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的枯枝在冷風里搖晃。
蒲雨拎著行李箱去了輔導員的辦公室。
“陳老師,我想請假。”
輔導員見她去而復返,而且眼睛紅腫得厲害,嚇了一跳:“怎么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身體原因,我要出一趟遠門。”
“出遠門?去哪?要多久?”
“凜州。”蒲雨說出了那個地名,聲音很輕,“至于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五天,如果找不到……我可能暫時回不來。”
“凜州?那么遠?”輔導員放下茶杯,臉色嚴肅起來,“蒲雨,你應該知道這學期的績點對你有多重要,如果你缺考,或者復習不到位,會影響你整個大學生涯的規劃。什么事情非要現在去?不能等寒假嗎?”
蒲雨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她知道輕重。
她這一年拼了命地學習,就是為了拿獎學金,為了有一個好的未來。
可是,如果沒有原溯,她哪里來的未來?
“老師,”蒲雨抬起頭,眼眶通紅,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是那個人用了兩年的時間,用他的全部,換來了我在大學里讀書的機會。”
陳老師愣住了,手里的筆停在半空。
她的眼底有水光閃動,卻始終沒有落下,“如果我不去找他,我一輩子都會后悔,所有的成績、獎學金、未來,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了。”
輔導員看著她。
眼前的女孩平時溫婉安靜,像一杯溫水。
可此刻,她身上那種乖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驚的韌勁,像是一棵在巖縫里也要破土而出的小草。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最終,輔導員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請假條。
“簽字吧。”她無奈地說,“但是有一點,期末考試前必須回來。我不希望看到你的成績單上有掛科的記錄,這也是為了對得起那個……對你好的人。”
“謝謝老師。”
蒲雨深深地鞠了一躬。
從學校出來,她直奔火車站。
去凜州的票很難買。
臨近元旦,雖然還沒到春運最擁擠的時候。
但那是一座勞務輸出的大城市,也是老工業基地,往來的車次并不算多。
最近一班去凜州的列車在晚上十點二十七分。
售票員隔著玻璃窗問:“最近一班的硬臥硬座都沒了,只剩站票,要嗎?”
“要。”蒲雨遞過身份證。
“站十六個小時,小姑娘你受得了嗎?”
“受得了。”
K字頭的綠皮車,全程十六個小時,無座。
等待檢票的時間里,蒲雨的大腦一片空白。
沒有激動,沒有期待,甚至沒有具體的想象。
她只是要去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有他。
這就夠了。
列車進站時已是深夜。蒲雨隨著人流擠上車廂連接處,那里已經站了好幾個人,行李堆在地上,空氣里有泡面、汗水和煙味混合的味道。
十六個小時的車程。
從溫暖濕潤的東州,到冰天雪地的凜州。
周圍是各種各樣的聲音,有人在抱怨工作難找,有人在吹噓今年的收入,有人在和家人打電話報平安。
蒲雨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與這個世界隔絕了。
她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色。
玻璃上映出她蒼白的臉,還有外面偶爾閃過的燈火。
一夜沒睡。
也一夜沒吃東西。
她看著窗外的景色從江南的丘陵,變成中原的平原,最后變成北方光禿禿的樹林和覆蓋著白雪的田野。
天色從黑夜變成黎明,又從黎明泛起慘淡的白光。
腿很酸,腳很腫,胃里空蕩蕩的難受。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覺得很累。
現在,她只覺得慢。
太慢了。
火車為什么不能飛起來?
為什么一千多公里要走這么久?
他們分開了五百多天。
如今她連這十六個小時都覺得無比漫長。
……
抵達凜州站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從未感受過的凜冽寒氣如同野獸般撲面而來,瞬間凍透了蒲雨身上的羽絨服。
這里的冷和南方不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天空是灰色的,飄著細碎的雪花。
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霧氣中,遠處巨大的煙囪冒著白煙,空氣里有煤渣和鐵銹的味道。
蒲雨裹緊了圍巾,隨著人流走出車站。
她拿出手機導航,輸入了匯款單上的地址:凜州市中山區郵政支局。
那里離火車站很遠,在市中心的邊緣,是老工業區。
她轉了兩趟公交車,透過結滿冰霜的車窗,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這里的樓房都很舊,街道寬闊卻顯得蕭條,路邊的行人行色匆匆,都裹得嚴嚴實實。
等到她終于趕到那個郵政支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卷簾門緊閉著。
門上貼著營業時間:9:00-17:00。
風雪越來越大,蒲雨在附近找了家看起來最便宜的小旅館,一晚上六十塊。
前臺是個正在嗑瓜子的中年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怪異:“住宿?”
“嗯。”
蒲雨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間單人間。”
“五十塊,押金一百。”女人吐出瓜子皮,“身份證。”
蒲雨交了錢,拿著一把帶著鐵銹味的鑰匙上了二樓。
走廊很窄,地毯臟得看不出顏色,充斥著一股發霉的味道和劣質的煙味。
蒲雨找到了自己的房間。
推開門,一股寒氣逼人。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破桌子,最糟糕的是,洗漱間的窗戶是壞的,關不嚴實,寒風呼呼地往里灌。
蒲雨沒敢去洗澡。
她用房間里唯一的椅子抵住門,又把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推過去。做完這些,她坐在床沿,看著這間破敗的房間,忽然想起了高三那年。
那時她和原溯去南華市給奶奶買縫紉機的零件,也是住在這種破舊的小旅館。
她害怕,不敢睡,原溯就在房間打了地鋪。
“要牽著嗎?”他問。
那一晚,誰也沒松開手。
隔壁房間似乎住著幾個醉酒的工人,一直大聲嚷嚷著方言,偶爾還有些奇奇怪怪的動靜。
她想家,想奶奶,想溫暖的宿舍。
但她更想原溯。
不知過了多久,蒲雨終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夢里全是雪。
鋪天蓋地的雪,把她埋在里面,喘不過氣。
直到走廊里再次傳來吵架的聲音。
蒲雨才從夢中驚醒過來。
天亮了。
蒲雨匆忙用冷水洗了把臉,甚至沒敢用旅館的毛巾。
她退了房,早餐都沒吃,就過去郵局門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