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5日,星期六,天氣晴。
林平知背著半舊的黑色雙肩包,手里拖著個老式行李箱,站在省城大學城的十字路口。早晨的陽光還很溫和,但空氣里已經有了秋老虎的燥熱。
他提前一天來了。
沒有讓奶奶送,也沒有告訴路瑤具體時間。只說要處理生意上的事,會晚點到。
路瑤在短信里抱怨了很久,最后說:“那好吧,你到了馬上告訴我!我在學校等你!”
林平知回了個“好”字,就關了手機。
他在大學城附近轉了一圈。2009年的大學城還沒完全建好,主干道很寬,但兩旁的商鋪還有很多空著。奶茶店、網吧、小旅館、打印店……這些學生經濟的標配已經有了雛形。
他找到一家連鎖酒店,開了個標準間,一天一百二。房間很小,但干凈。放下行李,洗了把臉,然后出門。
第一站是證券營業部。
省城比縣城繁華得多,營業部也氣派。林平知拿著身份證、銀行卡,填了一堆表格。開戶、激活、關聯銀行卡,工作人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看他年紀小,多問了幾句。
“你……自己開戶?”
“嗯。”
“以前炒過股嗎?”
“沒有,想試試。”
“有風險哦,要謹慎。”女人例行公事地提醒,“不過現在行情不錯,可以小玩玩。”
林平知點點頭,沒說話。
辦完手續,他回到酒店,打開電腦。網速比鄉下快多了,他登錄交易軟件,把卡里的錢轉進證券賬戶。
現在他手里有四千多塊錢。山貨生意做了兩個月,刨去給奶奶檢查身體、日常開銷、給許蓮花她們的工錢,凈賺了三千多。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共四千二。
他全轉進去了。
然后,在搜索欄輸入00700,騰訊控股。
當前股價:72.3港元。
他算了算匯率,又算了算自己能買多少手。最后,掛單買入——能買多少是多少。
操作完,他關了軟件,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白,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重生兩個月,他做了三件事:第一,帶奶奶檢查身體,排除風險。第二,做山貨生意,賺到第一筆啟動資金。第三,開好股票賬戶,把資金放進去。
接下來,是第四件事:上大學。
前世他讀的是普通一本,學的是計算機。這一世成績差不多,還是那所學校,那個專業。
他知道未來十年互聯網會怎么發展,知道哪些公司會成為巨頭,知道哪些技術會改變世界。
但他不打算去當碼農。
寫代碼來錢慢,而且太累。他有更直接的路:投資,收購,整合。
手機震了。是許蓮花。
“平知,到學校了嗎?”
“到了,剛安頓好。”
“那就好。奶奶讓我囑咐你,按時吃飯,天冷了加衣服。錢不夠跟我說,我給你寄。”許蓮花的聲音隔著電話,聽起來有些遙遠。
“知道了姐。家里怎么樣?”
“都挺好。楊梅過季了,現在主要收菌子和筍干。開發區那個陳主管又訂了十斤茶葉,說送客戶。機械廠的王師傅也說菌子不錯,讓每周送五斤。”許蓮花頓了頓,“就是……就是人工貴了,現在摘菌子的人多了,工錢都漲到一百一天了。”
“該漲就漲。”林平知說,“只要貨好,不愁賣。錢的事別省,該花就花。”
“嗯,我知道。”
“姐,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
“我不累。”許蓮花笑了,“比下地輕松多了。平知,你在學校好好的,別擔心家里。”
掛了電話,林平知坐起來,看著窗外。
大學城的主干道上,車漸漸多了。大多是送孩子上學的家長,私家車、出租車、面包車,擠在一起。路邊拉著紅色的橫幅:“熱烈歡迎2009級新同學”。
青春的氣息,混雜著九月的熱浪,撲面而來。
第二天,9月6日,正式報到。
林平知起了個大早,退了房,拖著行李箱往學校走。校門口已經人山人海,到處都是新生和家長。穿紅馬甲的志愿者舉著牌子,各學院的迎新點排成長隊。
他找到計算機學院的攤位,排隊,交材料,領校園卡、宿舍鑰匙、新生手冊。流程很快,負責登記的學長看了他一眼,多問了句:“一個人來的?”
“嗯。”
“厲害。”學長把東西遞給他,“宿舍在梅園3棟502,從這兒直走,右拐。”
“謝謝。”
林平知拖著箱子往宿舍走。校園很大,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泛黃。教學樓是那種老式的紅磚樓,墻上爬滿了爬山虎。
梅園是男生宿舍區,幾棟六層的老樓。3棟門口也搭著迎新點,幾個學生會的人在發傳單、登記。
502在五樓。沒有電梯,林平知提著箱子,一級一級往上走。樓道里很熱鬧,家長在叮囑,新生在搬東西,門開開關關,砰砰響。
到了五樓,找到502。門虛掩著,里面有說話聲。
林平知推開門。
宿舍不大,二十來平米,四張上床下桌,靠窗一張長桌。已經來了兩個人,正在收拾東西。
靠門那張床的下鋪,坐著一個胖子,正在往柜子里塞零食。看到林平知進來,他抬起頭,咧嘴笑:“喲,又來一個!你好你好,我叫李波,本省的。”
“林平知,也是本省的。”林平知點點頭,把箱子拖進來。
“就你一個人?”李波問。
“嗯。”
“牛啊兄弟,我爸媽非要送,嘮叨了一路。”李波從床上跳下來,幫忙把箱子推到空床邊,“這兒還有張床,靠窗,光線好。”
另一張床那邊,一個瘦高的男生正在掛蚊帳。他轉過身,扶了扶眼鏡:“你好,王海,隔壁省的。”
“你好。”林平知簡單打了招呼,開始收拾。
他帶的東西很少:幾件衣服,幾本書,筆記本電腦,還有一些日用品。床鋪是學校統一發的,草席、被子、枕頭,用塑料袋裝著。
他拆開塑料袋,鋪床。動作很熟練,前世住了四年宿舍,這些早就習慣了。
“哎,你們聽說了嗎?”李波一邊啃薯片一邊說,“咱們宿舍還有個富二代,開寶馬來的,我剛才在樓下看見了,那車,嘖嘖,真帥。”
王海停下動作:“寶馬?什么型號?”
“不知道,就看見個標。不過開車的是個女的,特漂亮,看著像他媽,又像他姐。”李波壓低聲音,“那女的身材絕了,穿個白襯衫,黑裙子,嘖嘖……”
王海沒接話,但耳朵動了動。
林平知鋪好床,開始擦桌子。他的桌子靠窗,能看到樓下的路。這會兒人更多了,車堵成一排。
“對了,你們帶電腦了嗎?”李波問,“我帶了個筆記本,聯想的,五千多塊,我爸說上大學必須得有。”
“帶了。”王海說,“神舟的,便宜,三千。”
兩人看向林平知。
“帶了。”林平知說,沒報型號。
他帶的是臺二手的ThinkPad,一千多塊錢收的,但配置夠用。做股票、處理訂單、寫文檔,足夠了。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
一個男生走進來,穿著Polo衫,牛仔褲,腳上是耐克的板鞋。個子挺高,長得還行,但眉眼間有股張揚的味道。他手里沒拿東西,身后跟著個女人。
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保養得很好,皮膚白皙,五官精致。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黑色鉛筆裙,高跟鞋,手里拿著個香奈兒的手包。頭發盤在腦后,露出修長的脖頸。
確實很漂亮,而且有種成熟女人的風韻。
“媽,就這兒。”男生指了指靠門的那張上鋪,“這位置行,離門近,進出方便。”
女人走進來,目光在宿舍里掃了一圈,在李波和王海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林平知臉上。
她的眼神停頓了一下。
林平知正在擦桌子,抬起頭,和她對視了一眼。然后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繼續低頭干活。
“陳宇,你跟室友好好相處。”女人開口,聲音很好聽,帶著點南方口音的軟糯,“缺什么跟媽說,媽給你送過來。”
“知道了知道了。”陳宇有些不耐煩,“媽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搞定。”
“行李箱在樓下,記得拿上來。里面有我給你買的……”
“知道了知道了。”
女人又交代了幾句,最后看了林平知一眼,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陳宇一屁股坐在下鋪李波的床上,掏出手機——是iPhone 3GS,白色款的。
“喲,蘋果!”李波湊過去,“最新款吧?多少錢?”
“六千多。”陳宇隨意地說,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你們叫什么?”
“李波,本省的。”
“王海,隔壁省。”
“林平知。”
陳宇抬起頭,看向林平知,又看了看他正在擦的那臺老舊的ThinkPad,嘴角勾了勾:“你電腦挺復古啊。”
“夠用就行。”林平知說。
陳宇沒再說什么,低頭玩手機。宿舍里安靜下來,只有李波吃薯片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陳宇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語氣立刻變了:“闕闕?你到了?我在宿舍呢……行,我下去接你。”
掛了電話,他跳起來,對著手機屏幕理了理頭發,匆匆出門。
“闕闕?”李波眨眨眼,“女朋友?”
“青梅竹馬。”王海忽然開口,他剛才一直沒說話,但顯然在聽,“陳宇之前說過,兩家是世交,從小一起長大。”
“哇,富二代的青梅竹馬,那不得是白富美?”李波來了興致。
王海沒接話,走到窗邊,往下看。
林平知也擦完了桌子,把電腦擺好,插上電源。開機有點慢,但還能用。
他登上QQ,消息立刻彈出來。
路瑤:“平知!你到底到了沒!我在學校等你一天了!”
路瑤:“你再不回我,我真生氣了!”
路瑤:“看到速回!我在二食堂門口等你!”
林平知看著屏幕上那一串消息,沉默了幾秒,回復:“到了,在宿舍。一會兒過去。”
幾乎是秒回:“宿舍幾棟?我過去找你!”
“不用,我過去找你。”
“那好吧,你快點兒!我都餓死了!”
關掉QQ,林平知站起身,從箱子里拿了件干凈T恤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是奶奶去年給他買的,領口已經有些松了。
換好衣服,他準備出門。
“哎,你去哪兒?”李波問。
“食堂,吃飯。”
“一起一起,我也餓了。”李波跳起來,“王海,一起嗎?”
王海猶豫了一下:“行。”
三人一起下樓。走到三樓時,正好遇到陳宇上來,身邊跟著個女生。
女生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長度到膝蓋,領口有精致的蕾絲。長發披肩,發質很好,在燈光下泛著柔光。她皮膚很白,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神情有些淡,有種疏離感。
是南宮闕。
林平知前世見過她幾次,在陳宇的朋友圈里,在同學的議論中。知道她是書香門第,知道她和陳宇是“默認的一對”,知道她后來嫁給了陳宇,但一直沒有孩子。
此刻,她就站在樓梯拐角,目光平靜地看過來。
陳宇攬著她的肩,笑著介紹:“我室友。這是李波,這是王海,這是林平知。”
然后對室友說:“我發小,南宮闕,在隔壁師范,學中文的。”
“你們好。”南宮闕微微點頭,聲音很輕,但很好聽。
“你好你好!”李波有些緊張,“那個……我們要去食堂,一起嗎?”
“不了,我吃過了。”南宮闕說,“你們去吧。”
陳宇拍拍她的肩:“那你先回去,晚上找你吃飯。”
“嗯。”南宮闕又看了林平知一眼,轉身下樓。裙擺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
陳宇看著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對室友說:“走吧,食堂在哪兒?我請客。”
“真的?那我不客氣了!”李波樂了。
四人往食堂走。路上陳宇一直在說,說他家在本市有幾套房,說他媽開了幾家公司,說他暑假去了馬爾代夫。李波很捧場,不停地“哇”“真的啊”。王海偶爾附和兩句,但眼睛總往女生宿舍那邊瞟。
林平知走在最后,沉默。
到了二食堂,人很多。打飯的窗口排著長隊,桌椅幾乎坐滿了。林平知一眼就看到了路瑤。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件粉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褲,長發扎成馬尾。她面前擺著兩份飯,但一口沒動,正拿著手機,皺著眉。
“瑤瑤。”林平知走過去。
路瑤猛地抬頭,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林平知!你終于來了!”
她跳起來,想撲過來,但看到林平知身后還有三個人,硬生生剎住車,臉紅了紅。
“你……你室友?”
“嗯。”林平知簡單介紹,“陳宇,李波,王海。這是我高中同學,路瑤。”
“你們好。”路瑤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頭發,又看向林平知,眼神里帶著埋怨,“你怎么才來啊,我等了你一個多小時。”
“收拾東西。”林平知在她對面坐下,“吃飯吧,涼了。”
“嗯。”路瑤坐下來,把一份飯推到他面前,“給你打的,糖醋排骨,你愛吃的。”
“謝謝。”
陳宇他們打了飯,坐在旁邊的桌子。李波湊過來,壓低聲音:“平知,可以啊,女朋友這么漂亮。”
“高中同學。”林平知糾正。
“得了吧,一看就不是普通同學。”李波擠擠眼。
路瑤聽到,臉更紅了,但沒否認,只是低頭吃飯。
陳宇也往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在路瑤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移開,繼續玩手機。
吃完飯,路瑤要林平知陪她在學校轉轉。陳宇說要去買生活用品,李波和王海跟著一起去了。
林平知和路瑤走在校園里。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香。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很溫暖。
“平知,”路瑤挽住他的胳膊,聲音輕輕的,“你以后……就住宿舍了?”
“嗯。”
“那我們離得就近了。”路瑤靠在他肩上,“我學校就在隔壁,走路二十分鐘。以后我天天來找你,好不好?”
“課多,可能沒時間。”
“你……”路瑤抬起頭,看著他,“你是不是還在生我氣?”
“沒有。”
“那你為什么……為什么對我這么冷淡?”路瑤眼眶紅了,“這兩個月,你都不怎么理我。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林平知停下腳步,看著她。
路燈下,她的臉很年輕,很漂亮,眼睛里有水光。她是真的喜歡他,他知道。但她也是真的會因為父母的壓力、會因為對“更好生活”的向往而動搖。
前世他不懂,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就能留住她。
現在他懂了,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
“路瑤,”他說,“大學生活剛開始,你會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也許……你會覺得,有比我更合適的人。”
“你說什么呢!”路瑤急了,“林平知,我喜歡你,你不知道嗎?我爸媽是不同意,但我會說服他們的!你給我點時間,好不好?”
她抓著他的手,很用力,指尖都在發白。
林平知看著她,心里嘆了口氣。
“好。”他說,“先不想這些,好好上學。”
“嗯!”路瑤破涕為笑,緊緊抱住他的胳膊,“平知,你放心,我不會變的。我會證明給你看。”
林平知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兩人在校園里走了一圈,送路瑤到校門口。她要坐公交回學校,晚上有班會。
“明天周末,我來找你,我們去逛街。”路瑤說。
“明天有事,要去市區一趟。”
“什么事啊?”
“生意上的事。”林平知說。
路瑤的笑容淡了淡:“又……又是你那些山貨生意?”
“嗯。”
“……哦。”她低下頭,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那……那你忙吧。忙完記得找我。”
“好。”
看著她上了公交車,林平知轉身回宿舍。
走到宿舍樓下,看到陳宇那輛白色的寶馬3系停在路邊。車很新,在路燈下反著光。
他看了一眼,上樓。
宿舍里,李波和王海正在拆新買的東西:臺燈、插排、水壺。陳宇不在,可能送他媽回去了。
“平知回來了?”李波說,“你女朋友真漂亮,哪個學校的?”
“師范的。”
“哦哦,跟陳宇他發小一個學校。”李波擠擠眼,“可以啊兄弟,高中就搞定了。”
林平知沒接話,拿了毛巾去水房洗漱。
回來時,陳宇也回來了,正在打電話,語氣很沖:“媽,我知道了,你別管了行不行?我有數!”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在床上,臉色不太好。
“怎么了宇哥?”李波問。
“沒事,煩。”陳宇點了根煙——他居然帶了煙,中華的,“你們抽嗎?”
“不抽不抽。”李波擺手。
王海猶豫了一下,接過一根。
陳宇看向林平知,林平知搖搖頭。
“不抽煙好,省錢。”陳宇吐了口煙圈,靠在椅子上,“對了,你們有女朋友嗎?”
“沒有。”李波說。
“我也沒有。”王海說。
陳宇看向林平知。
“有。”林平知簡單說。
“就食堂那個?”
“嗯。”
“還行。”陳宇彈了彈煙灰,“我發小,南宮闕,你們也看見了。從小一起長大,我媽跟她媽是閨蜜,早說好了,大學讀完就結婚。”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青梅竹馬啊,真好。”李波羨慕道。
“也就那樣。”陳宇說,“闕闕什么都好,就是太悶,太規矩。不過娶回家放心,不會亂來。”
他說這話時,林平知正在鋪床。聽到這話,動作頓了頓,但沒說什么。
晚上十一點,熄燈了。
宿舍里安靜下來,只有風扇轉動的聲音,和李波輕微的鼾聲。
林平知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大學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新的生活,開始了。
他閉上眼,開始盤算明天的事:要去市區看幾家工廠,前世記得有家食品廠在轉讓,可以去談談。還要去證券公司,看看股票。
路瑤、陳宇、南宮闕、李波、王海……
這些面孔在腦海里一一閃過。
然后,是奶奶的臉,許蓮花的臉。
最后,是一片空白。
他睡著了。
窗外,大學城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