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點傷,小N沒當回事。
但媽不讓,非讓他歇著。他就歇著。
躺在那張地鋪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把未來一個月的事過了好幾遍。股票哪天漲、哪天跌、哪天是高點、哪天是低點,記得清清楚楚。橘子這單賺了一萬六,還了五千債,剩一萬一千八。這點錢扔進股市,一個月后出來,就是五萬。五萬還清債務,剩下的——
他翻了個身,摸出手機,打開股票軟件。
那支科技股,代碼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今天開盤7塊2,比昨天漲了一毛。小N盯著那個數字,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最后沒動。
明天才是最好的進場時機。
他記得很清楚——明天開盤會跌到6塊8,然后一路拉上去,收盤7塊5。后天8塊9,大后天10塊2。一周后15塊。
買點,是明天早上九點半,跌到最低的那一刻。
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睡不著,就想著明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小N就蹲在證券營業部門口了。
他沒錢在手機上開戶,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去營業廳,排隊,填單子,柜臺交易。
營業廳里人不多,幾個老頭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盯著大屏幕,手里攥著保溫杯。小N排在柜臺前面,等前面那個大媽辦完,把自己的身份證和錢遞進去。
“開賬戶?”柜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看了他一眼,“存多少錢?”
“一萬一千八。”
姑娘愣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穿成這樣,拿這點錢,來開股票賬戶?
但她沒說什么,低頭辦手續。
九點十五分,賬戶開好了。小N坐在大廳的塑料椅子上,盯著大屏幕。
九點二十五,集合競價結束。那支股,開盤價6塊9。
比他記憶里的低了點。他心跳快了一拍,但沒動。
九點半,正式開盤。
6塊8。
小N猛地站起來,沖到柜臺前,把填好的買單遞進去:“全倉,買入,市價。”
柜員看了他一眼,接過單子,噼里啪啦敲鍵盤。
“成交了,一千六百股,成交價6塊8。”
小N長長吐了一口氣,走回椅子那兒,坐下。
屏幕上,那支股的股價開始往上走。
6塊9。7塊。7塊1。7塊2。
他身邊一個老頭湊過來,指著屏幕問:“小伙子,你買的那支?”
小N點了點頭。
老頭瞇著眼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這票今天走得挺強啊。”
小N沒接話。
十點半,股價摸到7塊5。十一點,回調到7塊3。下午開盤,繼續往上沖。收盤前一小時,拉到7塊8。
最后收盤價:7塊9。
小N盯著那個數字,手心全是汗。
一天,漲了一塊一。十六個點。
他的一萬一千八,變成了一萬三千六。
從營業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小N沒回家,去了附近一家小飯館。
他想請爸媽吃頓飯。這輩子第一次賺到錢,得讓老兩口高興高興。
飯館不大,七八張桌子,生意一般。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給媽打電話。
“媽,你跟爸出來,我在外面飯館,請你倆吃飯。”
媽在電話里愣了:“外頭吃?浪費那錢干啥?回家吃!”
“媽,你就來吧。”小N說,“賺了點錢,想讓你倆高興高興。”
媽沉默了幾秒,說了句“行”,掛了電話。
小N把手機放下,抬頭看菜單。
然后他愣住了。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女的,正在算賬。扎著馬尾,穿著圍裙,側臉被燈光照得有點模糊。
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林曉。
他前女友。
小N下意識想站起來走。但腿沒動。
林曉算完賬,抬起頭,正好看見他。
兩個人隔著七八張桌子,四目相對。
林曉先挪開眼,低頭繼續算賬。過了幾秒,她跟旁邊一個男的說了句什么,然后朝小N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到跟前的時候,臉上擠出一個笑。
“小N,好久不見。”
小N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林曉在他對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很——有意外,有尷尬,還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你……現在在哪兒上班?”林曉問。
“沒上班了。”小N說,“自己做點事。”
林曉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自己做點事”是什么意思。
她沒繼續問,站起來說:“你等會兒,我給你倒杯水。”
小N看著她走回柜臺,心里突然有點堵。
林曉是他大學同學,談了兩年。那會兒他還是學霸,她是他女朋友,兩人走在一起,別人都說般配。后來他不打電競了,進廠了,欠債了,她就走了。
走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小N,咱倆不合適。
他沒挽留。
不是不想,是沒臉。
媽和爸進來的時候,林曉正在給他們那桌端水。
媽看了林曉一眼,愣了一下,沒說話。
爸也看見了,臉色有點僵。
三個人坐下,林曉把菜單遞過來,說了一句“阿姨你們點菜”,就回柜臺了。
媽壓低聲音問:“她怎么在這兒?”
“打工吧。”小N說,“聽說她男朋友開了個小飯館。”
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點了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青菜、一碗湯。小N拿過菜單,又加了一盤糖醋排骨、一盤清蒸魚。
媽急了:“點這么多干啥!吃不完!”
“吃得完。”小N說,“今天我高興。”
菜上得很快。媽和爸埋頭吃,不怎么說話。小N夾了一筷子魚,嚼著,眼睛往柜臺那邊瞟。
林曉在忙著招呼別的客人。她男朋友也在,一個三十來歲的男的,胖乎乎的,臉上掛著笑,但笑得有點勉強。
小N記得,再過兩個月,這家飯館就得關門。
不是因為生意不好,是因為這男的好賭。
他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吃飯。
吃到一半,林曉端著一盤水果過來,說是送的。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小N一眼,說:“慢吃。”
然后轉身走了。
媽看著她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爸悶著頭,一句話沒說。
小N把水果往媽跟前推了推:“媽,吃。”
吃完飯,小N去結賬。
他走到柜臺前,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數了六張紅的,遞過去。
林曉接錢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她看見那沓錢很厚,至少還有一萬多。
“你……真沒上班了?”她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小N沒回答,只說了句:“不用找了。”
然后他轉身,帶著爸媽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聽見林曉在后面喊了一聲:“小N!”
他沒回頭。
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回到出租屋,媽和爸都沒說話。
小N知道他們在想什么——想林曉,想那沓錢,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他躺在地鋪上,掏出手機。
股票軟件上,那支股收盤7塊9。
他盯著那個數字,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人——
可樂。
張可樂。
當年一起打網吧賽的隊友,瘦得跟麻稈似的,整天嬉皮笑臉,嘴碎得不行。還有傳奇,李傳奇,比可樂還瘦,陰沉沉的,不愛說話,但下手狠,打起架來不要命。
那會兒他們三個,加上兩個湊數的,硬是在市級比賽里殺出重圍,拿了亞軍。冠軍獎金三萬塊,網吧老板抽走兩萬,剩下五千,他們五個人一人一千。一千塊錢,他和可樂、傳奇跑去大排檔喝酒,喝到半夜,三個人蹲在路邊撒尿,可樂突然說:“咱三拜把子吧,以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傳奇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小N也沒說話,只是把酒瓶子舉起來,跟他倆碰了一下。
后來他不打了,進廠了,跟這倆人就斷了聯系。
也不知道現在混得咋樣。
他翻出微信通訊錄,往下劃。劃了半天,找到一個頭像——一個瘦子對著鏡頭呲牙笑,背景是網吧。
頭像是灰的,很久沒更新了。
他點進去,發了一條消息:
在嗎?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過了幾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
可樂的頭像亮了,回了一個字:
操。
后面跟著一個地址:城南,紅太陽網吧。
小N盯著那個地址,嘴角慢慢勾起來。
他沒回消息,把手機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
明天,股票還得漲。后天,還得漲。一周后,翻倍。
但今晚,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兩個瘦地痞,現在變成啥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