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媽進完貨,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批發市場門口人擠人,到處是扛著大包小包的小販。母子倆一人拎著兩個大袋子,站在路邊等車。媽累得直喘氣,額頭上一層汗,但臉上一直掛著笑。
“這些東西夠用一陣子了。”她翻看著袋子里的瓶瓶罐罐,洗發水、護發素、焗油膏、剪刀、梳子,一樣一樣數過去,“李嬸說,等媽手藝再熟點,可以接燙染的活,那個賺錢。一套燙染下來,能收一百多。”
小N看著她,沒說話。
媽抬起頭,笑了笑:“你放心,媽不累。比當年在廠里干活輕省多了。”
車來了,是一輛破舊的中巴,兩個人擠上去。媽護著那幾個袋子,生怕被人擠壞了。小N站在她旁邊,扶著把手,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媽花白的頭發上。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媽也是這樣,帶著他去鎮上趕集。那會兒媽年輕,頭發是黑的,走得快,他在后面追。現在他走得快,媽在后面追。
中巴晃晃悠悠地開著,媽靠著椅背,瞇著眼,嘴角還帶著笑。
推開門,屋里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飯菜香,也不是霉味,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帶點植物氣息的味道。
爸正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個玻璃罐子,手里拿著鑷子,正小心翼翼地往罐子里放什么東西。聽見門響,他抬起頭,有點慌張地把罐子往身后藏。
媽放下袋子,走過去:“老李,你干啥呢?”
爸搓了把手,站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我瞎鼓搗呢。”
小N也走過去,往他身后看。
那幾個玻璃罐子里,裝著幾朵壓干的野花,被固定在透明的膠里,花瓣舒展著,顏色雖然不如新鮮時鮮艷,但有種安靜的美。旁邊還放著幾個做好的,里面夾著不同的花,有的還配了片綠葉。
“爸,這是?”
爸撓了撓頭,臉上帶著點靦腆:“前些天去公園遛彎,看見地上落的那些花,覺得怪可惜的,好好的花就這么謝了。就撿回來想試試能不能留住。后來在網上看了一些視頻,學著做這個……叫啥標本工藝品。”
媽湊過去看,拿起一個罐子,對著光端詳。
“哎,挺好看的啊。這花是啥花?”
爸說:“二月蘭,公園里到處都是,開完了就落一地,沒人撿。”
媽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個放家里當擺件,挺好的。”
爸眼睛亮了:“真的?”
媽點點頭:“真的,比那些塑料花強多了。”
爸看向小N,眼神里帶著點期待,還有點心虛,像是怕兒子說他瞎折騰。
小N拿起一個罐子,端詳了一會兒。透明的膠體里,一朵紫色的小花靜靜地開著,花瓣上還沾著一滴凝固的膠,像露水。
“爸,你想做這個?”
爸搓了搓手:“我……我就是瞎弄,也沒正兒八經學過,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要。就是閑著也是閑著,找點事干。”
小N放下罐子,看著他爸。
爸老了。頭發白了大半,背有點駝,手上有老繭,是干了一輩子粗活留下的。現在這雙手握著鑷子,小心翼翼地擺弄那些花,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想做就做。”小N說。
爸愣了一下。
小N從口袋里掏出五千塊錢,放在桌上。
“去買點好材料,好好弄。罐子、膠水、工具,都買好點的。”
爸看著那沓錢,眼睛紅了。
“這……這太多了,我就是要個消遣,花不了這么多……”
媽在旁邊抹眼睛,嘴里說著:“這孩子,自己賺錢也不容易……”
小N沒多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爸還站在那兒,盯著桌上的錢,盯著那幾個玻璃罐子,眼眶紅紅的。媽站在他旁邊,拍著他的背,嘴里說著什么。
小N推門出去了。
下樓的時候,風挺大,刮得樓道里的窗戶哐當響。
他走得很慢,腦子里想著剛才那一幕——爸蹲在地上,拿著鑷子,小心翼翼地往罐子里放花。那動作,跟他這輩子干過的所有活都不一樣。以前爸在工地搬磚,在碼頭扛貨,在工廠搬箱子,手上永遠是重的、粗的。現在那雙手,突然變得輕了、細了。
他想起爸年輕的時候。那會兒爸話多,愛喝酒,喝多了就唱兩句。后來債多了,活累了,話就少了,酒也不喝了,每天回來倒頭就睡。
現在爸老了,反而開始擺弄花了。
他走到樓下,站在風里,點了根煙——平時不抽,這會兒想抽一口。
煙霧被風刮散,他吸了一口,嗆得咳嗽。
然后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
回到倉庫,天已經擦黑了。
可樂和傳奇正在打牌,地上扔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可樂臉上貼了兩張紙條,傳奇臉上貼了一張。
可樂看見他回來,扔下牌湊過來。
“咋樣?陪媽進貨順利不?”
小N點了點頭,走到自己那塊紙板旁邊坐下。
可樂跟過來,蹲在他面前:“你爸那邊咋樣?上次你說他退休了沒事干。”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他想做點東西。”
“啥東西?”
“花的標本。”小N解釋了一遍,“把花封在透明膠里,做成工藝品。”
可樂眼睛亮了:“哎,這個聽著挺文藝啊。能賺錢不?”
小N說:“不知道。但他想做,就讓他做。”
傳奇在旁邊插了一句:“老年人有點事干好,不然閑著容易出毛病。”
可樂點點頭:“對對對,我媽也這么說。我爸退休那會兒天天在家坐著,坐著坐著就坐出病來了。”
小N沒說話。
但心里在想——爸這輩子沒為自己活過,現在老了,想干點啥就干點啥吧。
晚上,三個人出去吃飯。
還是那家小飯館,還是那幾個菜:一盤回鍋肉,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盤炒青菜,三碗米飯。老板娘都認識他們了,每次來都多給點湯。
可樂一邊吃一邊念叨下個月拍賣會的事:“十五號,還有二十三天,咱得提前準備準備。錢得準備好,人得準備好,萬一有人跟咱搶……”
傳奇說:“搶就搶,誰怕誰。”
可樂說:“不是怕,是得想好怎么搶。小N,你那個預知能力,能看到那天會有多少人搶嗎?”
小N嚼著飯,搖了搖頭。
“只能看到大概。”
可樂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沒事,到時候隨機應變。”
傳奇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小N吃著飯,腦子里卻在想別的事——那幾個南方人,王哥,還有下個月的拍賣會。事情一件一件堆著,像山似的。
吃到一半,手機在口袋里震了。
掏出來一看,是小楠。
今天陪媽進貨累不累?
小N盯著屏幕,嘴角動了一下。他打字:還好。
小楠秒回:我媽說你媽可高興了,說兒子陪著去進貨,有面子。
小N看著那行字,沒回。
小楠又發:我媽還說,你爸在家鼓搗什么花的標本,她去看了一眼,說挺好看的。
小N愣了一下,回:你去我家了?
小楠發了個笑臉:我媽去借東西,我跟著去的。你爸還讓我看了他做的那些罐子,真的挺好看。
小N盯著屏幕,腦子里浮現出爸拿著罐子給小楠看的畫面。爸那性子,平時不愛跟人說話,居然愿意給人看他的東西。
可樂湊過來,腦袋快貼到他手機上了:“又是小楠?”
小N把手機收起來,沒理他。
可樂嘿嘿笑了兩聲,跟傳奇擠眉弄眼。傳奇難得笑了一下,夾了塊肉塞進嘴里。
吃完飯往回走,路上風挺大。
十一月的晚上,風往骨頭縫里鉆。三個人縮著脖子,走得很快。路燈昏黃黃的,把他們影子拉得很長。
小N裹緊外套,腦子里亂七八糟的——爸的那些玻璃罐子,媽臉上的笑,小楠的消息,下個月的拍賣會,還有王哥那邊不知道什么時候會來的報復。
走著走著,他停住了。
巷子口,停著一輛面包車,黑漆漆的,沒熄火。車燈關著,但能聽見發動機在響。
傳奇也看見了,手伸進口袋,攥著那把錘子。
可樂臉色白了,往小N身后躲了躲:“是……是那些人嗎?”
小N盯著那輛車,盯了幾秒。
車門突然打開,一個人跳下來。
是老三,那個瘸子。他還是那身舊夾克,一瘸一拐地跑過來,臉上堆著笑,像條狗似的。
“N、N哥,王哥讓我來傳個話。”
小N沒說話。
老三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傳奇——傳奇的手還在口袋里,眼神冷冷的。老三趕緊收回目光,聲音有點顫:“那幾個南方人回來了,想約你談談。”
可樂在后頭罵了一句:“談個屁!上次談完就潑漆,這次又想干啥?”
老三嚇得往后退了一步,擺著手:“不、不是,這回是真的想談。他們說之前的事是誤會,想跟你把話說開。”
小N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什么時候?”
老三說:“明天晚上,老地方,王哥的小賣部。”
小N點了點頭。
“知道了。”
老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答應得這么痛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轉身就跑,一瘸一拐的,鉆進面包車。車很快開走,消失在夜色里。
可樂急了,拽著小N的袖子:“你真要去?那些人沒安好心!”
小N沒回答,繼續往前走。
傳奇跟上來,問了一句:“要我陪你嗎?”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不用。”
可樂在后頭追著喊:“那讓我去!我陪你!”
小N沒回頭。
“你倆守著貨。”
回到倉庫,小N躺在那塊紙板上,盯著天花板。
倉庫里黑漆漆的,只有門口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可樂和傳奇也躺下了,誰都沒說話。
那幾個南方人回來了。
他們來干什么?報復?還是真的想談?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知道——這次,他不會像以前那樣,任人宰割。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里又冒出爸拿著罐子的樣子,還有媽站在中巴里護著袋子的樣子。
還有小楠發的那條消息:你爸還讓我看了他做的那些罐子,真的挺好看。
他嘴角動了動。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今晚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