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時間被切割成兩段:等待的煎熬,與間歇外出搜尋的搏命。
觀察站獲取的信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柏溪柯和莉亞的心頭。重啟“夏日之鐘”,或者毀滅它。選項看似有二,實則都通往深不見底的險境。
教堂現在是雷豹“北十字星”的據點,地下入口必然被控制或至少被監視。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所有人頭頂。
他們需要更多準備,尤其是面對那即將完全蘇醒的恐怖存在。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成了與時間、迷霧、怪物、以及日益匱乏的物資之間的殘酷競賽。
莉亞對小鎮地形的熟悉程度超出了柏溪柯的預料。
她似乎憑著某種直覺,總能找到相對安全的路徑和可能藏有有用物品的偏僻角落。
他們冒險在下午霧氣稍淡的短暫窗口期外出,目標明確:尋找醫療用品、彈藥、以及任何可能對“它們”造成額外傷害的東西。
在一間廢棄的狩獵用品店。
招牌早已脫落,但里面散落的捕獸夾和獸皮說明了用途,他們找到了一小罐猛火油、幾支獵用的大型破甲弩箭。
柏溪柯的復合弩勉強能用,以及一把保養尚可的****和十幾發霰彈。
莉亞仔細檢查了獵槍,點了點頭,將它背在身后,替換了那把手槍。
在一棟似乎是中學實驗樓的建筑地下室,他們發現了一些化學藥劑,大多已失效或泄漏,但莉亞憑借模糊的記憶。
“好像……以前見過類似的東西……”她當時有些恍惚地說。
小心翼翼地用找到的防腐蝕容器,混合了幾種殘留粉末和液體,制作出幾瓶性質不穩定的***和兩小包氣味刺鼻的粉末。
“對活的東西可能效果差,但對‘那種’東西……也許能干擾。”她解釋得簡略,但眼神篤定。
柏溪柯則專注于武器和體能。他用找到的磨刀石打磨鏈鋸劍的鋸齒,雖然不知充電板能否在決戰前攢夠啟動一次的能量。
他反復練習***的快速瞄準和擊發,努力克服手腕傷痛帶來的抖動。復合弩的上弦速度在生死關頭可能決定勝負,他強迫自己加快,哪怕手臂肌肉酸痛欲裂。
戰斗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第二次外出搜尋時,他們被一小群約五六只的“失魂者”堵在了一條死胡同。這些怪物在白天似乎更加狂躁,灰白空洞的眼睛,里閃爍著不祥的微光,撲擊的速度和力量也比之前遭遇的更強。
沒有退路。柏溪柯半跪在地,以一堆廢木箱為掩體,***抵肩。“砰!砰!砰!”他努力控制著短點射,子彈撕裂霧氣,鉆進撲在最前面兩個失魂者的胸膛和頭顱。
污血和碎骨飛濺,但它們只是頓了頓,有一個甚至被打碎了半邊肩膀,依舊拖著殘破的身軀蹣跚逼近。
“打頭!或者脊椎!”莉亞的喊聲從側面傳來。她已敏捷地攀上一堵矮墻,****噴出熾熱的火焰。“轟!”一聲巨響,霰彈將最近一個失魂者的上半身幾乎轟爛,那東西終于徹底倒地。
但剩下的三個已經近在咫尺。腥風撲面。柏溪柯來不及換彈匣,猛地抽出腰間的鏈鋸劍,拇指狠狠按下按鈕。
“嗡——嗤!!”
幽藍的電弧再次亮起,比上次明亮了些許!他來不及思考,迎著第一個撲來的黑影,全力斜劈!
高頻振動的鋸齒刃口切入了對方的頸側,沒有遇到骨骼的劇烈阻滯,更像是切開了堅韌的濕皮革。
怪物的頭顱歪向一邊,但沒有完全斷開,暗色的粘稠液體噴濺出來。柏溪柯感到手腕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幾乎握不住劍柄。
第二個失魂者從側面抓向他的手臂。
柏溪柯勉強側身,鏈鋸劍回掠,砍在它的手臂上,削斷了數根手指,但也被對方另一只手抓住了劍身!高頻振動與怪物堅硬的手掌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火星四濺。
“低頭!”莉亞的聲音。
柏溪柯本能下蹲。
“轟!”又一聲獵槍轟鳴,抓著他鏈鋸劍的失魂者胸口炸開一個大洞,沖擊力讓它松手后仰。
柏溪柯趁機一腳踹開它,踉蹌后退,鏈鋸劍上的幽藍光芒因為過載和能量不足而劇烈閃爍了幾下,熄滅了。最后一個失魂者嘶吼著撲來。
柏溪柯棄劍,用還能動的左手拔出腰間的軍刀,在那東西撲到身上的瞬間,屈起右腿用膝蓋頂住它的腹部,左手將軍刀從它下頜下方狠狠捅了進去,直沒至柄!怪物在他身上劇烈抽搐,惡臭的液體澆了他滿頭滿臉。
他死死抵住,直到抽搐停止,才奮力將其推開,自己則靠著墻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混合著硝煙、血腥和腐臭的空氣嗆得他劇烈咳嗽。
戰斗結束。胡同里一片狼藉,倒伏著扭曲的殘骸。
莉亞從矮墻上跳下,快步走到他身邊。
她臉上沾著一點黑灰,但呼吸還算平穩。冰藍色的眼睛快速掃過他全身,落在他再次崩裂滲血的手腕,和被怪物抓出幾道血痕的左臂上。
“能動嗎?”她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但動作很快。
她蹲下身,從自己那個似乎永遠備有基礎醫療用品的包里,拿出干凈的紗布和那瓶所剩無幾的碘伏。
“死不了。”柏溪柯啞聲回答,忍著消毒時的刺痛,看著莉亞熟練地為他清洗傷口,重新包扎。她的手指很穩,也很涼。包扎手腕時,她甚至用找到的兩根小木片和繃帶做了個簡單的臨時固定。
“節省體力。下次別硬拼。”她包扎完,簡單地評價了一句,然后起身,開始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新的危險。
她的“安慰”和“療傷”總是這樣,直接,實用,沒有多余的溫情話語,卻總在關鍵時刻提供最需要的支持。柏溪柯靠著墻,感受著新包扎處傳來的緊繃感和藥液的微涼,看著莉亞在廢墟和怪物殘骸間搜尋可能有用物品的背影,心里那根因為絕境而緊繃的弦,似乎稍稍松動了一絲。
至少,此刻不是獨自一人。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較大規模的搜尋,他們遭遇了更詭異的存在。
那是在靠近一片墳地邊緣的舊倉庫里,他們想找找有沒有工具或燃料。倉庫里堆滿破舊農機和生銹的油桶,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鐵銹和機油味。
就在柏溪柯試圖撬開一個鎖著的工具箱時,倉庫深處的陰影里,響起了細碎的呢喃聲。
一種扭曲、粘膩、仿佛很多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的囈語,聽不清內容,卻直往人腦子里鉆,帶來陣陣眩暈和惡心。
接著,陰影開始“流淌”。像濃稠的瀝青,又像有生命的霧氣,從各個角落、從破損的農機后面、甚至從地面滲出,緩緩匯聚,凝聚成三個沒有固定形態、不斷蠕動變幻的灰暗人形。
它們沒有五官,只有大致輪廓,但散發出的惡意和冰冷,比“失魂者”強烈十倍。
“‘回響’聚合體……高濃度怨念……”莉亞低聲說,臉色第一次變得有些蒼白,握緊了獵槍,“別聽那些聲音!也別看它們眼睛的位置!”
但哪里是眼睛?那些不斷蠕動的陰影團上,只有更深的黑暗漩渦。
呢喃聲變大了,如同無數冤魂在耳邊哭訴、詛咒。柏溪柯感到頭痛欲裂,視野開始晃動,一些破碎而恐怖的畫面強行擠入腦海:焚燒的房屋、在霧中哀嚎奔跑的人群、被無形之力撕碎的身體……
“捂住耳朵!用這個!”莉亞突然將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手里,里面是她之前制作的刺鼻粉末。她自己則掏出一個***,用火柴點燃布條。
柏溪柯下意識將粉末包朝最近的一個陰影人形扔去。粉末在空中散開,落在陰影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冷水滴進熱油鍋。那陰影人形發出一陣高頻的、非人的尖嘯,蠕動得更劇烈了,形態都開始不穩定。
幾乎同時,莉亞將***奮力投出!玻璃瓶在陰影人形中間炸開,猛火油四濺,遇火即燃!橘紅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兩個陰影人形,它們發出更凄厲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嚎叫,在火焰中瘋狂扭動、縮小,最終化為幾縷黑煙消散。
第三個被粉末影響的陰影人形似乎想逃,但行動遲緩。柏溪柯強忍頭痛和幻覺,舉起***,將剩下的半匣子彈全部傾瀉過去。子彈沒入陰影,沒有實體的撞擊感,但那陰影卻在槍火中劇烈波動,最終也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噗”一聲潰散,只留下一地冰涼的灰燼和迅速淡去的惡臭。
呢喃聲消失了。倉庫重歸寂靜,只剩下火焰燃燒余燼的噼啪聲和兩人粗重的喘息。
“走……快走……”莉亞聲音虛弱,她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影響,扶著旁邊的農機才站穩。
她迅速檢查了一下剩余的***和粉末,所剩無幾。
他們沒有找到預期的工具,但這場遭遇讓他們對“迷霧”中的危險有了更深層的認知——不僅僅是物理的怪物,還有這種精神層面的侵蝕。
回到地窖時,兩人都已疲憊不堪,身上多了新傷,精神更是像被粗暴蹂躪過。
莉亞默默地為兩人處理了新增的輕微灼傷和擦傷,分享了最后一點高熱量食物。氣氛沉郁,明天就是滿月之夜,而他們的準備,在即將到來的恐怖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夜幕再次降臨。地窖外,濃霧彌漫,但今夜似乎格外不同。
霧氣中,那沉重如擂鼓的腳步聲出現的頻率更高了,間隔更短,仿佛那個巨人正在焦躁地踱步,等待著某個時刻。
遠處丘陵方向,不時傳來令人心悸的低沉咆哮,每一次都讓地窖的土層簌簌落下細灰。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明天,”柏溪柯在黑暗中開口,聲音干澀,“我進教堂地下。你……”
“一起。”莉亞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要找的‘回響’源頭,也在下面。”她沒有解釋更多。
柏溪柯沒有再勸。他知道勸不動。而且,內心深處,他不得不承認,有莉亞同行,生還的幾率或許能增加一絲——哪怕只有一絲。
“如果……事不可為,”莉亞的聲音在黑暗中幽幽響起,異常平靜,“我會盡量制造混亂,你找機會,做你該做的事。”她指的是重啟或摧毀“鐘”。
柏溪柯沉默良久。“……謝謝。”最終,他只吐出這兩個字。
“不用。各取所需。”莉亞回答,然后便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