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地窖入口偽裝好,告訴莉亞自己要去偵查,天亮前回來,并約定了一個簡單的敲門暗號:連續四聲輕響,停頓,再一聲。
重返教堂的路在漸濃的夜色和迷霧中顯得更加漫長和危險。他格外小心,幾乎是一寸寸地挪動。
當他終于抵達教堂時,厚重的木門內傳來比昨天更嘈雜、也更緊繃的人聲。
推門進去,里面的情景讓他心頭一沉。
LED燈依舊亮著,但光線似乎都集中在了教堂中央。
人數比昨天少了。張海、林瀾、王猛、張小雨、李默都在,小陳也在角落。
不見了阿飛,也不見了另外兩個白天見過但沒交流的玩家。多了三個生面孔,兩男一女,看起來是一伙的,穿著統一的深藍色作訓服,裝備精良,神情倨傲。
為首的是一個剃著平頭、臉頰有一道淺疤的高大男人,他正站在布道壇前,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規矩就這么定了!所有找到的物資,從現在起,全部上交,統一管理分配!武器除了自己綁定或特別申請的,也要登記!晚上守夜,由我們‘北十字星’小隊安排!不服從的……”
“憑什么?!”一個柏溪柯有點印象的、白天單獨行動的瘦高玩家站了起來,臉色漲紅,“我們找到的東西,憑什么給你們?”
“就是!”另一個戴眼鏡的玩家也附和道,“你們才三個人,就想指揮我們所有人?”
平頭男人——他自稱“雷豹”——冷笑一聲,甚至沒見他如何動作,站在他側后方的兩個作訓服男人,一個臉上有麻子,一個眼神陰鷙。
已經動了。動作快得驚人,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
麻子臉一個箭步上前,一記干脆利落的手刀砍在瘦高玩家的頸側,那人哼都沒哼就軟倒在地。
陰鷙男則幾乎同時一個掃腿絆倒戴眼鏡的玩家,膝蓋頂住他的后背,反剪雙手,輕松卸下了他腰間別著的一把消防斧。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干凈,狠辣,充滿威懾。
教堂里一片死寂。張海等人臉色鐵青,但看著對方手中的自動步槍和那股悍匪般的氣勢,沒有人再出聲。小陳縮了縮脖子,李默低下頭,張小雨緊緊抓住父親的胳膊。
“就憑這個。”雷豹拍了拍腰間一把造型粗獷的手槍,目光掃過全場,如同鷹隼,“在這里,力量就是規矩。我們‘北十字星’有經驗,有裝備,能帶領大家活下去。但前提是,聽話。把物資交到那邊,”他指了指側廊武器柜臺旁邊臨時堆起的一堆背包和袋子,“然后過來登記。別耍花樣。”
人群在沉默中開始緩慢移動,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屈辱、憤怒和恐懼。柏溪柯心臟狂跳,他知道自己不能留在這里。交出所有物資和武器,等于把命交到別人手里。
他慢慢向后挪動腳步,試圖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中央時,悄無聲息地退向門口。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到冰涼的門把手時,后頸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被大馬力的蜜蜂狠狠蜇了一下。
他悶哼一聲,視野瞬間模糊、旋轉,一股強烈的麻痹感以驚人的速度從脖頸蔓延向全身。
他試圖轉身,看到那個陰鷙男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門邊,手中拿著一把造型奇特、像是弩槍但更小巧的裝置,槍口對著他。
麻醉鏢……這是他的最后一個念頭,隨后黑暗便如潮水般涌上,吞沒了所有意識。
……
寒冷和堅硬觸感將他喚醒。
頭痛欲裂,嘴里有股鐵銹和藥物的苦澀味。
柏溪柯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他發現自己被反綁著雙手,扔在教堂側廊一個陰暗的角落里,背后是冰冷的石墻。嘴里被貼了厚厚的膠帶,只能從鼻腔發出粗重的喘息。
窗外一片漆黑,濃霧在彩繪玻璃窗外翻滾,偶爾有微弱的光閃過,映出光怪陸離的圖案。
教堂主廳那邊有昏暗的光和人聲,但聽不真切。
他身上的背包、***、復合弩、箭袋、所有工具口袋……全都被洗劫一空。只有貼身的衣物還在,帶來微不足道的保暖。
憤怒、后怕、還有一絲絕望涌上心頭。
他太大意了,低估了人性的惡在絕境中發酵的速度。
那個“北十字星”小隊,根本不是什么保護者,而是趁亂建立統治的強盜。
不能坐以待斃。
他強迫自己冷靜,開始觀察周圍。
被綁住手腕的是粗糙的尼龍繩,系得很緊,但并非專業手法。
他嘗試扭動手腕,皮膚立刻被磨得火辣辣地疼。
他忍著痛,一點點調整角度,試圖找到繩結的位置或者稍微松脫的縫隙。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汗水混著灰塵從額頭滑落,流進眼睛,刺痛。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主廳那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似乎有人開始休息。
守夜的人可能在打瞌睡,或者注意力不在這邊。
終于,他感覺到繩索似乎因為他的掙扎和汗水而稍微松弛了一點點。他看到了希望,更加拼命地扭動、摩擦。手腕的皮膚肯定已經破皮流血,黏膩的觸感傳來。
他顧不上那么多,將身體重心偏移,利用腰腹力量,一點點蹭著墻壁站起來。他記得旁邊不遠處有一張傾倒的木桌,桌角碎裂,露出參差不齊的木茬。
他像一只笨拙的蟲子,弓著身子,一點點挪到木桌旁。然后背對桌角,將被反綁的手腕湊上去,開始用力地、有節奏地上下摩擦。
“嗤啦……嗤啦……”
粗糙的木茬刮擦著尼龍繩和早已破損的皮膚,疼痛鉆心。他咬緊牙關,膠帶下的嘴唇恐怕已經咬破,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他不敢太快,也不能太慢,必須在那粗糙的木茬磨斷繩索之前,忍受住這凌遲般的痛苦。
每一秒都無比漫長。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冰冷黏膩。
他感覺手腕的皮肉可能已經爛了,繩索似乎浸透了血,變得更滑,也更難磨斷。但他沒有停。生存的意志壓過了一切。
“嘣!”
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斷裂聲。緊接著,束縛手腕的力量一松。成功了!最粗的一股繩索被磨斷了!
他強忍著歡呼的沖動,手指費力地勾住其他松脫的繩圈,一點點解開。
當雙手終于恢復自由時,手腕處已是血肉模糊,刺痛和麻木交織。他顧不上處理傷口,第一件事是猛地撕下嘴上的膠帶。
“嘶啦——”劇痛傳來,但他貪婪地、大口地呼吸了幾口冰冷而自由的空氣。
他趴在原地,又聽了聽動靜。主廳那邊只有隱約的鼾聲。守夜的人似乎不在這個方向。
他像貍貓一樣伏低身體,利用長椅和柱子的陰影,向記憶中被堆放物資的側廊柜臺摸去。
那里果然堆著不少背包和袋子,但周圍沒有人看守——或許雷豹他們認為被綁住的俘虜和懾于威壓的其他人構不成威脅。
柏溪柯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自己那個熟悉的背包。打開一看,心沉了下去:食物和水全被拿走了,工具也沒了。但幸運的是,他的***和復合弩被隨意地丟在武器堆的旁邊,可能因為不是制式裝備或者他們暫時用不上。
破甲箭散落了幾支。他飛快地將槍和弩撿起,檢查了一下,***的彈匣被卸了,但他在另一個繳獲的雜物袋里摸到了兩個壓滿子彈的9毫米彈匣,不知是誰的,還有一個自己的箭袋,里面還剩八支箭。
他還在自己背包的夾層暗袋里這是他之前留的心眼,摸到了那本硬皮日記和照片,它們還在。
沒有時間搜尋食物了。他背上槍和弩,將彈匣和箭袋塞好,最后看了一眼主廳方向,那里昏暗的燈光下,幾個身影蜷縮在睡袋里,雷豹和他的一個手下坐在稍遠處的椅子上,似乎在打盹。
他毫不猶豫,轉身,輕輕推開教堂厚重的側門,閃身沒入外面無邊的黑暗與濃霧之中。
冰冷的霧氣瞬間包裹了他,也帶來一種危險的自由。
他知道“軍團”可能在巡弋,但現在他更怕身后的“同類”。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地窖所在的大致方位開始奔跑。手腕的傷口在奔跑中不斷被摩擦,傳來陣陣刺痛。
沒跑出多遠,在一條狹窄的巷子里,他遭遇了預料之外的危機。
霧氣中,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從前方的岔路口轉出。
那東西有著大致的人形,但姿態極其不自然,像是關節被強行扭曲過。它穿著破爛的、沾滿污漬的舊式衣服,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在濃霧中泛著微光。
它的臉低垂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種渾濁的、非人的氣息散發出來。
失魂者!很可能是“軍團”中最低等、被驅策的那種。
它似乎察覺到了動靜,緩緩抬起頭。那張臉上,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個深陷的黑洞,嘴巴不規則地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暗黃色的牙齒。它發出一聲含糊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聲,然后猛地加速,以一種怪異的、四肢不甚協調但速度不慢的姿態,朝著柏溪柯撲來!
沒有時間猶豫,也不能用槍——槍聲會驚動一切。
柏溪柯瞬間側身,躲開它第一次笨拙的撲抓,同時反手從背后摘下復合弩。上弦是來不及了。他直接將弩身當作一根沉重的短棍,用盡全力,朝著那東西的膝蓋側面狠狠砸去!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失魂者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的嘶叫,踉蹌倒地。但它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用扭曲的手臂撐地,還想爬起來繼續攻擊。
柏溪柯腦中飛快閃過生物課上的知識,以及無數影視作品里的“常識”。對于這種類人生物,破壞運動系統脊柱、關節可以限制行動,但要徹底停止威脅……他想起檔案里說的“類似活死人”。
他不再猶豫,抬起腳,用堅硬的靴跟,朝著倒地失魂者的后腦位置,用盡全力狠狠跺下!
“噗嘰。”一聲悶響。腳下的掙扎停止了。
濃烈的、難以形容的**氣味彌漫開來。
柏溪柯胃里一陣翻騰。他沒有停留,甚至沒敢細看,繼續向前奔跑。但剛才的短暫耽擱和輕微聲響,似乎引來了更多注意。
霧中,更多影影綽綽的、蹣跚的身影開始從四面八方浮現,低啞的嘶聲此起彼伏。
不能陷入包圍!他看到了右側一堵矮墻,墻后似乎是一個荒廢的小院。
他加速沖刺,縱身一躍,雙手扒住墻頭,利用17歲身體相對輕盈敏捷的優勢,腰腹用力,翻了上去。回頭看了一眼,至少四五個人形的黑影已經聚攏到了巷子口,朝著矮墻方向緩慢逼近。
他跳進院子,落地一個翻滾卸力,然后毫不停留地穿過院子,從另一側破損的柵欄鉆出。
必須盡快回到地窖!
接下來的路程成了噩夢般的障礙賽。他時而翻越矮墻,時而攀爬傾倒的屋架小心避開不牢固的部分,時而鉆進狹窄的、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墻縫。
兩次有失魂者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撲出,一次被他用***的槍托狠狠砸開,另一次他被迫使用了弩箭——在近距離幾乎抵著那東西的額頭擊發,破甲箭輕易貫穿了那看似堅硬的頭骨,將它釘在身后的木門上,抽搐著不再動彈。
在一個似乎是舊五金作坊的廢墟里,他短暫停留,一方面是躲避一小群失魂者,另一方面是尋找可能替代丟失工具的東西。
在散落的零件中,他發現了一把被遺棄的、造型奇特的長條形工具。它通體黑色金屬,一端是尖銳的刺,另一端是扁平的、帶有鋸齒的劈砍刃,中間是握柄和一個簡易的卡扣結構。握柄底部有充電接口,旁邊散落著一個破損的太陽能充電板。他試著按下握柄上的按鈕。
“嗡——”一聲低沉的、令人心悸的震動聲響起,那長條形工具的兩端瞬間亮起一圈幽藍色的、跳躍不定的電弧光芒,空氣中有臭氧的味道彌漫。這是一把自制的高頻振動切割/破拆工具,或者更直白點,一把充電式自制鏈鋸劍的簡化版!雖然能量似乎不足,光芒黯淡,但依舊能感受到其鋒銳。
他立刻將破損的太陽能充電板用找到的一點電線勉強接上劍柄接口,然后將其放在作坊唯一一扇破窗透進的、極其微弱的夜光下,不知是否有用。
同時,他快速搜索,幸運地在一個銹蝕的鐵柜里找到了半盒9毫米手槍彈,正好與他的***通用。他將子彈壓滿僅有的兩個彈匣,又將鏈鋸劍別在腰間的皮帶上用找到的一截電線固定。
當他準備離開時,作坊外傳來了密集的、拖沓的腳步聲。他被發現了,而且數量不少。
沒有退路。他端起***,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在教堂角落和地窖里自己琢磨的要領,瞄準門口第一個出現的黑影。
“砰!!!”
槍聲在寂靜的霧夜中炸響,震耳欲聾。槍托重重撞在肩窩,帶來熟悉的鈍痛。門口那個黑影應聲后仰倒下,額頭上多了一個可怖的血洞。
槍聲刺激了外面的東西,嘶吼聲變得密集而狂躁。更多黑影涌向門口。
柏溪柯迅速半蹲,以傾倒的工作臺為掩體,開始短點射。“砰!砰!”他強迫自己冷靜,瞄準那些蹣跚身影的頭部或胸口。碳基生物,致命區域大抵相同。
每一槍后坐力都讓手臂發麻,刺鼻的硝煙味彌漫。兩個黑影倒下,但更多的已經擠進了作坊狹窄的門。
彈匣空了。他來不及換彈,猛地抽出腰間的鏈鋸劍,按下按鈕。
“嗡——嗤!”幽藍光芒亮起,這次似乎因為短暫的“充電”而稍微明亮了一絲。
他揮劍橫斬,鋸齒狀的刃口帶著高頻振動,輕易切入了最先撲到近前的失魂者的肩膀,幾乎將其半個身子斜斜劈開!污穢的液體和說不清的內部組織濺出來。沒有慘叫,只有物體倒地的悶響。
他側身躲開另一只抓來的手,反手一劍刺入其胸膛,然后一腳蹬開。鏈鋸劍拔出時帶出更多令人作嘔的穢物。他且戰且退,向作坊后門移動。
這些失魂者單個威脅不大,但數量多了,而且似乎不知恐懼,極其難纏。
終于退到后門,他閃身出去,反手將門關上,用身體抵住,同時快速更換了***的彈匣。門內傳來瘋狂的撞門聲和抓撓聲。
他不再戀戰,轉身沖入迷霧,朝著地窖方向亡命狂奔。身后,作坊的門似乎被撞開了,嘶吼聲和腳步聲再次尾隨而來。
他利用對地形的熟悉,不斷變向,翻越障礙,幾次驚險地甩開追兵。手腕的傷口早已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流下,冰冷黏膩。肺像要炸開,喉嚨里滿是血腥味。
終于,那條熟悉的小巷出現在前方。他幾乎是撲到了地窖入口的木板前。
他強迫自己穩住顫抖的手,按照約定,在木板上敲擊:篤、篤、篤、篤(停頓)、篤。
短暫的死寂。
然后,木板被從里面輕輕頂開一條縫,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掃視。
她看到他狼狽不堪、渾身血污的樣子,莉亞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什么也沒問,立刻將木板推開得更大些。
柏溪柯滾了進去。莉亞迅速將木板拉回,用木桶重新頂死,動作干凈利落。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兩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濃烈的血腥味、硝煙味、還有柏溪柯身上帶來的淡淡腐臭,混合著地窖本身的霉味,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
過了好一會兒,柏溪柯才勉強平復呼吸,靠著墻壁滑坐在地上,感到全身的骨頭都在**。
他摸索著打開手電,光束照亮了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和沾滿污漬的衣服。
“……物資,工具,吃喝……全沒了。”他聲音沙啞,帶著劫后余生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教堂……被搶了。”
莉亞默默地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深邃。她沒有露出同情或驚訝,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仿佛早已料到會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然后,她轉身,從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戰術背包旁,拿過一個卡其色的、結實的帆布袋子,放到柏溪柯面前。
“打開。”她說,語氣依舊平淡。
柏溪柯疑惑地拉開袋口的抽繩。手電光下,袋子里的東西顯露出來:幾包完好的壓縮軍糧,好幾瓶水,幾罐肉類和水果罐頭,備用電池,一卷嶄新的繃帶和一小瓶碘伏,甚至還有一小包用防水袋裝著的巧克力。
數量不少,而且都是實用的好東西。
他抬頭看向莉亞。女孩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說:
“我找到的。一起。”
簡單的兩個字,在這個冰冷、背叛、危機四伏的地窖里,卻仿佛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
柏溪柯看著袋子里的物資,又看了看莉亞那雙平靜的冰藍色眼睛,緊繃的神經終于有一絲松懈。他沒有說謝謝,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后開始用顫抖的手,處理自己手腕上猙獰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