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穿過破敗的院墻,發出簌簌的聲響。
蒲雨緊緊抱著原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脊的顫抖。
“起來……”
過了很久,原溯才動了動。
他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透著一股強撐的平靜,“地上涼,你會生病?!?/p>
蒲雨搖頭,固執地不肯松開,“你不起我也不起?!?/p>
原溯想試著推開她。
手剛抬起來,卻因為脫力又重重垂了下去。
蒲雨吸了吸鼻子,強行壓下喉嚨里的哽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上托:
“你也知道地上涼啊……走了,我們進去?!?/p>
少年的身體沉得像棵大樹。
蒲雨踉蹌了一下,差點被他帶倒,但她咬著牙,硬是一步也沒退。
原溯借著她的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起身的瞬間,眼前黑了一片,眩暈感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無意識地把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那個單薄的肩膀上。
“對不起……”他低聲說。
“別說話了?!逼延昙t著眼眶,扶著他跨過地上散落的衣物和被砸爛的木板,一步步挪進那個廢墟般的堂屋。
屋里的燈光昏黃慘淡。
原本貧寒但收拾整潔的家,此刻像被強盜洗劫過。
抽屜大敞著,藥瓶滾得到處都是,滿地都是碎木屑。
原溯被扶著坐在了唯一一張幸存的板凳上。
他低垂著頭,凌亂的黑發遮住了眉眼,只有那一截修長的脖頸暴露在空氣中,青筋微凸,透著蒼白的頹敗。
蒲雨轉身想要去找藥箱,手腕卻忽然被拉住。
“別弄了。”
原溯的手指冰涼,還在微微發抖,卻固執地扣著她的手腕,“太亂了,你回去?!?/p>
“我不走。”蒲雨轉過頭,看著他滿臉的血污和淤青,眼淚又有點止不住,“你傷成這樣,怎么處理傷口?怎么上藥?怎么收拾家里?”
“死不了。”
原溯松開手,偏過頭去不看她,“這點傷不算什么?!?/p>
“原溯!”
蒲雨第一次這么大聲喊他的名字,帶著惱怒和心疼,“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還逞強?你看看你的手!”
原溯垂眸。
那只剛才被踩在腳底的手,此刻手背上皮肉翻卷,血跡已經有些干涸,凝成暗紅色的痂,看起來觸目驚心。
最刺眼的是手腕上那根剛剛系上去的紅繩。
那是她送的生日禮物,寓意著平安。
現在卻被鮮血浸透,紅得發黑,像是某種殘酷的諷刺。
原溯盯著那根紅繩看了兩秒,像是被燙到一樣,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去解。
“連累它了?!彼吐曊f,“還給你吧?!?/p>
“你敢!”
蒲雨撲過去,一把按住他的手,眼淚吧嗒吧嗒掉在他滿是血污的手背上,“哪里是連累?明明是幫你擋災了,要不是有它,說不定傷得更重呢!我不許你扔!”
原溯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女孩哭得通紅的眼睛和倔強的神情,喉嚨像被棉花堵住,酸澀難當。
最后,他只能無力地垂下手,任由她擺弄。
蒲雨看著他手臂上的一道道劃痕,心都在顫抖:“傷口太多了,還是要去醫院處理?!?/p>
“不用,房間有酒精?!?/p>
“原溯!”
“我媽在醫院……”
蒲雨這才明白過來,他是不想讓陸阿姨擔心。
“我去拿?!逼延昴艘话蜒蹨I,轉身跑去里屋。
沒過一會兒,她抱著酒精棉簽和洗干凈的毛巾回來了。
“我先幫你擦一下,你忍忍。”
蒲雨在原溯面前蹲下,先去擦他臉上的血跡和灰塵,再小心翼翼地用棉簽蘸取酒精,清理傷口。
酒精觸碰到傷口的瞬間,原溯的手臂肌肉猛地繃緊。
“疼嗎?”
蒲雨手上的動作停住,聲音發顫。
“我輕點……我再輕點……”
“不疼?!痹菘粗阱氤叩呐?,喉結滾了滾。
蒲雨沒拆穿他的謊話,一點一點,極有耐心地擦去他眉骨、嘴角和下巴上的血跡。
原本清俊冷冽的臉龐終于露了出來,只是左邊顴骨處腫了一大塊,嘴角也破了,滲著血絲。
處理完臉上的傷口,輪到手了。
蒲雨捧起他那只受傷的左手,看著那根被血浸透的紅繩,鼻尖一酸。
她一點點清理著傷口周圍的血污,動作極其小心。
“酒精會有點痛,你忍忍。”
原溯聲音平靜:“直接倒吧?!?/p>
蒲雨咬了咬牙,擰開瓶蓋,快速把酒精倒在了血肉模糊的手背上,動作快點他就不會痛的太久。
原溯一聲沒吭,只是渾身發抖,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蒲雨。”
“嗯?”她沒抬頭,專心地處理著他手背上的擦傷。
“對不起?!痹莸穆曇艉軉?,透著深深的自厭,“讓你看到這一切?!?/p>
本來帶她看星星,許愿,一切都那么美好。
最后卻把她拽進了這滿地的泥濘和不堪里。
“你沒有對不起我?!?/p>
蒲雨吹了吹他的傷口,這才抬起頭,眼神清亮而認真,“這是我十八年來,過得最難忘的一個生日?!?/p>
“你背我上了山頂,你修好了那臺望遠鏡,你讓我看到了星星,你在那幫壞人來的時候第一時間把我藏起來。原溯,你在保護我,一直都是。”
棉簽輕輕掃過傷口,帶來一陣刺痛。
原溯強忍著移開視線,再次變得疏離而淡漠。
“時間不早了?!彼酒鹕恚瑓s因為頭暈晃了一下,手撐住桌沿才站穩,“你回去吧?!?/p>
蒲雨的手頓住了。
她想要反駁,想要留下來陪他收拾這滿地的狼藉。
但當她觸碰到原溯那雙總是清冷、此刻卻滿是躲閃與灰敗的眼睛時,她忽然就懂了。
少年的傲骨在這個破敗的冬夜里,被敲得粉碎。
被父親背叛、被毆打、被羞辱。
此刻她的關心與注視,對于自尊心極強的他來說,或許真的就像是灑在傷口上的鹽。
蒲雨的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酸澀得發疼。
沉默了幾秒,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乖:
“好,我回家?!?/p>
她把剩下的棉簽和酒精放在桌上,慢慢向門口走去。
從堂屋到院門口,不過十幾米的距離。
那個卷錢逃跑的男人,跑得決絕而冷酷,一次也沒有回頭看過身后血肉模糊的兒子。
蒲雨卻走得很慢。
她走兩步,便忍不住回一次頭。
“傷口千萬不要沾水,會發炎的?!?/p>
走三步,又忍不住停下來看他一眼。
“今晚早點休息,不要收拾了,明天我再過來。”
原溯依舊垂著頭,沒應聲,也沒再看她。
走到院門口,蒲雨的手扶著門框,還是放心不下。
她轉過身,隔著昏暗的院子,沖著那個身影喊道:
“紅繩還在你手上呢。”
她的聲音在夜風里有些發顫,帶著一絲執拗的威脅,“平安是你答應我的,你要是敢做什么危險的事,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說完這句話,她等了一會兒。
空氣里只有風吹過枯樹枝的聲響。
原溯站在陰影里,始終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
那種死寂的沉默,比爆發的怒火更讓人感到絕望。
蒲雨轉過身,邁出了院門。
可是,腦海里全是原溯剛才那副頹廢、破碎的樣子。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原溯。
仿佛只要她這一走,他就會徹底墜入無邊的黑暗。
不行。
不可以。
蒲雨的腳步猛地頓住。
下一秒,她轉過身,用盡全身力氣往回跑。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院子的死寂。
原溯聽到動靜,有些遲鈍地抬起頭。
還沒等他看清,一個帶著寒氣卻又無比溫暖的身影已經沖到了面前。
蒲雨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里。
她避開了他身上的傷口,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還有些血腥味和酒精味的胸膛里。
“我就抱一下……”
蒲雨在他懷里哽咽著,眼淚浸濕了他單薄的衣衫。
她緊緊抱著這個即使在絕境中也試圖把她推向光明的少年,聲音悶悶的,卻無比堅定:
“原溯,我會永遠記得這個生日。”
“它一點都不糟糕。”
“一點也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