十四五歲、穿得破破爛爛的少年買走了,怎么一點蹤跡都沒有?”
“肯定就在這附近。找到了先別弄死,先問問他能不能看出鐵片的門道,還有沒有同伙。”
“知道,等抓到人,先搜身,那鐵片里的東西,才是最值錢的。”
腳步聲漸漸遠去,朝著密林深處去了。
蘇長庚在樹上又待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月上中天,密林里徹底沒了動靜,才悄無聲息地滑下樹干。
他沒有往回山的路走,反而朝著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借著夜色和密林的掩護,繞了整整十幾里山路,把所有可能的追蹤痕跡徹底抹掉。
等他回到清玄觀,天已經蒙蒙亮了。
清玄老道一夜沒睡,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著,見他平安進門,懸了一夜的心才終于落了地。
“怎么去了這么久?沒出事吧?”
“沒事,師父。”蘇長庚關上門,進了屋,才把懷里的鐵片拿了出來。
清玄老道湊過來一看,滿臉疑惑:“這是塊什么?破鐵片?”
“撿的。”蘇長庚語氣平靜,“大概率是件被封印的法器殘片,品級不低。但弟子覺得,這是個坑。”
他把坊市里的經過,還有夜里聽到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清玄老道。
老道聽完,臉色瞬間白了,后背驚出了一層冷汗,半晌才長長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你這孩子,才十四歲,心思怎么就細到了這個地步?但凡你有半分貪念,半分大意,今天就回不來了。”
蘇長庚笑了笑,沒說話。
他把鐵片用符紙層層裹好,放進了自己床底最深處的木盒里,上了三道鎖。
暫時不打算研究,也不打算解封。
先放著,放三年,放五年,等這件事的風頭徹底過去,等沒人再記得這塊鐵片,再說。
就算真是天大的機緣,也不急這一時半刻。
活著,才有以后。
那天夜里,等清玄老道睡熟之后,蘇長庚再次拿出了那張寫著茍道九則的麻紙。
油燈下,他把九條鐵律,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
今天坊市里的經歷,讓他更加確信,這九條鐵律,就是他在這個修仙界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若是見到紫金靈芝就動了貪念,他此刻已經掉進了別人設好的圈套里;若是撿到鐵片就沾沾自喜、急于炫耀,他此刻已經成了別人的刀下亡魂。
他能安然回來,不是運氣好,是他守了自己的規矩。
有規矩,就不會亂了方寸。
不亂方寸,就能活下去。
他把麻紙仔細折好,貼身藏好,吹滅了油燈,躺到了床上。
窗外月色如水,山風徐徐,遠處的山林里傳來幾聲狼嚎,很快又消散在夜色里。
蘇長庚翻了個身,閉上眼,沉沉睡去。
明天還要早起,寅時練氣,晨起挑水,打理菜地,給師父做早飯。
日子還長,他的茍道,才剛剛開始。
五年了,他的修為依舊穩穩釘在練氣一層。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經比五年前,強了無數倍。
不是修為上的強,是心性上的穩。
心穩,道才穩。
道穩,才能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里,安安穩穩地,走到最后。
窗外,月落星沉,東方既白,新的一天,如約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