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沉寂了片刻的大軍再次啟動。
這一次,速度更快,氣勢更決絕。
兩萬四千人的隊伍,就像是一條沉默的黑蟒,在崇山峻嶺間蜿蜒穿行。
沒有火把,沒有號子,只有急促的馬蹄聲和粗重的呼吸聲,在這漫長的冬夜里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
朱斂騎在馬上,身體隨著戰馬的顛簸起伏。
痛。
鉆心的痛。
每一次馬蹄落地,大腿內側磨破的皮肉都要在粗糙的馬鞍和布料上狠狠摩擦一次,那種痛感順著神經直沖腦門,讓他額頭上冷汗直冒。
但他始終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抓著韁繩,指甲都扣進了皮肉里。
他在心里默算著時間和距離,也在默算著大明的國運。
這一夜,對于朱斂來說,漫長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寒風如刀,在這個小冰河時期的深夜里,更是凜冽刺骨。
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不一會兒眉毛和胡茬上就結了一層白霜。
身邊的將士們也都默不作聲,只有急行軍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沉悶。
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么,是富貴還是死亡,但看著那個一馬當先、身穿明黃鎧甲的身影,他們心里就有底。
那是皇帝。
皇帝都拼命了,他們這幫吃皇糧的還有什么好說的?
東方的天際,終于泛起了一抹慘白的魚肚白。
這一夜,熬過去了。
借著這微弱的晨光,朱斂看清了周圍將士們的臉,一張張布滿塵土和疲憊的面孔,但那眼神里,卻燃燒著一種名為“希望”的火焰。
“吁——”
前方的斥候隊伍突然勒馬回轉,馬蹄揚起一片煙塵。
高起潛策馬狂奔至朱斂馬前,這位大太監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體面,官帽歪在一邊,臉上被樹枝刮出了好幾道血痕,顯得狼狽不堪。
“陛下!陛下!”
高起潛翻身下馬,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被旁邊的黑云龍一把提溜住。
“到哪了?”
朱斂勒住戰馬,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一夜的寒風灌進喉嚨,讓他每說一個字都覺得喉嚨里有刀片在割。
“回稟陛下,再往北三十里,就是遵化城南門了!”
高起潛喘著粗氣,眼神中卻透著一股子驚恐,“但是……”
“但是什么?別吞吞吐吐的!”
“前面的夜不收回報,就在五里外,發現了大批建奴游騎的蹤跡!”
高起潛咽了一口唾沫,聲音緊張得有些顫抖。
“不是那種零星的探子,是成建制的馬隊!看旗號,應該是鑲藍旗的兵馬……他們……他們好像已經發現咱們了!”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將領的臉色瞬間變了。
被發現了。
這并不意外。
兩萬多人的大軍急行軍,動靜這么大,皇太極要是還沒發現,那他就不配做那個統一漠南蒙古、壓著大明打了十幾年的梟雄。
“建奴既然發現了咱們,肯定已經做好了準備?!?/p>
高起潛急切地說道,也不顧什么禮儀了,直接湊到朱斂馬鐙邊上。
“陛下,咱們不能再這么直挺挺地沖過去了!那就是往人家張開的口袋里鉆?。 ?/p>
“奴婢剛才問過向導了,往西走有一條小路,可以繞過正面的建奴主力,直插薊州方向!咱們不如先去薊州暫避鋒芒,依托堅城……”
“住口!”
朱斂猛地一聲暴喝,打斷了高起潛的話。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高起潛,那眼神中沒有絲毫的動搖,反而燃燒著一種瘋狂的執念。
“繞路?去薊州?”
朱斂冷笑一聲,手中的馬鞭指著北方那灰蒙蒙的天空。
“高起潛,你腦子里裝的是漿糊嗎?若是朕現在繞路,那遵化城里還在死戰的將士怎么辦?他們會怎么想?皇帝來了,又跑了?”
“只要朕一轉身,這口氣就泄了!這不僅僅是兩萬兵馬的問題,這是大明的人心!”
朱斂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那因為疲憊而有些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
“更何況,現在朕若是跑了,那趙率教的四千關寧鐵騎怎么辦?”
提到這個名字,朱斂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按照時間推算,趙率教的那四千關寧鐵騎,恐怕此刻已經到了。
在原本的歷史上,趙率教就是在這個時間點,帶著四千疲憊之師一頭扎進了皇太極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沒有援軍,沒有補給,甚至連三屯營的大門都進不去,最后全軍覆沒,萬箭穿心。
那是大明最后一點精銳??!
若是現在自己繞路去薊州,固然可以保全這兩萬新軍。
但!
趙率教必死!
遵化必丟無疑!
一旦遵化丟了,趙率教死了,那各路援軍就會像驚弓之鳥一樣徹底喪失斗志,到時候別說反攻,就是守住京師都難!
己巳之變的慘劇,將會重演,甚至更慘!
“朕不能退?!?/p>
朱斂握緊了韁繩,指關節泛白,聲音低沉卻堅定如鐵。
“趙率教現在很可能已經跟建奴接上火了。他就在前面,替朕,替大明,在那絞肉機里流血。”
“朕要是這時候繞路,那就是把他往鬼門關里推!那就是讓他死不瞑目!”
朱斂的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固了幾息。
高起潛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不敢接話,四周的將領們則是神色各異,震驚、羞愧、還有一絲被點燃的狂熱。
“黑云龍!”
朱斂沒有給眾人消化的時間,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直刺向那名鐵塔般的漢子。
“臣在!”
黑云龍抱拳大吼,聲若洪鐘。
朱斂遙指北方,眼神冷冽。
“朕命你率領三千營那六千騎兵,作為前軍,先一步出發,救援趙率教!”
“朕,隨后就到!”
黑云龍眼中精光爆射,沒有絲毫遲疑。
“末將遵旨!”
他說完,便準備領命離開。
但就在這時,朱斂再度叫住了他。
“等等!”
朱斂沉思片刻,隨后這才說道:
“你到了之后,先把京營的大旗給朕打出來!要把聲勢造得越大越好!不僅要讓建奴看見,更要讓遵化城里的守軍看見!”
“告訴他們,朕,來了!”
黑云龍深深看了朱斂一眼,這一刻,這位年輕皇帝身上的悍勇之氣,竟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武人都感到心折。
“末將,誓死完成任務!”
黑云龍翻身上馬,猛地一勒韁繩,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兒郎們!跟老子走!駕!”
轟隆隆的馬蹄聲瞬間炸響,六千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卷起漫天煙塵,脫離了大部隊,朝著北方那片陰霾籠罩的天空狂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