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鶴愣愣地看著蕭云淵。
這個問題太奇怪了,奇怪到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蕭云淵已經低下頭,繼續批他的東西,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江淮鶴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那我就讓她再笑起來。”
蕭云淵沒有回應。
朝霞從門口落進來,落在江淮鶴身上。他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
門在他身后合上。
蕭云淵握著筆,望著那扇門,很久沒有動。
他聽見走廊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輕快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那我就讓她再笑起來。”
他想起上輩子,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就不笑了。
不是那種大哭大鬧的不笑,是安靜的,溫順的,像一株被移栽到不合適土壤里的花,慢慢枯萎的那種不笑。
他那時候沒問。也沒發現。
等他發現的時候,她已經寫了和離書。
國子監提前放了春假。
同僚們三三兩兩收拾行李,討論著回家的安排、元日的玩樂。
整個學舍里都是熱騰騰的煙火氣,像一鍋煮沸的水。
“蕭兄,你真不跟我們去看儺戲?”有人探頭問。
蕭云淵搖了搖頭。
“那你去哪兒?振興侯府?”
他點了點頭。
那人還想說什么,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行了行了,蕭兄有正事。”
同僚們不再追問,各自散去。
蕭云淵坐在案前,繼續批他的東西。
其實沒什么可記的了。他只是不想回振興侯府。
可總要回的。
振興侯府收留他,是恩德。他不能不知好歹。
合上書,起身。
收拾行李時,從枕下掉出一封信。振興侯府來的,問他何時回去。
他看了一眼,收進袖中。
午后,蕭云淵離開國子監,往振興侯府去。
街上已經有了年味。賣春聯的,賣燈籠的,賣糖人的,熱熱鬧鬧擠了一街。
紅彤彤的顏色鋪天蓋地,連空氣里都飄著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走在人群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格格不入,又無處可逃。
有人從他身邊跑過,是個小孩,舉著一串糖葫蘆,笑得咯咯響。
蕭云淵側身讓了讓。
他想起上輩子,有一次,她買了兩串糖葫蘆,興沖沖地舉到他面前。
“阿淵,你嘗嘗這個!”
他看了一眼,說:“我不吃甜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收回手:“那我自己吃。”
從那以后,她再也沒有給他買過任何零嘴。
蕭云淵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振興侯府的門匾還是那塊,舊了,但氣派還在。
“蕭公子回來了!侯爺念叨好幾回了!”
門房看見他,殷勤地迎上來。
蕭云淵點點頭,邁進門去。
剛進二門,就聽見一道溫軟的聲音:“云淵哥哥回來了?”
蕭云淵腳步頓了頓。
邱霽月站在廊下,發髻上簪著一支白玉蘭花簪,盈盈笑著。
她迎上來,自然而然地接過他手里的包袱:“怎么回來這么晚?我還以為你下午就能到呢。”
“我自己來。”
蕭云淵退后半步。
邱霽月的手頓了頓,笑意不變:“云淵哥哥還是這么見外。”
一路往里走,邱霽月跟在他身側,絮絮說著這些日子侯府的事。
“母親前幾日還念叨你,說你一個人在國子監,也不知吃不吃得好。”
“我讓人給你做了幾件新衣裳,回頭你試試合不合身。”
“對了,除夕那日,護國寺有法會,我想去給父親祈福。云淵哥哥……要不要一起去?”
蕭云淵腳步頓了頓。
“再說。”他說。
他沒有注意到邱霽月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失落。
也沒有注意到她方才說“我想去”時,那刻意放軟的語氣。
他只覺得——振興侯府待他恩重如山,邱霽月對他好,是出于親情。
就像妹妹對哥哥那樣。
他不知道,或者說,他刻意不去知道,邱霽月看他時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上輩子也是這樣。
她對他好,他收著,覺得是恩情,是要還的。
可他不知道,她要的從來不是他還。
她要的,是他看見她。
晚飯后,蕭云淵獨自回到自己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書案上擺著幾本書,是他上次回來時翻過的。
他坐下來,想繼續看那些關于北境的書。
可他看不進去。
他忽然想起邱霽月方才說的那些話。
上輩子,除夕那日,她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年除夕,他都在政事堂。
她呢?她是一個人過的嗎?
還是回了趙府?
他忽然發現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蕭云淵握著書,很久沒有翻頁。
窗外的月光落進來,冷冷的。
同一片月光下,宛月侯府的趙綏正坐在窗邊,手里捧著一本賬冊。
是那家嶺南酒樓的分紅賬。她翻著翻著,忽然笑了。
比預想的還要好。
她放下賬冊,拿出紙筆,開始寫寫畫畫。
甜水鋪的名字——就叫“嶺南甜水”。
位置——要選在城南,那邊熱鬧,鋪租也合適。
招牌——椰汁糕、馬蹄糕、蔗糖羹、雙皮奶……
她寫一行,想一行,唇角彎著。
這是她上輩子就想做的事。
那時候她想,等以后有機會,開一家小小的甜水鋪,賣很多很多甜的東西。
可后來嫁了人,就再也沒想過。
現在,終于可以想了。
青橘進來添茶,看見她寫的東西,好奇地湊過來。
“三小姐,這是做什么?”
“甜水鋪。”趙綏頭也不抬,“我想開一家甜水鋪。”
青橘愣住:“三小姐要開店?”
“嗯。”
“夫人老爺能答應嗎?”
趙綏抬起頭,彎了彎眼睛:“試試不就知道了?”
晚膳時,趙綏提起這件事。
何氏愣了一下:“開店?”
“嗯。”趙綏夾了一筷子菜,“娘,我想試試。”
何氏看向趙承安。
趙承安埋頭喝粥,頭也不抬:“閨女想開就開唄。”
何氏嗔他:“你倒是大方。”
趙洄在一旁笑:“娘,妹妹那腦子,虧不了。”
趙瓔也幫腔:“就是就是。”
何氏看著這一家子,嘆了口氣,眼里卻是笑的。
“行吧,你想開就開。缺銀子說話。”
趙綏彎起眼睛:“謝謝娘。”
一家人其樂融融。
春假第二天,江淮鶴一大早就從國子監回來了。
江映雪看見他,挑眉:“喲,又回來這么早?不在那邊多待幾天?”
江淮鶴往她身邊一坐,若無其事道:“沒什么事就回來了。”
坐了一會兒,他開始繞圈子。
“姐,你除夕……怎么過?”
江映雪翻著手里的話本,頭也不抬:“跟瓔瓔約好了,除夕夜一同去逛燈市、看儺戲。”
江淮鶴眼睛一亮:“就你們倆?”
“嗯。”江映雪翻了一頁,“怎么?”
江淮鶴頓了頓,若無其事道:“你們兩個姑娘家,除夕夜出門,不太安全吧。”
江映雪終于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似笑非笑的。
江淮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
“我就是隨口一說。”
“哦。”江映雪點點頭,“所以呢?”
“所以,”江淮鶴硬著頭皮,“要不我陪你們去?”
江映雪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江淮鶴……”她慢悠悠道。
“你想見誰,直說!”
“我沒有!”
“沒有?”
“沒有!”
“那行,我們自己去。”
江淮鶴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江映雪看著他這副樣子,終于忍不住笑出聲。
“行了行了,”她擺擺手,“帶你一個。”
江淮鶴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江映雪頓了頓,彎起眼睛,“三小姐也去。”
“你確定,”江映雪一字一頓,“跟著我們三個女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