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點泡沫也被沖干凈,原溯才關了水龍頭,隨手扯過旁邊架子上掛著的毛巾。
“原溯……”
蒲雨終于忍不住,小聲叫了他一聲。
聲音軟得像是浸了水的棉花糖,帶著點怯。
“嗯?”
他把毛巾遞給她,視線卻避開了她的臉,“擦干。”
蒲雨接過毛巾,慢吞吞地擦著手,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泛紅的耳廓。
“你剛才,”她擦完手,把毛巾疊好放在一邊,語氣里帶著一點試探,“為什么幫我洗手?”
原溯的喉結滾了滾,“嫌你洗得慢。”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懶散的腔調,可眼神里面的溫度卻燙得驚人。
蒲雨抿了抿唇,沒戳穿他。
“走了。”
原溯轉過身,語氣有些不太自然,“帶你去吃好吃的。”
蒲雨看著他略顯狼狽的背影,嘴角彎了彎,倒是沒有再得寸進尺。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辦公室。
院子里,聶陽正躺在一輛半掛車底下干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原哥,這就走啊?妹妹不再待會兒了?”
原溯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下午的貨你盯著點。”
“得嘞!”聶陽嘿嘿一笑,沖蒲雨揮了揮手,“妹妹常來玩啊!”
蒲雨臉一紅,低著頭快步跟上了原溯。
回去的路上,風雪小了很多。
天空還是灰蒙蒙的,但能見度好了不少。
中午的飯是在一家極具凜州特色的老菜館吃的。
店里熱火朝天,墻上掛著紅辣椒和干玉米,服務員端著大盤子穿梭在桌椅間,吆喝聲此起彼伏。
原溯領著蒲雨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蒲雨脫了羽絨服,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毛衣。她把雷鋒帽摘下來,頭發被壓得有些亂,自己伸手捋了捋。
“小原來啦!”老板娘遞過來菜單,眼神在兩人身上轉了轉,笑得意味深長:“今天剛燉了酸菜白肉,鍋包肉也是現做的,甜口的,小姑娘肯定愛吃。”
“嗯。”原溯接過菜單,卻沒看,直接對老板娘說,“鍋包肉,雪綿豆沙,再炒個地三鮮,兩碗米飯。”
“好嘞!”老板娘記下單子,又笑瞇瞇地看了眼蒲雨,“小姑娘喝點什么?要不要試試酸菜湯?老好喝了!”
“那就酸菜湯吧,謝謝。”蒲雨笑著應。
等老板娘走了,原溯把一次性筷子掰開,磨了磨毛刺,遞給蒲雨:“這家的老師傅做了三十年了,以前還在國營飯店掌勺,味道最正。”
菜上得很快。
金黃色的鍋包肉堆了滿滿一盤,掛著晶瑩的糖醋汁,撒著細碎的蔥絲和胡蘿卜絲,熱氣騰騰的。
原溯夾了一大塊鍋包肉放到蒲雨碗里:“嘗嘗看。”
蒲雨低頭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甜酸的味道在舌尖炸開。
她剛想夸一句,放在桌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嗡——嗡——
屏幕亮起,上面顯示著“輔導員”三個字。
蒲雨嚼著肉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子上,裝作沒聽見。
輔導員發了很多條消息了,問她什么時候回學校,車票買了沒有,注意期末考的時間。
她不想回。
準確地說,她不想面對“要走了”這個事實。
原溯正在給她盛湯,余光瞥見她的動作,手里的勺子并未停頓,只是淡淡問了一句:“怎么不接?”
“……不想接。”蒲雨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
“誰的?”
“輔導員。”她的聲音更小了。
原溯沉默了兩秒,放下勺子:“拿來。”
蒲雨一愣,抬起頭。
“手機。”他重復了一遍,眼神里多了幾分嚴肅。
蒲雨遲疑了幾秒,還是把手機拿起來遞給他。
看到還是高三那年他送她的那部白色手機,原溯握著手機的動作微微一頓,但很快,他便劃開屏幕,輸入蒲雨常用的生日密碼。
上面顯示著三條未讀消息和兩個未接來電。
都是輔導員發來的:
【蒲雨,考場安排已經出來了。】
【你返程的車票定了嗎?如果缺考就是掛科,你知道這對獎學金評定的影響有多大嗎?】
【看到速回!】
“什么時候開始期末考?”原溯忽然開口問道。
蒲雨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垂著眼簾,不想看他。
“蒲雨。”他又叫了她一聲,這次語氣加重了,“說話。”
蒲雨吸了吸鼻子,聲音很輕:“……后天。”
后天考試,意味著明天上午就必須離開。而從凜州到東州的火車,最快的那趟也要十幾個小時,如果明天下午走,到東州就是后天凌晨,根本來不及休息。
更麻煩的是,臨近元旦,票很難買。
“你買的什么時候的票?”他問。
“……還沒買。”蒲雨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原溯沒說話,直接翻出自己的手機,打開購票軟件,輸入了起始站和終點站,選擇日期——明天。
頁面加載出來,果然如他所料:硬座、硬臥全部售罄,只剩下無座和……兩張軟臥。
最貴的軟臥。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點擊了“預訂”。
付款成功。
“訂好了。”原溯收起手機,語氣平靜,“明天上午十點那趟,軟臥,我送你去車站。”
“軟臥?”蒲雨想起那個比硬座貴了兩倍的價格,下意識要拒絕,“太貴了!我坐硬座就行,或者……或者晚上的票也可以,十點太早了……”
“你來的時候站了一路。”原溯看著她,聲音沉了幾分,“回去好好睡一覺。”
“可是——”
“蒲雨。”他打斷她,“那是我的錢,我樂意給你花。”
說完,他甚至沒給蒲雨反駁的機會,重新拿起她的手機,給輔導員發了信息:
【老師您好,我是蒲雨。我已經買好了明天上午返程的票,后天準時到校參加考試,不會耽誤,請您放心。】
發送。
然后把手機推回到她面前。
蒲雨接過手機,看著那條已經發出去的消息,嘴巴里的鍋包肉瞬間變得沒滋沒味。
她放下筷子,低著頭,不說話。
原溯又給她夾了塊肉:“吃飯。”
蒲雨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原溯。”
“嗯。”
“你還欠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