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溯抬眼看她,眼神很深:“問這個干什么?”
“我想知道。”蒲雨抬起頭,眼圈有點紅,“我這兩年也攢了一些稿費,雖然不多,但是——”
“蒲雨。”
原溯打斷她,聲音比剛才沉了好幾分。
“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我就不能問問嗎?”蒲雨的鼻音更重了,“我就想知道你還要熬多久。”
原溯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快還完了。”
“快是多快?”蒲雨追問,“一年?兩年?”
“……”
“你告訴我啊。”蒲雨的聲音里帶著執(zhí)拗,“我就想知道一個大概的時間,一個大概的數(shù)字。”
原溯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這個固執(zhí)地想要一個答案的女孩,看著她眼里閃爍的淚光,心里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可以幫你的。”
她鼓起勇氣,語氣有些急切,“我這兩年寫稿的稿費,再加上我這次拿的獎學(xué)金……”
“蒲雨。”
原溯再次打斷她,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我不要你的錢。”
“為什么不要?”蒲雨不理解,“奶奶做手術(shù)我還欠了你一萬,你的債就是我的債,為什么非要分得這么清楚?如果我還了,你就能輕松一點,就能早點回南華,就能……”
“我說了不要。”
原溯的語氣有些兇,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他看著蒲雨,眼神里那種慣常的克制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蒲雨,這是我爸欠的債,是我家的事,跟你沒關(guān)系。你的錢是你辛辛苦苦寫稿賺來的,留著給自己買衣服、買書、交學(xué)費,而不是拿來填這個無底洞。”
“這不是無底洞!”
蒲雨也急了,“我只是想幫幫你,想讓你別那么累,這也有錯嗎?”
“沒錯。”
原溯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語氣冷淡:“但我不接受,聽不懂嗎?”
蒲雨被他嚴(yán)厲的語氣刺到了,眼睛瞬間更紅了。
原溯看著她這副樣子,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自己語氣重了,可他沒辦法。
那些債務(wù)是他必須獨自承擔(dān)的東西。
哪怕再走投無路也不能把她拖下水。
接下來這頓飯,吃得異常沉默。
原溯又給她夾了幾次菜,蒲雨都低著頭小口小口吃了,但就是不肯再理他。
偶爾老板娘過來添茶水,笑著問“小姑娘怎么不說話呀”,她也只是勉強扯出個笑,搖搖頭。
吃完飯,原溯去結(jié)賬,老板娘在一旁示意說:
“人家小姑娘眼睛都紅了,你哄哄啊!”
原溯苦笑一下,沒接話。
走出餐館,雪已經(jīng)下大了,鵝毛般的雪花在路燈下打著旋兒飄落,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
蒲雨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賭氣。
原溯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離,手里拎著零食袋。
“走慢點。”他說,“地上滑。”
蒲雨沒理他,反而走得更快了。
原溯皺了下眉,快走幾步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看路。”
蒲雨想甩開他的手。
原溯沒放,反而握得更緊了。
他伸手把她被風(fēng)吹亂的圍巾重新系好,聲音很輕:“先回家,外面冷。”
蒲雨還是不說話,但也沒再甩開他的手。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一前一后走回了小屋。
接下來的時間。
蒲雨開始了單方面的“冷戰(zhàn)”。
原溯去開暖氣,她不理;給她倒熱水,她不喝;甚至給她剝了剛買的熱乎栗子,她也看都不看一眼。
洗漱的時候,她一個人進(jìn)了衛(wèi)生間,關(guān)上門。
水聲嘩啦啦地響,她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原溯都忍不住去敲門:“蒲雨?”
“馬上好。”里面?zhèn)鱽韾瀽灥穆曇簟?/p>
又過了幾分鐘,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蒲雨走了出來。
眼睛和鼻尖都是紅紅的。
顯然是在里面躲著哭了一場。
原溯看著她這副慘兮兮的模樣,心里那點所謂的原則和堅持瞬間碎了一地。
他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按在椅子上坐好。
“坐這兒別動。”
蒲雨想掙扎,卻被他按住了肩膀。
原溯轉(zhuǎn)身去拿了吹風(fēng)機,插上電,調(diào)到暖風(fēng)檔,站在她身后開始給她吹頭發(fā)。
他的動作很輕柔。
修長的手指穿過她柔軟的發(fā)絲,一點點把濕氣吹干。
暖風(fēng)呼呼地吹著,帶著他指尖的溫度。
蒲雨低著頭,任由他擺弄。
吹干頭發(fā),原溯自己也去洗漱。
等他出來時,蒲雨已經(jīng)躺進(jìn)被窩里了,面朝墻壁,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原溯看著那個蜷縮成一團(tuán)的小小身影,眼神暗了暗。
他關(guān)了大燈,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小夜燈。
然后熟練地在地板上鋪好褥子,躺了下去。
房間里陷入了一片寂靜。
只有窗外的風(fēng)聲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呼嘯。
“蒲雨。”他低聲叫她。
沒回應(yīng)。
“要牽手嗎?”他又問。
蒲雨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但原溯知道她沒有。
他又等了幾分鐘,見她還是沒有回應(yīng),便坐起身,俯身靠近床邊。
昏暗的光線下,他看見她的睫毛在輕輕顫動,臉頰上有一道未干的淚痕。
果然,又哭了。
原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擰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伸出手,用指腹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拭去那道淚痕。
“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心疼。
“不說。”蒲雨閉上眼睛,不看他,“反正我說什么你都不聽,問什么你都不說。”
原溯看著她顫抖的眼睫,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些事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你怎么知道沒好處?”蒲雨終于坐起身,轉(zhuǎn)過頭問,“你是不是覺得我什么忙都幫不上,只會拖累你?”
“我沒這么想。”
“你就是這么想的。”蒲雨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從以前到現(xiàn)在,你永遠(yuǎn)都是這樣。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事都不告訴我,讓我像個傻子一樣什么都不知道……”
原溯伸手抽了張紙巾,一點點擦她臉上的淚。
蒲雨越想越氣,眼淚掉得更兇了,“就你最有骨氣,就你最偉大,就你一個人付出不求回報,也不問問我愿不愿意看著你這樣……我想幫你分擔(dān)一點,你還吼我……”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累死你算了!原溯你討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