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一到,丹河兩岸的氣氛,壓抑得近乎凝固。
秦軍依約自長平壁壘后撤三十里,徹底放開了故關與天井關兩道咽喉要道。這兩條隘口,是四十萬趙軍穿越太行山、返回邯鄲本土的唯一生路,也是上黨飛地與趙國相連的全部命脈。
趙括立于韓王山制高點,目光如炬,俯瞰著整支大軍。
上黨十七城早已殘破不堪,大半落入秦軍掌控,趙軍早已無險可守,唯有長平這一道防線苦苦支撐。如今棄長平、棄上黨,不是怯懦避戰,而是在國力枯竭、糧道將斷之際,唯一能保全主力的死中求活。
“傳令各部,保持陣形,依次出關,不得喧嘩,不得散亂。”
趙括聲音沉穩,透過傳令兵傳遍四野,“前鋒、中軍、后隊步步銜接,騎兵兩翼戒備,以防不測。”
諸將齊齊躬身領命。
經過前幾日的軍議,所有人都已明白主帥的苦心。棄地之辱雖痛,可比起四十萬兒郎埋骨荒野、趙國就此一蹶不振,這份屈辱,他們必須先咽下去。
旌旗低垂,甲葉輕響。
四十萬趙軍如一條沉默的長蛇,自長平大營緩緩撤出,有序進入隘口,向東歸趙。
沒有鼓角,沒有歡呼,只有沉重的腳步聲,踏在太行古道之上。
這一幕,落在秦軍斥候眼中,落在天下諸侯眼線筆下,卻徹底變了味道。
沒有人知道秦趙之間的秘議,沒有人知道趙國早已糧盡國空,更沒有人知道白起是迫于秦國國力難支,才不得不選擇罷兵全地。
天下人只看到一個結果——
趙括手握重兵,坐守長平,不戰、不守、不退不讓,竟直接棄上黨千里疆土,率全軍倉皇東歸。
消息一出,七國嘩然。
邯鄲城內,宗室貴戚拍案怒罵,士林士子撰文聲討,街巷百姓怨聲載道。
列國朝堂之上,更是一片嘲諷與鄙夷。
“紙上談兵之輩,徒有虛名!”
“不戰而棄疆土,趙括實為趙國國賊!”
“長平三年對峙,竟以如此屈辱方式收場,趙國會亡于此子之手!”
罵聲如潮,席卷天下,將趙括一人,牢牢釘在屈辱的柱子上。
秦軍大營之中,白起望著趙軍遠去的方向,久久未語。
身邊副將憤憤不平,直言應當趁勢追擊,一舉全殲趙軍。可白起只是輕輕搖頭,眸中閃爍著復雜難明的光芒。
他比誰都清楚,趙軍雖退,陣形不散,士氣未潰,即便追擊,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而秦國,早已拖不起再一場血戰。
“趙括……”
白起低聲自語,“以一己之身,擔天下罵名,換四十萬大軍生還。此子隱忍決斷,遠勝天下人所言,他日必成秦國心腹大患。”
一句斷言,預示了未來天下格局的暗流涌動。
而此時的趙括,早已將天下罵聲拋在身后。
大軍進入趙境,安全無虞之后,他便交出兵符,自行卸下主將之位,一身輕裝,直奔邯鄲請罪。
他不辯解、不喊冤、不推責,將所有罪責一肩扛起。
邯鄲王宮之內,趙王端坐龍椅,面色鐵青,當庭怒斥趙括失地辱國、擅作主張。
滿朝文武一片喊殺之聲,皆言此罪當誅,以謝天下。
可最終的旨意落下,卻讓所有人意外。
削去馬服君爵位,罷去所有官職,貶為庶民,逐出邯鄲,永不入朝。
不殺,不族,不牽連家人,不留半點血腥。
明為重罰,實為保全。
其中深意,唯有君臣二人心知肚明。
趙括接旨謝恩,沒有半分不甘與怨懟,轉身便走出王宮。
他沒有回頭望向自己的府邸,沒有留戀邯鄲的繁華,只是一身布衣,一根木杖,向著北方,一步一步,堅定前行。
他的目的地,是雁門,是代郡,是李牧鎮守的北境邊疆。
那里,沒有中原的爾虞我詐,沒有朝堂的明槍暗箭。
那里,將是他洗刷罵名、鑄就雙疆帝國的真正起點。
北境風沙已起,東胡騎兵叩邊,匈奴鐵騎虎視眈眈。
趙括孤身北上,無兵無權,僅憑一身謀略,又該如何在亂世北疆,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