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注河谷口的廝殺,從晨光微亮一直持續到日頭高懸。
天邊才剛翻出一抹魚肚白,河谷兩岸的山影還沉在墨色里,金鐵交鳴之聲便已撕裂寂靜。趙軍前陣與匈奴前鋒猝然相接,匈奴騎士自幼長于馬背,騎射凌厲如疾風,往來沖突如狂風卷草,箭雨落處,趙軍士卒接連倒地,人馬慘嚎此起彼伏。
趙軍兵力本就處于弱勢,數個時辰硬拼下來,陣型便漸漸散亂,前排士卒傷亡漸重,刀斷戈折,旌旗歪斜,終于壓制不住潰勢,如潮水般向著河谷內部退去。
潰兵沖向后陣,趙軍督戰隊早已列陣以待,刀斧齊下,當場斬殺逃奔者數百人,刀鋒入肉之聲沉悶刺耳,鮮血順著地面石縫汩汩流淌,染紅了谷口的泥土,也染紅了初升的日光。后軍斬前軍,潰兵無路可走,哭喊與慘嚎響徹河谷,這般慘烈景象,遠遠望去,只覺滿目凄涼,一派兵敗如山倒的絕望。
匈奴陣中,大單于立馬高坡,一身皮甲襯得身形如虎,目光如鷹隼般緊盯戰場,自始至終神色冷峻。
左右部族首領早已按捺不住,紛紛拍刀請戰,聲浪震徹山野。更有一員老將高聲道:“單于!趙軍已潰,陣腳大亂,此乃天賜戰機,速速揮軍入谷,必能一舉殲敵,直取雁門!”
趙軍潰兵被督戰隊斬殺殆盡,殘存者倉皇竄入谷中,陣形徹底崩散,關前防線已然門戶大開。從高坡望去,谷內只有亂作一團的士卒、丟棄的軍械、散落的旌旗、倒伏的旗幟,偶爾還能看見傷兵掙扎爬行,全然不見伏兵蹤跡,也沒有半點嚴陣以待的氣象。
風掠過河谷,帶來血腥與慌亂。
良久,單于深吸一口氣,胸中長期懸著的那一絲疑慮,煙消云散。
“傳令!全軍追擊,入谷殲敵!”
一聲令下,十萬匈奴騎士如黑潮般涌入句注河谷,鐵蹄踏地,聲震山川,塵土飛揚沖天,遮天蔽日。單于親壓中軍,一路疾進,意氣風發,只以為能一鼓作氣將潰逃趙軍盡數殲滅,徹底打通北進之路。可當大軍深入河谷數里之后,他的臉色,驟然一變。
河谷兩側,山勢陡然陡峭,如刀劈斧削,中間通道狹窄十萬大軍入谷,前后綿延數十里,首尾不能相顧,左右無法展開,騎兵最依仗的馳騁沖突之利,在這一刻盡數作廢。而前方原本潰敗的萬余趙軍,竟已在河畔高地重新列陣——背倚奔流不息的河水,身前筑有簡易土垣、鹿角、木柵,退無可退,卻也無路可退。
這是死地。
也是死戰之地。
單于瞬間醒悟,一股寒意自心底直沖頭頂。
自己終究還是踏入了局中,踏入了趙括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可此刻大軍入谷,進則險,退則亂,再無后退之理。
“輪番強攻!務必沖破趙軍陣地!”
匈奴士卒仰攻而上,可山谷狹窄,一次能沖鋒的不過數千人,后續大軍根本無從施展,只能在谷中擁擠觀望。趙軍士卒自知退則必死,人人悍不畏死,長戈拒馬,強弓硬弩齊發,據守工事死戰不退。匈奴騎士擅長曠野奔襲,卻最不擅攻堅仰攻,一**沖鋒,換來的只是一**尸橫就地,慘叫聲、骨折聲、兵刃斷裂聲混在一起,河谷成了人間煉獄。
戰況,瞬間陷入僵持。
右賢王立馬單于身側,望著河谷中進退不得的大軍,眉頭緊鎖,上前低聲獻計:“單于,山谷地形于我大不利,趙軍憑險死守,我軍死傷日增。末將愿領一支輕騎,繞道山后,尋其糧道,一擊斷之!糧道一斷,趙軍不攻自潰!”
單于聞言,目光冷厲,當場搖頭否決。
“我等南下,目的是破河谷、取雁門,速戰速決,而非在此曠日持久纏斗。”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統帥決斷,“趙軍兵少,不過是憑山川河流茍延殘喘,我軍只需持續猛攻,必能打通谷道。分兵繞后,遷延日久,我大軍糧草本就依賴后方轉運,曠日持久,銳氣盡失,屆時雁門關防備更嚴,再難攻取!”
他要的是一鼓而下,絕非拖泥帶水的險計。
“傳令各部,不計傷亡,繼續猛攻!”
可現實,卻給了這位草原雄主狠狠一擊。
一日猛攻。
兩日猛攻。
三日猛攻……
句注河谷如同一只噬人的巨獸,張開巨口,無情吞噬著匈奴精銳的性命。趙軍依托死地與工事,寸步不讓,山川為屏,河流為障,天地地勢,盡皆化為趙軍之兵。匈奴人多勢眾之利,在狹谷之中盡數作廢,任憑單于親自督戰,任憑士卒拼死沖鋒,那道看似單薄的趙軍陣地,始終如鐵鑄一般,紋絲不動。
死傷越來越重,士氣越來越低,糧草消耗越來越快。
谷中尸骸堆積,血水滲入泥土,連風都帶著濃重的腥氣。
單于立于高坡,望著河谷中久攻不下的戰局,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終于明白,自己低估的不是趙軍的勇悍,而是這片死地的可怕。
人多,無用。
勢大,無用。
強攻,更無用。
右賢王再次上前,這一次,聲音帶著沉重,再無半分急躁,只有清醒的絕望:“單于,強攻已無意義,我軍死傷過半,士氣已墮,再攻只是徒添傷亡。唯有斷其糧道,才有一線生機。”
單于沉默良久,緊握著彎刀,指腹因用力而泛青。
他不是無奈,不是絕望,而是冷靜地認清了一個事實——
強攻之路,已被徹底堵死。
斷糧道一計,不是選擇,而是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終于,單于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絲艱澀,卻無比堅定:
“準你所請。領精騎繞道山后,務必尋得趙軍糧道,一擊破之!”
他堅信,只要找到糧道,河谷之圍必解,雁門之地,仍可圖之。
可他并不知道,這一次出兵,將會是他此生最絕望的一場徒勞。
河谷之上,風聲呼嘯,吹過遍地尸骸,吹過血染山河,也吹向那場早已注定、無人能改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