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的花廳里,日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一格一格落在地上。
江淮鶴是中午被叫回來的。
他才去國子監上了半天課,江映雪就派人來傳話,說有事,讓他趕緊回來一趟。
他嘴上抱怨“又有什么事”,腳步卻比誰都快。
進了花廳,看見江映雪和趙瓔坐在那兒,面前擺著兩只碗。
還有一只食盒,還未打開。
“叫我回來做什么?”他問,目光卻往那食盒上瞟。
江映雪指了指那兩只碗:“嘗嘗。”
江淮鶴走近兩步,低頭一看,愣住了。
蔗糖羹。琥珀色的糖水,桂花碎浮在上頭,香氣絲絲縷縷往鼻子里鉆。
“這是……”
“你那位趙三小姐做的。”江映雪看著他,唇角彎著一點弧度,“專程讓瓔瓔帶來的。”
江淮鶴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那碗糖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嘗了一口。
甜的。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清甜綿軟的,從舌尖一路暖到心里。
他嘗了一口又一口。
江映雪在一旁看著,終于沒忍住:“你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江淮鶴沒說話。
但他心里想的是:三姐那份是小的,我這份是大的。
她專門給我做的。
三姐就是沾了我的光。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里甜得像泡在糖水里,比碗里這糖羹還甜。
趙瓔在一旁喝茶,目光從江淮鶴臉上掃過。
他捧著碗,低頭喝糖水,那副模樣,像偷吃了魚的貓,藏都藏不住。
她忽然想笑。
這兩個人,一個藏不住,一個不知道自己在藏。
還真有意思。
傍晚,江淮鶴回到國子監。
他推開門,屋里已經有人了。幾個同僚聚在蕭云淵的案邊,不知在聊什么。
蕭云淵還是老樣子,坐在那兒批東西,偶爾應一兩句。
江淮鶴往床上一倒,望著房梁,唇角噙著笑。
“江四,笑什么呢?”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江淮鶴回過神:“沒什么。”
“沒什么?你那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幾個人圍過來,目光炯炯地盯著他:“有情況?”
江淮鶴想否認,可那些話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有喜歡的人了。”
屋里靜了一瞬。
然后炸開了鍋。
“誰啊誰啊?”
“哪家的小姐?”
“什么時候的事?”
“長得好看嗎?”
江淮鶴被問得招架不住,把臉埋進枕頭里。
悶悶的聲音從枕頭里傳出來。
“不說。”
“為什么不說?”
“就是不說。”
有人笑著去拉他枕頭:“江四,你什么時候這么扭捏了?”
江淮鶴護著枕頭,死活不肯抬頭。
鬧夠了,同僚們陸續散去。
屋里只剩下江淮鶴和蕭云淵。
蕭云淵抬起頭,看了這邊一眼。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批他的東西。
江淮鶴從枕頭縫隙里看見這一幕,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蕭兄好像永遠都是這樣。不參與,不追問,不關心。
燈還亮著。蕭云淵還在批東西。
江淮鶴躺在床上,望著房梁,沒有睡意。
他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蕭云淵的聲音傳來。
江淮鶴一愣:“……嗯。”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蕭云淵的下文。
蕭云淵只是問了一句,然后又低頭批他的東西。
江淮鶴忽然有些想笑。
蕭兄這個人,真是……不知道該說他是關心還是不關心。
他望著房梁,開始想那些白天不敢想的問題。
她為什么給我做糖水?
只是因為回禮嗎?
還是……她也有一點點喜歡我?
可他才見過她兩次。
兩次而已。
她那樣的人,見過那么多世面,那么多優秀的公子。怎么可能看上他這樣吊兒郎當的?
他越想越不確定。
越想越覺得,那碗糖水,可能真的只是回禮。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在后院那株綠萼旁。
他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彎的,像盛著一汪春水。
可他不知道為什么會被她迷住。
她只是笑了笑,說了幾句話,做了一碗糖水。
可他就是忘不掉。
他甚至不知道她對自己是什么態度。
喜歡?不喜歡?
還是只是覺得他有趣,逗著玩?
他想起同僚們的追問。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八字還沒一撇呢。
萬一說了,最后什么都沒有。
萬一她根本不喜歡他。
萬一這一切只是他一個人的胡思亂想。
那他江淮鶴,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他不在乎別人笑他。
可他怕……怕自己說出來之后,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有些事,藏在心里,還可以當作是真的。
說出來,萬一不是,就什么都沒了。
他翻了個身,手垂到床沿,碰到枕邊一個硬硬的東西。
一個木雕。
他拿出來,借著窗外的月光,低頭看著。
是一塊黃楊木,巴掌大小,已經刻了三四天。
他想刻一個人,一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人。
可他刻不好。
眉眼怎么刻都不對。太深了顯得兇,太淺了又看不清。
鼻子倒是容易,可配上那雙眼睛,怎么看都不像她。
他把木雕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更糟。原本想刻一枝梅花,可刻到一半,刀一滑,劃出一道深痕。
他把木雕舉起來,對著月光看。
月光下,那張臉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
他忽然有些泄氣。
刻了這么多天,連個像樣的都沒刻出來。
他把木雕放回枕邊,躺回去,望著房梁。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霧四起。
他想起她站在那株綠萼旁的樣子。日光落了她滿身,她微微側著頭,望著那株梅花,唇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他把手伸到枕邊,又把那個木雕拿起來。
拇指輕輕撫過那張模糊的臉。
他想刻好。
他想刻出一個像她的。
他想……讓她看到。
在他沉思間,一直沉默的蕭云淵突然開口,像是早已觀察良久。
“江淮鶴。”
江淮鶴回頭:“嗯?”
蕭云淵沒有回頭。
“如果有一天,”他頓了頓,“你喜歡的她忽然不笑了。不是因為生氣,也不是因為難過。就是……不笑了。你會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