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周,是蒲雨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周。
她每天都在酒店里等待,手機哪怕震動一下,都會讓她驚起一身冷汗,生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直到第七天的晚上。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彈出了語音通話的界面。
是原溯。
蒲雨深吸一口氣,接通。
“喂?”
“吃過飯了嗎?”原溯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廠里。
“吃過啦。”蒲雨蜷縮在沙發里,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抱枕的邊緣,“你呢?今天忙嗎?”
“還好。”原溯頓了頓,溫聲問道,“奶奶復查的結果怎么樣?今天應該出報告了吧?”
蒲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這幾天精神高度緊繃,只顧著想怎么應付趙老板,竟然忘了編造復查的具體細節。
“啊……挺好的。”她有些慌亂地應了一句,眼神飄忽,“醫生說、說骨頭長得不錯,就是還需要靜養,沒什么大礙。”
電話那頭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哪怕隔著一千多公里,蒲雨也能感覺到那端傳來的壓迫感。原溯太了解她了,了解她說話時的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語調的上揚,她這句“挺好的”,太虛了。
“小雨。”
原溯的聲音沉了下來,“把語音掛了。”
“啊?干嘛呀?”蒲雨強裝鎮定。
“接視頻。”
嘟——
語音通話被直接切斷。
下一秒,視頻邀請的鈴聲驀地響了起來。
蒲雨看著屏幕上跳動的頭像,整個人瞬間慌了。
她環顧四周——這間酒店的裝修風格極盡奢華,歐式的壁紙,巨大的落地窗,這跟她在小鎮那間充滿生活氣息、稍顯陳舊的臥室簡直天差地別。
她沒有接。
鈴聲自動掛斷了。
緊接著,一條微信跳了出來:
【接視頻。】
蒲雨的手指都在抖。
緊接著又是第二條第三條:
【你在哪兒?】
【你沒回風鈴巷?】
她知道他起疑了。
他從來都不是好糊弄的人。
蒲雨咬了咬嘴唇,她飛快地按滅了房間的燈,然后脫下了自己的衣服,只留下一件薄薄的吊帶。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最后還是點下了接通鍵。
“怎么突然打視頻了?”她故作輕松地說,聲音里帶著一點撒嬌的埋怨,“我剛準備洗澡呢。”
屏幕亮起。
原溯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出現在畫面里。
他似乎離鏡頭很近,眉頭緊鎖,直直盯著屏幕這頭的她,“怎么不開燈?”
那種眼神太深了,像夜里寂靜的海,深邃得讓人不敢直視,卻又藏著洶涌的暗流。
隔著屏幕,蒲雨甚至感覺不到電子信號的延遲,只覺得那道目光穿透了一千多公里的距離,試圖剝開這黑暗的偽裝,看清她此刻臉上每一寸慌亂。
蒲雨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差點握不住手機。
她必須說話。
再沉默下去,就完蛋了。
“我脫衣服啦……”蒲雨故意露出一點點雪白的肩膀,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再遮住。
原溯盯著那團漆黑中的輪廓,眼神并沒有因為她的解釋而松動分毫。
太安靜了。
風鈴巷的老房子隔音并不好,如果是晚上,偶爾能聽到遠處狗吠,或者是巷子里吵吵嚷嚷的聲音。
可現在,她那邊安靜得什么都聽不見。
“小雨。”
原溯突然叫了她一聲,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壓抑,“你在哪兒?”
蒲雨的心臟猛地縮緊。
如果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今晚這關絕對過不去。
“我……我在南華市區呢。”她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打算明天去找歲歲玩,怕來回跑太麻煩,就先在市區住一晚。”
原溯沉默了。
他依舊沒有完全相信。
那是一種危險的、不安的直覺。
他看著屏幕里那個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女孩,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霧。
“你那邊的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了?”
蒲雨受不了這種讓人窒息的對視,主動轉移了話題,聲音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原溯垂下眼簾,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疲憊和戾氣。
“還得一段時間。”他說,“估計要到年后了。”
“噢。”蒲雨輕輕應了一聲,鼻尖有些發酸,“那你要好好吃飯,別為了省錢虧待自己,我……我會等你的。”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種沉默里,藏著太多不可言說的秘密。
一個在凜州的冰天雪地里為了還債焦頭爛額,一個在南華的燈紅酒綠里為了救他孤身入局。
他們都在為了對方,編織著一張名為“我很好”的網。
過了良久,原溯重新抬起眼,目光鎖住她的瞳孔,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小雨。”
“你真的,沒有什么事情瞞著我嗎?”
蒲雨握著手機的手指倏地收緊。
她看著屏幕里的他。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此刻看起來那么脆弱,那么不安。
如果告訴他真相,他一定會瘋的。
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沖回來,哪怕背上違約、背上更多的債務,甚至更嚴重的后果。
不行。
絕對不行。
蒲雨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嘴角揚起一個乖巧的弧度,雖然那個弧度在黑暗里顯得有些顫抖。
“沒有呀。”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我能有什么事瞞著你?是你瞞了我很多好不好?”
“騙人是小狗。”
“我才不要當小狗。”
原溯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蒲雨覺得自己快要在他那樣悲傷又深情的目光里被融化、被拆穿時,他終于開口了。
“好。”
他說,“早點睡,明天玩得開心點。注意安全。”
蒲雨長松一口氣,“嗯,你也早點休息。”
視頻掛斷了。
蒲雨瞬間癱軟在床上。
十八歲的她不懂原溯為何要用隱瞞來推開她。
二十歲的她在這一刻,與當年的少年隔著時空重疊。
愛是軟肋,也是鎧甲。
更是為了保護對方而不得不撒下的彌天大謊。
原來命運是一記沉重的回旋鏢,她竟在不知不覺間,讀懂了他那年夏天未說出口的苦衷,也在此刻,兜兜轉轉,終于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只要你能歲歲平安。
哪怕做只撒謊的小狗,也很好。
……
凜州。
原溯放下手機,坐在辦公室里,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風雪還在肆虐,拍打著玻璃窗發出噼啪的聲響。
不對。
哪里都不對。
她說奶奶復查結果很好。
——可復查結果如果真的好,以她的性格,一定會把報告單拍給他看,說“你看,奶奶恢復得多棒!”。
她說她住在市區是為了找歲歲玩。
——可歲歲前兩天剛在朋友圈發了和宋津年去滑雪的照片,定位在幾百公里外的雪場。
她在撒謊。
每一句話都在撒謊。
可她為什么要撒謊?
她到底在哪兒?
她在做什么?
原溯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念頭。
那種強烈的不安像是一條毒蛇,死死纏繞在原溯的心臟上,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她一個人在南華,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煩?是不是……和原鴻錚有關?
原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沒有任何猶豫,撥通了負責他案子的周律師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原溯?”周律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幾分意外,“這么晚了,有事?”
“周律師,我想回南華一趟。”他攥緊手機,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瘋狂,“我必須要回去,有什么辦法嗎?不管多少錢,不管什么代價。”
“原先生,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原溯打斷了他,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暴起,聲音顫抖,“我女朋友在那邊,我怕她出事。”
周律師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看著窗外茫茫的大雪,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我懷疑……她在替我解決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