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之內,趙王密使早已悄然離去,可那份沉甸甸的君意,依舊壓得每一個人喘不過氣。
諸將雖不再出言反對,臉上卻依舊寫滿惶惑與不安。棄地求和,這四個字在趙**中,便是奇恥大辱。自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以來,趙國鐵騎縱橫北疆,何時有過不戰而棄千里疆土的先例?
趙括看著帳下眾將的神色,心中了然。
他沒有再多說豪言壯語,只是抬手示意,讓親衛將一幅簡陋的疆域圖鋪在案上。圖上沒有繁復的標注,只清晰地勾勒出長平至邯鄲的糧道,以及上黨郡周遭的山川地勢。
“你們都以為,我是懼戰?”
趙括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三年對峙,秦軍屢攻不退,看似氣勢如虹,實則早已是強弩之末。秦國千里運糧,民力耗損過半,國內府庫同樣空虛。白起之所以圍而不打,不是不想一戰滅趙,而是在等,等我們先亂,等我們主動出擊。”
一番話,說得諸將面面相覷。
他們久在前線,只知秦軍勢大,卻從未從這個角度,看透兩國之間的死局。
“而趙國呢?”趙括指尖輕點地圖上的邯鄲,“邯鄲城內,糧盡已久,城外百姓易子而食,街市之上餓殍相望。王室宗親節衣縮食,將士鎧甲多有破損,連戰馬都開始出現餓死的情況。”
“我們耗不起了。”
一句耗不起,道盡三年對峙的辛酸。
趙王不是昏聵,不是怯懦,是真的已經走到了退無可退、戰無可戰的絕境。答應上黨歸趙,是貪地,也是無奈;如今想棄上黨退兵,是求生,更是不敢擔失地罵名的帝王權衡。
趙王密使那句“自行決斷”,明是放權,實則是把一國存亡的重擔,硬生生壓在了主將肩上。
戰,四十萬大軍埋骨長平,趙國亡。
守,糧盡自潰,軍心潰散,趙國還是亡。
唯有棄上黨,以一地之失,換全軍生還,才能給趙國留下東山再起的火種。
“我意已決。”趙括收回目光,語氣不容置疑,“即刻挑選心腹親信,扮作商旅,悄悄前往秦軍大營求見白起。告訴他,趙括愿棄上黨全境,只求秦軍撤圍,放趙軍完整歸趙。”
“將軍!”一名副將急聲勸阻,“白起殘暴無雙,坑殺降卒是他常事,萬一他借機……”
“他不會。”趙括斷然打斷。
“白起是名將,不是賭徒。他比誰都清楚,秦軍已經無力再發動一場滅國大戰。能兵不血刃拿下上黨,全取滅趙首功,又不必付出慘重傷亡,這筆賬,他算得清。”
諸將默然。
他們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年輕主帥的判斷,冷靜得可怕,也精準得可怕。
不再是史書上那個只會紙上談兵的紈绔子弟,而是一個看透天下大勢、敢擔萬世罵名的雄主。
“至于私棄疆土、私自議和的罪名。”趙括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全部記在我趙括一人身上。他日回朝,我自會向趙王請罪,向天下請罪。”
“爾等只需記住一件事——”
“穩住軍心,有序后撤,把這四十萬兒郎,一個不少地帶回趙國。”
話音落下,帳內再無一人出言反對。
諸將紛紛抱拳行禮,甲胄相撞之聲整齊劃一。
“末將遵命!”
夜色漸深,長平大營恢復了平靜。
一道不起眼的黑影,趁著夜色掩護,悄然離開趙軍大營,消失在茫茫原野之中。
沒有人知道,這一次秘密出使,將會改寫戰國格局,更會改寫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一生。
趙括密使即將抵達秦軍大營,白起得知趙括的條件后,是怒、是疑,還是會當場翻臉?
這位戰國殺神,絕不會輕易相信,天上會憑空掉下上黨郡這塊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