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N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電動車，往城南竄。

紅太陽網吧在個城中村旮旯里，導航導到最后三百米直接失靈。他七拐八繞，穿過兩條堆滿垃圾的巷子，才看見那塊掉了字的招牌——“紅陽網吧”，“太”字那一點早不知道飛哪兒去了，晚上看跟“紅屁眼”似的。

他把車往門口一扎，掀開簾子進去。

一股熱浪夾著煙味、泡面味、腳臭味迎面糊上來。小N瞇著眼適應了三秒，往里走。

上午十點多，網吧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十幾個。打游戲的，看片的，趴著睡覺的。他掃了一圈，沒看見可樂。

走到最里面，拐角那臺機子前窩著一個人，瘦得跟麻稈似的，弓著腰，臉快貼到屏幕上，手指頭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小N站他后面看了五秒。

屏幕上是LOL，這人操作還行，補刀、走位、躲技能，一套一套的。但他看的不是這個——他看的是這人脖子上那道疤，從耳根一直劃到領口，蜈蚣似的趴在那兒，看著像被人開過瓢。

“可樂。”他喊了一聲。

那人沒反應。

他又喊了一聲：“張可樂！”

那人猛地一哆嗦，轉過頭來。

瘦。真他媽瘦。臉上顴骨突出來，眼窩凹進去，下巴尖得能戳人。跟當年那個瘦子比，又瘦了兩圈。但那雙眼睛沒變——小眼睛，單眼皮，笑起來瞇成一條縫，一看就不像好人。

可樂盯著他看了三秒，突然罵了一句：“操。”

然后他站起來，一拳捶在小N肩膀上：“你他媽還活著啊！”

小N被他捶得往后退了一步，沒躲，看著他：“你脖子咋回事？”

可樂下意識摸了一下那道疤，咧嘴笑了：“前年的事，跟人搶單子，被砍的。沒事，早好了。”

他說著，一屁股坐回去，噼里啪啦又敲了五分鐘，屏幕上跳出“勝利”兩個字。他把耳機一摘，站起來，摟著小N肩膀往外走。

“走走走，外頭說，這兒悶得慌。”

倆人蹲在網吧門口的臺階上。

可樂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抽出一根遞給小N。小N擺擺手，他自己叼上，點著，狠狠吸了一口。

“咋找到這兒的？”可樂瞇著眼問。

“你昨天回的消息。”

“哦對。”可樂撓撓頭，“我昨天困迷糊了，看見你消息順手回的。你咋想起來找我了？”

小N沒答，反問他：“你咋混成這樣了？”

可樂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臟得發(fā)亮的T恤，笑了：“就那樣唄，還能咋樣。”

他吸了口煙，往遠處看：“當年你不打了之后，我跟傳奇又撐了半年，后來比賽越來越少，網吧賽也沒人辦了，我倆就散了。他去了外地打工，我留在南城，給人代練，一天干十六個小時，一個月三千多，餓不死。”

“傳奇呢？”

可樂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把煙頭掐滅，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沒說話。

小N看著他：“問你話呢。”

可樂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了半天，遞給小N。

屏幕上是一張截圖，微信聊天記錄。最后一條消息是傳奇發(fā)的，就兩個字：救命。

發(fā)消息的時間，是三周前。

定位在：XX省，XX市，XX礦區(qū)。

小N盯著那個定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可樂把手機拿回去，揣進口袋，又點了一根煙。

“我給他打了好幾天電話，關機。發(fā)消息，不回。”他吸了一口煙，聲音有點啞，“我想去找他，但沒錢。車票都買不起。”

小N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

可樂抬頭看他：“去哪兒？”

“吃飯。”

網吧對面有家燒烤攤，塑料棚子支著，幾張油膩膩的桌子，炭火味嗆人。

小N點了一堆肉串、兩瓶啤酒，把可樂按在凳子上。

可樂看著那一盤盤端上來的肉，咽了口唾沫，沒動筷子。

“吃。”小N說。

可樂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眶紅了。

他把串放下，低頭盯著桌子，肩膀抖了兩下。

小N沒看他，給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干了。

可樂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他媽有錢了？”

小N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拍在桌上。

一萬。

可樂盯著那沓錢，愣住了。

“這……這哪來的？”

“賺的。”小N說，“干凈的。”

可樂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N把那沓錢往他面前推了推：“拿著。別當代練了，去礦區(qū)找傳奇。”

可樂沒動。

“拿著。”小N又說了一遍。

可樂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問了一句：“你他媽現(xiàn)在干啥呢？”

小N沒回答，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站起來。

“過兩天，我給你消息。你先買票，準備好。”

從燒烤攤出來，天已經黑了。

可樂站在路邊，手里攥著那沓錢，跟做夢似的。

小N騎上那輛破電動車，發(fā)動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那手機，還能用嗎？”

“能……能啊。”

“保持開機。等我消息。”

他一擰油門，電動車歪歪扭扭地沖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可樂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錢。

一萬塊。

他這輩子第一次拿這么多錢。

他把錢塞進口袋最深處，轉身往網吧走。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小N消失的方向。

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大概是罵人的話。

但眼眶是紅的。

小N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媽已經睡了。

他輕手輕腳地進去，躺在地鋪上，掏出手機。

股票軟件上，那支股收盤9塊2。

兩天，漲了35%。

他的一萬一千八，變成了一萬五。

他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傳奇那條“救命”的消息，是三周前發(fā)的。

三周。

那個礦上，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得查查那個礦的事。

但今晚，他先想另一個問題——

如果傳奇真出事了，他拿什么去救？

手里這點錢，不夠。

遠遠不夠。

得加快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