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店的老板呷了口茶,搖搖頭:“早上來過一趟,匆匆忙忙的,接了個電話,連生意都不做就跑去醫院了。”
蒲雨心里一緊,“醫院?”
“是啊,護士來電話時我正好聽見兩句,說他媽鬧得厲害,藥也不肯吃。”
“是鎮衛生院嗎?”
“對,就那兒,離得不遠。”
蒲雨抱緊了懷里的保溫盒。
不知怎么的,她腦海里浮現出那個雷雨夜,原溯在高燒昏迷中緊緊攥著她的手腕,說著“別碰我媽”的樣子。
“謝謝叔叔。”
蒲雨道了聲謝,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朝著衛生院的方向跑去,腳步比來時急了很多。
……
鎮衛生院,二樓精神科病房。
蒲雨剛上樓梯,就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尖銳的爭吵聲,還有像是玻璃碎掉的聲響。
“騙子!都是騙子!”
蒲雨心頭一緊,放輕了腳步走過去。
走廊盡頭那間病房的門大開著,門口圍了兩個有些不耐煩的小護士。
病房內一片狼藉。
原本放在床頭的蘋果滾落一地,那個裝著溫水的玻璃杯也被摔得粉碎,水漬在地上蔓延。
陸蓁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發凌亂地散在肩頭。
那張原本清麗溫婉的臉上此刻滿是淚痕,眼神里透著一種令人心驚的執拗與瘋狂。
她赤著腳站在床邊,手指顫抖地指著面前的少年。
“你說過的……你說你會帶她來的!”
“你說你有同學,你有朋友……你騙我!”
原溯背對著門口站著。
他的身姿依舊挺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與孤寂。
面對母親的指責,他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只是彎下腰,默默地去撿地上的碎片。
“媽,她要上學。”
原溯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無奈的安撫,“她最近要考試,很忙,下次……”
“下次?又是下次!”
陸蓁忽然激動起來,一把揮開原溯伸過來的手,“你總是這樣說!你明明就只有一個人……那些人罵你是賭鬼的兒子,嫌棄你!沒有人愿意跟你玩,沒有人!”
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
精準地刺入了原溯心底最潰爛的傷口。
少年的手僵在半空。
那些碎片劃破了他的指尖,滲出一點殷紅的血珠,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阿溯是個騙子……根本就沒有什么蒲雨,沒有什么朋友。”
陸蓁抱著頭,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聲音絕望又凄涼,“都是假的……就像你爸說會回來一樣,都是假的……我的阿溯只有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個人……”
她并不是真的想傷害兒子。
她是心疼。
在那些混沌不清的記憶里,她最害怕的就是原溯被世界遺棄,像她一樣被關在這個病房里。
“媽……”
原溯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更不知道該怎么向一個精神病人證明,那個像光一樣的女孩是真的存在的。
但他不能帶她來。
這里太臟,太亂,太壓抑。
他不希望蒲雨看到這樣狼狽不堪的一幕,不希望她那雙干凈的眼睛里,映出他母親發瘋的樣子。
“你走……我不要見到你這個騙子……”
陸蓁推搡著他,“你走啊!”
原溯被推得踉蹌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墻面上。
他垂下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眉眼,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陷在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中。
就在這時。
一道清軟溫和的聲音,像春風化雨般,輕輕穿透了這凝滯而窒息的空氣。
“阿姨。”
陸蓁的哭聲戛然而止。
原溯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門口的光影里,那個本該在家的女孩,此刻正抱著一個米白色的保溫盒,靜靜地站在那里。
她沒有被這一地的狼藉嚇退。
也沒有露出半分嫌棄或恐懼。
蒲雨看著原溯震驚的眼睛,輕輕彎了彎眸,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我來啦!
然后,她邁過地上的碎片,走到陸蓁面前,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阿姨,原溯沒有騙您。”
蒲雨看著陸蓁那雙紅腫卻依然美麗的眼睛,露出一個溫軟的笑容:“我就是蒲雨。”
“我是原溯的朋友。”
病房里的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陸蓁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孩。
她穿著和原溯同款的校服,整個人像是從冬日寒風里帶進來的一團暖火,干凈、明亮,眼睛里盛著溫和的笑意。
“蒲……雨?”
陸蓁喃喃重復著這個名字,原本渾濁散亂的眼神,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點點聚焦,逐漸變得清明起來。
“是。”蒲雨點點頭,輕輕握住了陸蓁冰涼顫抖的手指,聲音溫柔:“對不起啊,阿姨,因為最近要考試,所以我來晚了,讓您等了我好久。”
沒有解釋是因為不知道,也沒有說是原溯沒告訴她。
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攬成了“來晚了”。
原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以為母親會排斥,會尖叫,甚至會像推開他一樣推開這個“陌生人”。
可是沒有。
陸蓁眼底的那股瘋狂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孩童般的驚喜和小心翼翼。
“真的……是真的……”
她忽然笑了起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笑容卻燦爛得像個小女孩,“我就知道,我們家阿溯這么好,肯定會有朋友的!”
陸蓁抓著蒲雨的手不放,像是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寶。
她的目光落在蒲雨的臉上,驚喜道:“你是……送柿子的小雨嗎?”
蒲雨有些驚訝:“您記得?”
“記得!當然記得!”陸蓁用力點頭,語氣歡快:“那個柿子好甜,特別甜,阿溯削給我吃的,說是……小雨送給他的。”
蒲雨回頭看了原溯一眼。
少年站在光影交界處,手指還滴著血,接觸到她的視線,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
小雨。
他叫她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