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破廟里已經亮起了火光。
小月蹲在火堆邊,手里握著一片薄薄的石片,面前擺著幾根野菜。她眉頭緊皺,盯著那片野菜,像是盯著什么了不得的敵人。
“手腕放松。”
蘇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小月吸了口氣,手腕微微下沉,石片落下。
嚓。
野菜斷成兩截,切口歪歪扭扭,一邊粗一邊細。
她抬頭,有點沮喪。
“又切壞了……”
蘇食蹲下來,拿起另一根野菜,還有一片石片。
“看好了。”
他沒有急著下刀,而是先把野菜放在掌心,手指輕輕捏了捏。
“切菜之前,要先認識它。這根野菜,莖粗葉嫩,老的部位在這兒,嫩的部位在這兒。”他指著野菜的不同部位,“老的耐煮,可以切長段;嫩的易熟,要切短些。這樣下鍋之后,才能同時熟透。”
小月眨眨眼,似懂非懂。
蘇食開始切。
石片在他手里,像是最順手的刀。手腕輕輕一抖,野菜應聲而斷,切口平整。一刀接一刀,節奏均勻,像一首無聲的歌。
幾根野菜切完,長短一致,粗細均勻,整整齊齊碼在石板上。
小月看得眼睛發直。
“好整齊……”
蘇食把石片遞給她。
“再試試。”
小月接過,深吸一口氣,拿起一根野菜。
嚓。
還是歪的。
她咬咬嘴唇,又拿一根。
嚓。
比剛才好一點,但還是歪。
蘇食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小月切完第五根,抬頭看他。
“蘇食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蘇食搖頭,“我學切菜的時候,比你笨多了。”
小月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蘇食笑了笑,“第一刀就把手指切破了,流了好多血。”
小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完好無損。
“那我還挺厲害的?”
“嗯,挺厲害的。”
小月咧嘴笑了,又拿起一根野菜,繼續切。
這一次,切得比剛才穩了些。
蘇食起身,去照看鍋里的粥。
灶臺上煮著糙米粥,加了點昨天剩的白菜葉子。沒什么油水,但熱氣騰騰的,香味飄散開。
他攪了攪鍋,回頭看了一眼。
小月還在切,眉頭緊皺,嘴巴抿成一條線,每一刀都切得無比認真。
陽光從破洞里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切得歪歪扭扭的野菜上。
蘇食忽然覺得,這一幕比前世見過的任何盛宴都好看。
粥好了。
蘇食盛了兩碗,端到石板上。
“先吃飯,吃完再練。”
小月應了一聲,放下石片,跑過來接過碗。
她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卻舍不得吐,咕咚咽下去。
“好喝!”
蘇食笑了。
兩人就著那碟咸菜,呼嚕呼嚕喝粥。
喝到一半,廟外傳來腳步聲。
小月抬頭:“有人來了?”
蘇食沒動,繼續喝粥。
門被推開,王嬸的大嗓門先傳進來。
“喲,吃著呢?”
她拎著個布袋子,大步走進來,往地上一放。
“拿著。”
蘇食打開一看,是幾個土豆,還有一小塊咸肉。
“王嬸,這……”
“別這那的,”王嬸擺手,“我家那口子昨天從鎮上帶回來的,太多了吃不完。給你們點,省得小月那丫頭天天喝粥,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小月湊過來,看見咸肉,眼睛都直了。
“肉……肉!”
王嬸被她那樣子逗笑了,伸手揉揉她的頭。
“瞧你那點出息。”
小月不好意思地笑,但眼睛還是黏在咸肉上挪不開。
蘇食看著那塊咸肉,約莫半斤重,肥瘦相間,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鹽霜。
好東西。
他抬頭看王嬸。
“王嬸,晚上留下來吃飯吧。用這塊肉做。”
王嬸一愣,隨即擺擺手。
“我可不稀罕……”
“小月想讓你嘗嘗她切的菜。”
小月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使勁點頭。
“對對對!王嬸你嘗嘗我切的菜!”
王嬸看看小月那雙期待的眼睛,又看看蘇食,嘴硬的話到嘴邊,變成一聲輕哼。
“……行吧,晚上我過來。”
說完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
“別做太多,我吃不了多少!”
走了。
小月抱著那塊咸肉,興奮得直蹦。
“蘇食哥哥!肉!有肉了!”
蘇食笑著接過肉,放在鼻尖聞了聞。
咸香味很正,腌的時間夠久,肉質緊實。這種肉,最適合燉煮,能把咸香慢慢燉出來,讓整鍋菜都沾上肉味。
他看了看剩下的食材——土豆、白菜、野菜,還有王嬸送的那塊咸肉。
夠了。
晚上就做一鍋土豆燉咸肉,配上糙米飯。
“小月,下午繼續練切菜。”
“好!”
小月應得響亮。
下午,陽光正好。
破廟門口,小月坐在一塊石頭上,面前擺著一堆土豆——這是王嬸剛送的,正好拿來練手。
蘇食在旁邊指導。
“土豆比野菜硬,下刀要穩,不能急。”
小月握著石片,小心翼翼切下去。
嚓。
土豆切開了,但切面歪斜,一邊厚一邊薄。
她看看蘇食。
蘇食沒說話,只是指了指旁邊的石板。
小月繼續切。
第二個,還是歪。
第三個,好一點。
第四個,又歪了。
她沒停,一個接一個切下去。
陽光從頭頂慢慢移到西邊,影子越拉越長。
蘇食一直坐在旁邊,偶爾指點一句,大部分時候只是靜靜看著。
那塊咸肉泡在水里,正在去鹽。
鍋里煮著糙米飯,香味一陣陣飄出來。
遠處傳來腳步聲。
王嬸第一個到,手里又拎著兩顆白菜。
“給,地里拔的。”
往地上一放,自己找地方坐下,看著小月切菜。
小月有點緊張,手抖了一下,切歪了。
王嬸“喲”了一聲。
“這切的,跟狗啃似的。”
小月臉紅了。
蘇食在旁邊說:“剛開始學,正常。”
王嬸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但也沒走,就那么坐著看。
第二個來的是李夫子。
他還是那身灰袍,慢悠悠走過來,手里拎著個小布包。
“聽說今晚做好吃的?”
蘇食點點頭。
李夫子在另一邊坐下,也看著小月切菜。
小月更緊張了,手都有點抖。
李夫子忽然開口。
“手腕再松一點,不要太用力。”
小月一愣,看看他。
李夫子沒再說話。
小月深吸一口氣,手腕放松,石片落下。
嚓。
這一刀,居然切得比剛才平整多了。
她眼睛一亮。
“我切好了!”
蘇食點點頭,看向李夫子。
李夫子面色如常,好像剛才只是隨口一說。
但蘇食知道,那不是隨口一說。
這人的眼力,絕對不一般。
又過了一會兒,胖墩也跑來了。
他氣喘吁吁的,手里捧著個碗。
“蘇食哥!我娘讓我送來的!”
碗里是半碗黃豆,泡過的,胖乎乎的。
蘇食接過。
“回去謝謝你娘。”
胖墩點點頭,卻沒走,蹲在旁邊看小月切菜,看得津津有味。
“小月你還會切菜?”
小月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當然!”
胖墩一臉羨慕。
太陽落山了。
暮色四合,破廟里點起火堆。
蘇食開始做飯。
那塊咸肉切成薄片,下鍋煸炒。
滋啦——
油脂在鍋里化開,濃郁的肉香瞬間爆發!
小月和胖墩同時吸鼻子,眼睛直勾勾盯著鍋。
王嬸也忍不住多看幾眼。
李夫子面色如常,但鼻子微微動了動。
咸肉煸出油,表面微微焦黃。蘇食把切好的土豆塊倒進去,翻炒幾下,讓每一塊土豆都沾上油脂。
然后加水,沒過食材,蓋上鍋蓋。
燉。
火候不大不小,咕嘟咕嘟慢慢燉著。
小月蹲在鍋邊,眼巴巴盯著鍋蓋,好像能透過木頭看見里面的動靜。
胖墩也蹲在旁邊,一樣眼巴巴的。
王嬸看著這兩個小家伙,忍不住笑了。
“瞧你們那點出息。”
小月不好意思地笑,但沒挪開眼睛。
蘇食又拿出那兩顆白菜,切成大塊,等會兒土豆燉得差不多了再下鍋。
糙米飯也好了,熱氣騰騰的,米香混著肉香,飄得滿廟都是。
半個時辰后,蘇食掀開鍋蓋。
濃郁的肉香混著土豆的綿香,撲面而來!
土豆已經燉得軟爛,邊緣微微融化在湯里,湯汁濃稠,泛著油光。
蘇食把白菜下進去,再燉一刻鐘。
最后撒了一點點鹽——咸肉本身有鹽,不能多放。
出鍋。
糙米飯盛在碗里,土豆燉咸肉澆在上面,湯汁浸潤每一粒米。
小月接過碗,狠狠扒了一大口。
“好吃!”
胖墩也接過碗,吃得頭都不抬。
王嬸嘗了一口,愣了一下,然后低頭繼續吃,一句話都沒說。
李夫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
吃完一碗,他又盛了一碗。
蘇食也給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火堆邊慢慢吃。
小月湊過來,小聲說:“蘇食哥哥,王嬸好像很喜歡吃。”
蘇食看了一眼王嬸——她正埋頭吃第三碗。
他笑了笑。
“嗯。”
吃完飯,天已經全黑了。
胖墩抹著嘴回家,說明天還要來。
王嬸幫著收拾了碗筷,臨走前看了蘇食一眼。
“手藝不錯。”
難得夸人。
蘇食點點頭。
“多謝王嬸的肉。”
王嬸擺擺手,走了。
李夫子最后一個走。
他站在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丫頭的刀工,有點意思。”
蘇食看著他。
“李先生眼力更好。”
李夫子笑了笑,沒接話,慢悠悠走了。
人都走了。
破廟里只剩下蘇食和小月。
火堆噼啪響著,映著兩個人的臉。
小月靠在蘇食身上,困得直點頭。
“蘇食哥哥……”
“嗯?”
“明天還練切菜嗎?”
“練。”
“好……”
她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蘇食把她抱到草堆上,蓋好棉襖。
然后坐回火堆邊,看著那堆火。
今天王嬸送了肉,胖墩家送了黃豆,李夫子又來了。
這村子里的人,正在慢慢接受他們。
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他們有用。
他會做飯,能讓孩子們吃好。
這就夠了。
人間煙火,就是互相幫襯著活下去。
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抬頭看向廟外。
夜空中,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像流星,又不太像。
他皺了皺眉,再看,什么都沒有了。
也許是眼花。
他收回目光,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小月輕輕的呼吸聲。
鼻尖還殘留著肉香。
這一夜,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