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白晝。
迷霧依舊,但天色是一種不祥的暗黃色,如同陳舊的羊皮紙。
太陽完全不見蹤影。整個小鎮被一種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氛圍籠罩。連平日里偶爾能見的零散“失魂者”都仿佛消失了,或者躲藏了起來,等待著什么。
柏溪柯和莉亞在清晨第一縷暗黃光線透入時便已準備好。所有能帶的裝備:***兩個半彈匣,復合弩搭好破甲箭,鏈鋸劍電量未知。
莉亞拿著獵槍,霰彈四發,最后的***兩個,刺鼻粉末一小包,醫療包,所剩無幾的食物和水。以及,那本至關重要的《安魂曲》樂譜。
他們最后一次檢查裝備,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決絕。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生存的執念。
推開地窖木板,踏入那片仿佛凝固的、暗黃色的霧中。
走向小鎮中心,走向教堂,走向一切的起點,或許也是終點。
街道上空無一人,死寂得可怕。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發出空洞的回響。教堂的尖頂在霧中如同指向晦暗天空的墓碑,越來越近。
距離教堂還有一條街時,他們聽到了聲音——不是怪物的,是人的。爭吵聲,哭喊聲,還有雷豹那粗暴的呵斥。
教堂門口,似乎正在發生騷亂。
他們潛伏靠近,躲在一棟房屋的拐角后觀察。
教堂前的空地上,聚集著剩下的大約**個玩家,包括張海父女、林瀾、王猛、小陳、李默,以及雷豹和他的兩個手下。
氣氛劍拔弩張。張海等人被雷豹的手下用槍指著,圍在中間。地上倒著一個人,是之前那個麻子臉手下,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已然氣絕。而雷豹本人,正臉色鐵青地指著張海,咆哮著什么。
隱約能聽到片段:
“……你們竟敢……殺我的人!”
“是你們先不給我們活路!食物都扣著,讓我們去送死探路!”是林瀾的聲音,充滿憤怒。
“那怪物……巨人……昨晚就在外面!你們聽見了嗎?!我們要完了!”一個崩潰的哭喊,不知是誰。
“閉嘴!”雷豹的槍口移來移去,“不想現在死,就都給我老實點!進教堂!守住!撐過今晚……”
內訌。在最終恐懼的壓迫下,脆弱的強權統治開始崩解。
這對于柏溪柯和莉亞來說,或許是唯一的機會。教堂的防御和注意力,出現了缺口。
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繞向教堂側面。根據神秘人提供的示意圖,地下入口可能在后院一處荒廢的釀酒工坊遺址,那里有一個被石板封住的井口。
后院荒草叢生,堆著腐朽的酒桶和雜物。他們很快找到了那個位置——一塊明顯與周圍不同的巨大石板,邊緣有撬動過的痕跡,旁邊散落著新鮮的泥土。
石板很重。柏溪柯和莉亞合力,用找到的鐵棍作為杠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石板移開一條縫隙。下面黑黝黝的,一股陳年酒糟混合著更陰冷、更古老的氣息涌上來,還夾雜著一絲……微弱的、有節奏的、仿佛心跳般的低沉嗡鳴。
就是這里了。
柏溪柯率先側身鉆了進去,莉亞緊隨其后。下面是一段陡峭的石階,深入黑暗。
他們打開手電,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濕滑的臺階和兩側粗糙的石壁。嗡鳴聲越來越清晰,空氣也變得越來越冷,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金屬震顫的酥麻感。
石階到底,是一條狹窄的甬道,通向深處。
甬道墻壁上,開始出現那些熟悉的符號:圓圈,內有三條波浪線,用暗紅色的顏料繪制,年代久遠。
他們屏息凝神,放輕腳步,向甬道深處走去。嗡鳴聲越來越大,漸漸變成了清晰的、有韻律的鐘擺搖晃聲,以及某種復雜機械運轉的吱嘎聲。
轉過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巖洞,被人工修整過。巖洞中央,矗立著一個難以形容的龐大裝置。
它的基座是一個復雜的多重金屬環結構,基座之上,是一個由無數粗細不一的水晶管道、齒輪、連桿、振蕩器組成的復雜集合體,中心是一個懸浮著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不規則多面體晶體,約有半人高。
晶體內部,似乎有云霧狀的物質在緩緩旋轉、涌動。整個裝置正在緩緩運行,那些齒輪咬合,水晶管中流淌著微光,中心的晶體隨著嗡鳴聲明暗閃爍。
是那個被錯誤啟動、引發一切災難的“諧振頻率發生器原型機”。
而在裝置周圍,巖洞的地面上,用深深的溝壑刻畫著一個巨大的、將整個裝置環繞在內的多重圓圈波浪符號。
溝壑里,是一種暗沉近黑的、粘稠的液體,散發著甜膩而腐朽的氣息。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裝置前方的空地上,跪坐著一個人。
是阿飛。
那個黃毛青年。他背對著入口,面對著轟鳴的裝置,低垂著頭,身體以一種奇怪的頻率微微顫抖。他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與那些“失魂者”相似的青灰色斑塊,并且正在緩慢地、肉眼可見地加深、蔓延。
他似乎察覺到有人進來,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過頭。
他的臉……已經半非人形。皮膚灰敗松弛,眼睛渾濁泛白,嘴角不自然地咧開,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詭異表情。但殘存的理智,還在他眼中掙扎。
“來……了……”他的聲音嘶啞變形,像是兩塊銹鐵在摩擦,“你們……也來……參加……盛宴?聆聽……鐘聲?”
“阿飛?你怎么……”柏溪柯握緊了槍。
“嗬……嗬……雷豹那蠢貨……只知道搶東西……他懂什么……”阿飛的聲音斷續,帶著癲狂,“我找到了……真正的力量……‘它們’的呼喚……共鳴……就在這下面……我聽到了……只要靠近……再靠近一點……就能得到……”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身體似乎不受控制,只是抽搐著。“看……看那光……多美……‘母親’在召喚……加入……我們……”
柏溪柯和莉亞瞬間明白了。阿飛在探索時,無意中找到了這里,并被裝置散發的異常頻率或者某種殘留的“回響”污染、吸引了。
他正在被轉化,變成類似“失魂者”或者更糟的東西。而他的存在,或許本身就成了這個裝置與外界“迷霧”和“它們”之間的一個不穩定橋梁,加速了某種進程。
“必須關閉它,或者調整頻率!”柏溪柯對莉亞低吼,目光快速掃過裝置,尋找可能的控制節點或接口。樂譜上的公式和說明在腦中飛快閃過。
“我……幫你……爭取時間。”莉亞的冰藍色眼眸死死盯著那緩緩轉動的裝置,又看了看狀若瘋魔的阿飛,以及巖洞深處、那些通向更黑暗處的甬道口——里面傳來了窸窸窣窣、仿佛無數東西在爬行的聲音。“‘它們’……被鐘聲和活人氣息引來了。”
就在這時,裝置中心那幽藍晶體的光芒猛地一盛!嗡鳴聲驟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整個巖洞開始微微震動!地面溝壑里的粘稠液體仿佛沸騰般冒起氣泡!
阿飛發出一聲非人的嚎叫,身體劇烈抽搐,皮膚下的青灰色迅速蔓延,眼中最后一點理智的光芒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空洞的惡意。他四肢著地,像野獸般弓起背,灰白的眼睛鎖定了柏溪柯和莉亞。
而巖洞深處的各個甬道口,濃得化不開的灰霧洶涌而出!霧中,無數姿態扭曲、步履蹣跚的“失魂者”身影浮現,如同潮水般涌來!更多的,是那種沒有固定形態的陰影聚合體,在空中飄蕩,發出擾人心智的囈語!
最后的時刻,到了。
“莉亞!”柏溪柯大喊一聲,將《安魂曲》樂譜塞進懷里,端著***,沖向“夏日之鐘”的基座,試圖尋找操作面板或頻率調節器。
莉亞沒有回應,但她用行動回答了。她迅速占據了一個背靠巖壁的有利位置,將獵槍架起,瞄準了最先從霧中撲出的幾個“失魂者”,同時將最后一個***握在手中。
“轟!”獵槍轟鳴,在密閉空間內震耳欲聾。
“砰!砰!砰!”柏溪柯也開槍了,子彈打在基座的金屬上濺起火星,他必須盡快找到辦法!
阿飛發出一聲嘶吼,四肢并用,以驚人的速度朝著柏溪柯撲來!它的手指甲變得漆黑尖長,嘴角咧到耳根,涎水橫流。
柏溪柯側身躲過撲擊,反手用***的槍托狠狠砸在它側面。怪物趔趄一步,但反手一爪抓來,柏溪柯避之不及,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淋漓。
劇痛讓他悶哼一聲。他咬牙,抬起槍口,抵近怪物的胸膛,扣動扳機!
“砰!”子彈穿透了它,在身后的巖壁上炸開一個坑。怪物倒退幾步,胸口一個黑洞,卻沒有倒下,反而更加狂怒。
更多的“失魂者”和陰影聚合體涌來。莉亞的獵槍不斷轟鳴,***炸開,暫時擋住了一側。但數量太多了,而且那些陰影聚合體的精神攻擊無孔不入,柏溪柯感到頭暈目眩,耳邊滿是幻聽,眼前開始閃現破碎的恐怖畫面。
“頻率……調節器……在晶體下方……左側……有物理接口……”莉亞一邊換彈,一邊急促地喊道,她的聲音也帶著壓抑的痛苦,顯然也受到了精神沖擊。
柏溪柯強忍不適,看向那幽藍晶體下方。果然,在一個相對隱蔽的位置,有一個類似老式儀表盤的面板,上面有幾個旋鈕和插口,還有一個手搖式的曲柄!
他必須過去!但阿飛化的怪物和幾個“失魂者”擋住了去路。
“掩護我!”他朝莉亞吼道,同時換上最后一個彈匣,朝著擋路的怪物傾瀉子彈,暫時壓制了它們的沖鋒,然后猛地抽出鏈鋸劍,再次按下按鈕。
“嗡——嗤!!!”
幽藍光芒亮起,但極其暗淡,閃爍不定,仿佛隨時會熄滅。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雙手握劍,朝著攔路的怪物們沖了過去!
砍、劈、刺!鏈鋸劍的鋸齒與怪物的軀體碰撞、切割!污血、碎肉、斷裂的骨骼!每一次揮砍都消耗著他所剩不多的體力,手腕的舊傷徹底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流到劍柄,又因高頻振動而化為血霧。左臂的傷口也在劇烈運動下不斷涌出鮮血。
他像一個血人,在怪物的包圍中左沖右突,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殺開一條血路!莉亞的獵槍和手槍在他周圍提供著盡可能的支援,打翻一個又一個試圖靠近的“失魂者”。
終于,他沖到了基座旁,那個操作面板前。面板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和某些干涸的污漬。
他顧不上臟,用染血的手快速拂去灰塵,看到了幾個刻度模糊的旋鈕,一個類似老式收音機調諧頻率的指針表盤,以及一個插口——大小正好與《安魂曲》樂譜最后一頁繪制的那個“頻率密匙”,一個奇特的、帶有水晶觸頭的金屬片,而那個手搖曲柄,似乎連接著裝置的某種機械儲能或重啟機構。
他顫抖著拿出樂譜,翻到最后,撕下那個用特殊紙張繪制、邊緣鑲嵌著微型水晶片的“頻率密匙”,將其插入插口。
“咔噠。”一聲輕響,密匙嵌入。指針表盤上的微弱光芒亮了起來。
接下來是按照樂譜上的公式,調整那幾個旋鈕到指定頻率。旋鈕極其滯澀,仿佛幾十年沒有動過。
柏溪柯用盡力氣,一點一點地擰動。每擰動一格,裝置核心的幽藍晶體光芒就閃爍一下,嗡鳴聲也隨之變化,時而尖銳,時而低沉。周圍涌動的“失魂者”和陰影聚合體似乎也受到這變化的影響,動作變得混亂、狂躁。
“快點!它們越來越多了!”莉亞的喊聲傳來,帶著明顯的吃力。她的獵槍似乎沒子彈了,正用手槍點射,且戰且退,已經快被逼到柏溪柯附近。她的臉上、身上也多了好幾道傷口。
最后一個旋鈕……還差一點……
突然,一股冰寒刺骨的惡意從巖洞最深處、霧氣最濃的地方爆發出來!那沉重的、如同踐踏心臟的腳步聲,再次響起,而且就在附近!一個龐大、臃腫、灰白色的輪廓,在濃霧中緩緩浮現,深陷的眼窩中,灰白色的眼球“看”了過來。
“查加斯巨人”!它來了!提前蘇醒了?還是被“鐘”的異常頻率變化吸引而來?
僅僅是它目光的注視,就帶來如山般的壓力和無邊的恐懼。柏溪柯感覺呼吸一窒,擰動旋鈕的手僵住了。
“別停!”莉亞厲喝一聲,猛地將手中最后一小包刺鼻粉末撒向逼近的怪物群,暫時延緩了它們的腳步,然后她做出了一個讓柏溪柯目眥欲裂的舉動——她竟然主動朝著“查加斯巨人”出現的濃霧方向,沖了過去!一邊沖,一邊用手槍對著那龐大的輪廓射擊!
“莉亞!回來!”柏溪柯嘶聲大喊。
子彈打在巨人灰白色的褶皺皮膚上,只留下淺淺的白痕,連遲滯它的腳步都做不到。
巨人發出低沉的、充滿怒意的咆哮,抬起一條如同石柱般的手臂,朝著那個渺小的、敢于挑釁它的身影拍下!
莉亞像是早有預料,在巨掌落下的瞬間,以不可思議的敏捷向側方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擊。巨掌拍在地面,碎石飛濺,整個巖洞都晃了晃。但她也因此陷入了更危險的境地,被巨人和其他怪物半包圍。
她這是在用自己作餌,為他爭取最后的、寶貴的時間!
柏溪柯眼眶發熱,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從巨人帶來的恐懼震懾中掙脫出來。他回過頭,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和意志,將最后一個旋鈕,擰到了樂譜上標注的最終位置!
“咔!”
旋鈕到位。
插在面板上的“頻率密匙”瞬間爆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這光芒順著面板上的紋路迅速蔓延至整個基座,然后沿著那些水晶管道向上傳遞!
嗡鳴聲驟然改變!從混亂、尖銳、充滿惡意,轉變為一種低沉、渾厚、充滿某種古老韻律的震動!中心那幽藍的晶體,光芒也開始變化,幽藍中逐漸混入一絲絲溫暖的金色,內部旋轉的云霧也開始變得有序、平和。
“安魂曲”的頻率……被正確輸入了!
“夏日之鐘”發出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洪亮、悠揚、仿佛能洗滌靈魂的鐘鳴!
“當——!!!”
鐘聲以巖洞為中心,穿透土層,穿透迷霧,響徹整個小鎮!
在這恢弘的鐘聲里,那些洶涌撲來的“失魂者”們,動作猛地一滯,臉上露出了茫然、痛苦、然后漸漸解脫的神情。它們身上灰敗的顏色開始褪去,僵硬的身體逐漸軟化,一個接一個地,無聲無息地癱倒在地,化為一捧捧普通的灰燼。那些陰影聚合體,則在鐘聲中發出最后的哀鳴,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發。
就連那恐怖的“查加斯巨人”,也在鐘聲中發出痛苦與憤怒的咆哮,但它龐大的身軀上,灰白色的皮膚開始出現龜裂,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透出但步伐變得踉蹌、沉重。
最終,在又一聲巨大的鐘鳴中,它那山岳般的身軀轟然跪倒,然后崩解,化為無數灰白色的光點,消散在充滿金色韻律的鐘聲里。
巖洞內,除了鐘聲,只剩下柏溪柯粗重的喘息,和遠處倒在地上的、生死不知的莉亞。
成功了?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