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外頭下起了雨。

雨點子砸在鐵皮頂上，噼里啪啦響。小N醒過來，躺在那塊紙板上，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聽了一會兒雨聲。可樂還在睡，打著呼嚕，傳奇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靠著墻抽煙，煙頭的紅光在昏暗里一明一滅。

“幾點了？”小N問。

傳奇看了眼手機：“八點二十。”

小N坐起來，揉了揉脖子。紙板睡久了，渾身疼。

可樂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著了。

小N沒叫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住了——雨下得挺大，地上積水一片一片的，砸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他站在那兒看雨，看了一會兒，手機在口袋里震了。

掏出來一看，老K發來的消息：昨晚那批手機賣出去了，買家挺滿意，說下次還有貨優先找他。

小N回了個“好”，把手機揣回去。

傳奇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點了根新煙。

“老K？”

小N點了點頭。

傳奇吸了口煙，吐出來，看著外頭的雨。

“那批貨沒出問題就好。”

兩個人站在門口看雨，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傳奇突然問了一句：“你那個預知能力，能看到下次機會在什么時候嗎？”

小N沉默了幾秒，腦子里開始翻那些記憶片段。

城北那個倉庫，下個月還有一批貨要拍。不是手機，是電子元件，起拍價八萬。記憶里那批貨被一個二手販子拍走了，轉手賣了二十多萬。

但那是記憶里的事。

現在他手里有十五萬。如果能提前知道那批貨的底價，如果能搶在那個二手販子之前……

“下個月。”他說。

傳奇看著他：“什么下個月？”

“有個機會。”小N轉過身，靠在門框上，“城北倉庫，有一批貨要拍。”

可樂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從紙板上爬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里已經問上了：“什么貨？能賺多少？”

“電子元件。”小N說，“二十萬往上。”

可樂一下子清醒了，蹭地站起來：“那還等什么？去拍啊！”

小N看了他一眼：“下個月，還有二十多天。”

可樂又坐回去，嘴里嘀咕著：“二十多天……也行，等等唄。”

傳奇抽了口煙，沒說話。

但眼神里有點東西——像是在盤算什么。

雨下到中午才停。

小N出門去了趟城北。那家拍賣行還是老樣子，倉庫門鎖著，門口貼著告示。他圍著轉了一圈，在墻上找到那張新的拍賣公告：電子元件一批，起拍價八萬，拍賣時間下月十五號。

他盯著那張公告，盯了很久。

下月十五號。

還有二十四天。

他把日期記在手機備忘錄里，又拍了張公告的照片，然后往回走。

回到倉庫，天已經擦黑了。

可樂和傳奇正蹲在門口吃盒飯，看見他回來，可樂抬起頭問：“去城北了？”

小N點了點頭，從他們旁邊過去，走進倉庫，在自己那塊紙板上坐下。

傳奇端著盒飯跟進來，蹲在他旁邊。

“看清楚了？”

小N說：“下月十五，八萬起拍。”

可樂也跟進來，一邊嚼著飯一邊算賬：“二十四天，咱手里有十五萬，夠。”

小N沒說話。

傳奇看了他一眼：“怎么？有問題？”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那批貨，記憶里是被一個二手販子拍走的。”

可樂愣了一下：“誰？”

小N說：“不認識。但那人路子野，當時沒人敢跟他搶。”

可樂臉色變了變：“那咱還搶不搶？”

小N沒回答。

傳奇把飯盒放下，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怕什么？”

小N抬起頭看他。

傳奇說：“以前咱怕，是因為沒錢。現在有錢了，還怕？”

小N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嘴角動了一下。

“你說得對。”

晚上八點多，外頭又飄起了小雨。

小N坐在倉庫里，盯著墻上那幾個“血債血償”的大字發呆。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

掏出來一看，小楠。

在干嘛？

小N回：在倉庫。

小楠秒回：我能來看看嗎？

小N愣了一下。這么晚了，下著雨，她要來？

他回：現在？

小楠：嗯，現在。我在路上了，發個定位給我。

小N盯著那條消息，盯了幾秒，然后把定位發了過去。

可樂湊過來，一臉八卦：“誰啊？小楠？”

小N點了點頭。

可樂蹭地站起來：“我靠，她要來？快快快，收拾一下！”

他開始把地上的垃圾往角落里踢，把那堆紙板碼整齊。傳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也站起來，把那把錘子往角落里挪了挪，又把墻上掛著的舊衣服扯下來塞進袋子。

小N坐在那兒，沒動。

二十多分鐘后，門口傳來腳步聲，踩在積水上，啪嗒啪嗒的。

小N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小楠站在門外，撐著把透明的傘，粉色羽絨服被雨打濕了一片，臉上濺了幾滴雨水。她收了傘，往里頭張望了一眼，然后笑了。

“就這兒？”

小N點了點頭，讓開身讓她進來。

小楠走進去，四下打量。倉庫不大，百來平米，空蕩蕩的，只有角落里堆著些紙板，墻上刷著那幾個血紅的大字。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幾秒。

然后轉過頭，看著小N。

“你這地方……挺特別的。”

可樂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我們這兒可是軍事重地。”

小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傳奇，然后目光回到小N身上。

“你朋友？”

小N點了點頭。

小楠笑了笑，沖他們擺了擺手：“你們好，我叫小楠。”

可樂趕緊點頭：“你好你好，我叫可樂，他是傳奇。”

傳奇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小楠也不在意，又四下看了看。她走到那堆紙板旁邊，蹲下來摸了摸。

“你們就睡這兒？”

小N說：“嗯。”

小楠站起來，拍了拍手，看著他，沒說話。

但眼神里有點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別的什么。

她在倉庫里待了二十多分鐘，東看看西看看，問了不少問題。可樂嘴碎，什么都往外說，傳奇偶爾插一句，小N大部分時候不說話。

走的時候，小楠站在門口，回頭看他。

“外面下雨，你別送了。”

小N還是跟著走出來。

兩個人站在屋檐底下，雨水從檐角滴下來，落在他們腳邊。路燈的光昏黃黃的，把雨絲照得發亮。

小楠低著頭，盯著地上的積水，過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他。

“我媽說，你媽今天又接了三單生意。”

小N沒說話。

小楠笑了笑：“你媽挺為你驕傲的。”

小N看著她，沒說話。

小楠又笑了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行啦，我回去了。你早點睡。”

她撐開傘，走進雨里。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對了，小魚說謝謝你。她在那家KTV干得挺好的。”

然后她轉身走了。

小N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雨一直下，打在傘上，啪嗒啪嗒的。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倉庫。

進去的時候，可樂正蹲在那兒傻笑。

“有戲，絕對有戲。”

傳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小N沒理他們，走到自己那塊紙板旁邊，躺下。

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卻全是剛才那張臉。

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的那張臉。

還有她站在雨里的樣子。

第二天早上，小N是被媽打來的電話吵醒的。

不是震，是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著，把可樂的呼嚕都打斷了。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接起來。

“小N，今天有空嗎？”

媽在那頭問。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怎么了媽？”

媽說：“媽想讓你陪我去進點貨，那些洗發水、剪刀什么的，媽不太懂。”

小N說：“好，幾點？”

“十點吧，你在倉庫等我，我過去找你。”

掛了電話，小N看了看時間，八點半。

可樂在旁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誰啊？”

“媽。”

可樂嗯了一聲，又睡著了。

小N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雨停了，天還是陰的，地上到處是積水。空氣里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他站那兒看了會兒，然后回去洗漱。

十點整，媽出現在倉庫門口。

她換了身干凈衣服，頭發也收拾過，比之前精神多了。手里拎著個布袋子，腳上穿著雙新鞋，看見小N，笑了。

“走吧。”

小N點了點頭，帶著媽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媽走在他旁邊，腳步挺輕快的。

他突然想起以前的事——小時候，媽也是這樣，帶著他去趕集。那會兒媽走得快，他在后面追。現在他走得快，媽在后面追。

他放慢了腳步。

媽沒說話，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