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之中,氣氛沉凝如鐵。帳外朔風卷著寒沙,拍打著牛皮帳面嗚嗚作響,似是遠方戰鼓的低鳴;帳內燭火在穿堂風里微微搖曳,將諸將凝重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滅滅,竟無一人開口。甲葉碰撞的輕響、粗重的呼吸、燭芯爆裂的微聲,在這死寂里被放得格外清晰,壓得人胸口發悶。
匈奴十萬騎已抵句注河谷,連營無際,鋒銳迫關。句注山橫亙二百余里,兩山夾一川,通道狹窄如咽喉,本是趙國北境天險,可此刻卻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刃。北境守軍雖久經沙場,可數量尚不及敵軍三成,兼之長平戰事方罷,國力疲弊,府庫未實,青壯損耗殆盡,軍械糧草皆捉襟見肘。一旦破關,北疆千里平原再無險可守,匈奴鐵騎便可長驅直入,直逼太原,趙國北境將徹底化為焦土。
李牧按劍而立,玄色戰甲上還沾著邊關的霜塵,他望著帳外沉沉夜色,眉頭深鎖,眉宇間凝著數十年戍邊的風霜與焦灼。他戍邊數十年,與胡虜交鋒無數,破林胡、敗樓煩,早已是北境軍魂,可面對匈奴單于親征、各部齊心的傾國威勢,依舊不敢有半分輕心。匈奴騎兵來去如風,弓馬嫻熟,遠非東胡那般疏于防備的烏合之眾,這一戰,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諸位,”李牧聲音沉緩,帶著甲胄的冷硬與戰事的沉重,“匈奴勢大,意在一舉破我雁門,吞我代郡。諸君可有良策?”
帳內一片寂靜。諸將或按刀蹙眉,或盯著地面出神,有人低聲嘆息。有人主張堅壁清野,死守關隘,依托句注塞工事耗敵銳氣;有人提議輕騎夜襲,先挫敵鋒,擾其營寨;更有人想請調內地援軍,可遠水難解近渴。可細細想來,皆是以弱碰強,并無萬全把握——匈奴控弦之士十萬,騎射無雙,曠野決戰趙軍必敗,死守關隘又怕糧草不繼、軍心潰散,夜襲更是賭命之舉。
良久,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將嘆道:“將軍,非是我等怯戰,實是敵我懸殊太大。若無奇謀鎖死大局,此局終究難破,北疆恐再無寧日。”
一言既出,滿帳黯然。燭火跳動,映得眾人臉上盡是絕望與無力,長平的傷痕還未愈合,趙國再也承受不起一場大敗。
李牧閉上眼,喉間微澀,再睜開時,目光已越過眾人,轉向帳側那道素白身影。趙括一身布衣,負手而立,自始至終未曾多言,只靜靜聽著眾人議論,神色平靜無波,仿佛關外十萬鐵騎不過是曠野風沙,掀不起半分波瀾。他自長平而來,未居一官半職,卻以火燒東胡之策一戰定北境士氣,那份沉穩與智計,早已讓李牧刮目相看。
“趙先生,”李牧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微微欠身,“前番先生火燒東胡,一戰定北境士氣,想來早已看透胡虜虛實。今日危局,李某愿聽先生一言,以定三軍進退。”
此言一出,帳中諸將愕然轉頭,齊齊望向這位白衣之士。
趙括微微頷首,亦不推辭,上前一步,布衣拂過鋪在木案上的羊皮地圖,指尖輕落在句注河谷那一道狹長地形上,動作從容,氣度沉穩。
“將軍,諸位,”他聲音不高,卻沉穩清晰,穿透帳內的死寂,“破匈奴之法,不在力拼,不在死攻,而在三策——鎖其兵、斷其食、亂其心。”
他指尖點向句注河谷,力道輕卻字字千鈞:“此處兩山夾一川,通道狹窄,形如咽喉,乃天下九塞之首。匈奴十萬騎看似勢大,可一旦入谷,隊伍綿延數十里,前后不能相救,左右不能展開,騎兵的機動性徹底作廢。正面能與我軍接戰者,不過數千人,余者再多,也只能望陣興嘆,有力難施。”
“此為地形鎖兵,以天險困死胡騎。”
眾人凝神細聽,紛紛湊到地圖前,眼中已漸漸露出驚色。句注塞的險要他們皆知,卻從未想過能如此利用,將匈奴的優勢化為劣勢。
“我軍可提前在此地修筑工事,背靠河谷之水列陣,前據高地,后無退路。士卒知退則死,必人人死戰,以一當十。匈奴騎兵仰攻不利,騎射難展,只能棄馬步戰,三日之內,銳氣自墮,再無強攻之力。”
“此為置軍死地,逼士卒死戰,使其攻無可攻。”
李牧眼神一凝,上前半步,甲葉輕響:“先生此策,已是穩局。可胡虜若久持不退,以騎兵繞襲他處,切斷谷中大軍糧道又當如何?”
趙括神色不變,語氣愈冷,帶著運籌帷幄的篤定:“將軍可記得,河谷之水,上游直通代郡。我軍糧草不必車馬遠運,以羊皮浮囊、木筏順流而下,選在夜間以暗號運浮糧,神不知鬼不覺,一年半載無憂,糧草從無斷絕之虞。”
“而匈奴呢?”他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聲音冷冽如邊關寒鐵,“我已下令,邊境百里堅壁清野,百姓、牛羊、糧草,盡數遷入堡寨,寸草不留,粒米不遺。匈奴十萬之眾,人吃馬嚼,日耗如山,曠野空空,搶無可搶,掠無可掠,不出十日,軍心必亂,不戰自潰。”
帳內呼吸驟然一滯,諸將皆是身經百戰之人,自然明白這招釜底抽薪的狠辣——匈奴以劫掠為生,斷其糧草,便是斷其根基,比正面斬殺數萬騎兵更致命。
“可萬一單于持重,留兵護糧,不肯輕進谷中,又當如何?”有人忍不住追問,聲音帶著急切。
趙括淡淡一笑,笑意清淺卻藏著萬千算計:“我從不寄望于敵人輕敵,也不賭敵軍失誤。”他抬眼望向帳外,目光似已穿透沉沉夜色,落在句注河谷的群山之間,“我已備好精騎三千,皆是北境善騎之士,不攻大營,不逐小利。待匈奴入谷,便繞至敵后,專襲其糧車、燒其草場、截其信使、挑其各部異心。”
“他若留重兵守那漫長糧道,亦不足為懼。匈奴千里運糧,本就難以為繼,十萬之眾人吃馬嚼,時日一長,必是不攻自潰。”
話音一頓,他緩緩拱手,語氣平靜卻有千鈞之力,震得帳內諸將心潮澎湃:“將軍,此局不是我軍如何勝他,而是他無論進、退、守、攻,皆已是死路,全無生機。”
一語落定,滿帳死寂。燭火靜靜燃燒,映著地圖上句注河谷的狹長地形,諸將望著那道紅線,再望向那道白衣身影,心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言語。這不是賭勇,不是斗狠,不是一時之計,而是從一開始,便將十萬匈奴盡數算入必敗之局,算盡地形、糧草、人心、進退,分毫畢現。
李牧望著趙括,良久,長長一揖,身姿恭敬,再無半分主將的矜持:“先生之才,鬼神難測,遠勝李某。從今日起,雁門戰守之策,盡聽先生調度,三軍上下,誰敢不從,軍法處置。”
趙括拱手回禮,目光望向北方天際,夜色深沉,卻似已看見匈奴鐵騎的煙塵。句注河谷之外,匈奴單于正意氣風發,以為自己是踏平北疆的霸主,麾下騎兵磨刀霍霍,只待破關南下。
卻不知,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早已以句注為框、以糧草為餌、以精騎為刃,悄然為他們張開。
破匈之局,已定。
北疆大勢,將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