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溪柯在廢墟與迷霧的夾縫中穿行,像一道沉默的灰影。
***斜挎在身前,槍口朝下,手指虛搭在護圈外,保持著隨時可以抬槍射擊的戒備姿態。復合弩背在身后,箭袋隨著步伐輕微晃動。
他的眼睛不斷掃視前方、兩側,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破碎的窗洞、半塌的門廊、堆積的瓦礫后方。
霧氣如影隨形,能見度在三十米到五十米之間起伏,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不真實的灰白朦朧里。寂靜是主旋律,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衣物摩擦聲,以及靴子踩在濕滑石板或松軟腐殖質上發出的、被竭力放輕的聲響。
他正沿著預想的路線,向東側丘陵方向迂回前進。
他穿過一片荒廢的居民區后,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型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有一個干涸的噴泉底座,旁邊歪倒著一盞銹蝕的路燈。
就在噴泉底座的另一側,霧氣的邊緣,他看到了一個身影。
柏溪柯瞬間矮身,閃到一堵半截石墻后,心臟微微收緊。
他緩緩探頭,舉起***,將眼睛湊到槍身上加裝的那個簡易低倍率狙擊鏡后。
鏡中世界微微放大,色差帶來些許暈影,但足夠讓他看清。
那是一個女性身影。她背對著他這個方向,側身站立,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她穿著實用但不算嶄新的橄欖綠色探險夾克和同色工裝褲,褲腳塞進結實的徒步靴里。身高大約一米六八,體型偏瘦但看起來精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頭黑色卷發,被簡單地束在腦后,但仍有幾縷不馴服地散落在頸邊,發質看起來有些粗糙。她微微仰著頭,似乎正透過濃霧,專注地凝視著十字路口東北角一棟格外破敗、幾乎被爬山虎完全吞噬的三層石屋。
柏溪柯移動鏡筒,試圖看清她的臉。她恰好在這時微微轉過頭,露出了小半張側臉。皮膚是久未見陽光的蒼白,鼻梁挺直,嘴唇緊抿。然后,她仿佛察覺到了什么,完全轉了過來。
狙擊鏡的圓形視野瞬間捕捉到了她的正臉。那是一張相當年輕的臉,可能不到二十歲,甚至更小。但臉上沒有這個年齡常有的稚氣或慌亂,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某種近乎空茫的專注。
她的眼睛很大,是極其罕見的、清澈的冰藍色,像凝結的湖水,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焦點,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虛無的霧氣,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在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握著一把看起來型號老舊的黑色手槍,握姿標準,但食指并未放在扳機上,而是虛搭在護圈外側,顯得克制而怪異。
玩家?還是別的什么?“回響”?或者是“它們”偽裝的陷阱?
柏溪柯不敢確定。對方沒有表現出攻擊性,甚至顯得有些失神,但在這個地方,任何異常都值得最高警惕。
他保持著瞄準姿勢,手指輕輕搭上扳機,屏息觀察了將近一分鐘。女孩依舊站在那里,只有睫毛偶爾眨動,冰藍色的眼眸偶爾轉動,掃過周圍的廢墟,然后又定格回那棟三層石屋,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在吸引她。
他必須做出決定。繞開?風險最小,但可能錯過一個潛在盟友。
如果她是玩家,或者漏掉一個重要線索,如果她的狀態與副本有關,接觸?風險未知。
最終,對情報的渴求和對“那個坐標”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風險的權衡,讓他選擇了后者。但他不會貿然現身。
他緩緩收回槍,從墻后挪出,但依舊利用殘垣斷壁作為掩體,以緩慢的、幾乎不發出聲音的步伐,呈半圓形向她側后方靠近。
距離逐漸縮短,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他已經能看清她夾克上磨損的痕跡和靴子邊沾著的泥點。
在距離大約十五米時,他停了下來,靠在一堵斷墻后,用正常但清晰的音量,壓低聲音開口:
“別動。慢慢轉過身,手離開槍。”
女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里的空茫迅速褪去,被銳利如刀鋒的警覺取代。她的視線并未立刻投向聲音來源,而是先快速掃視了前方和兩側,然后頭部才以平穩的速度轉向柏溪柯藏身的方向。
她的右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依然保持虛搭,沒有去握緊槍柄。
她看到了從斷墻邊緣微微探出的槍口和半張臉。
“玩家?”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調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
“編號?”柏溪柯不答反問,這是最簡單的身份確認方式之一——雖然也可以偽裝,但總比沒有好。
女孩沉默了一秒,報出一串數字字母組合。
柏溪柯快速瞥了一眼自己手機——在進入這個副本后,每個玩家似乎都被分配了一個臨時識別編碼,顯示在狀態欄角落。格式一致。
“你的。”女孩說。
柏溪柯也報出自己的。雙方都略微放松了一絲最緊繃的弦。至少編碼系統看起來是真的。
“柏溪柯。”他先報出名字,但沒有從掩體后完全走出來。
“莉亞或者Leah。”女孩回答,冰藍色的眼睛依然緊盯著他,“你可以出來了。如果我要動手,你躲在那里和站在那里,對我區別不大。”她說話的方式直接得近乎生硬。
柏溪柯頓了頓,還是端著槍,從斷墻后徹底走出,但依舊保持著安全距離,槍口雖未明確指向她,但也絕不對著地面。
“你剛才在看什么?”他問,目光掃向她之前凝視的三層石屋。
莉亞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屋子,冰藍色的眸子里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刺痛。“沒什么。一個‘回響’比較濃的地方。剛才有聲音,現在沒了。”她解釋得簡短,然后目光落回柏溪柯身上,仔細打量他的裝備,尤其是在復合弩和***上停留了片刻,“你準備得很充分。要去哪兒?”
“東邊。有點事。”柏溪柯沒有透露坐標詳情,“你呢?一個人?”
“暫時是。”莉亞沒有深究他的去向,“醒來就在附近,探索了一會兒。規則看了,知道要躲要藏。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看起來還像正常人的玩家。”她補充道,“之前遠遠看到過另外兩個,跑得像背后有鬼在追,沒敢喊。”
簡單的交流,信息有限,但至少建立了一個最基本的、非敵對的關系。
在這個朝不保夕的環境里,這已足夠珍貴。
“組隊嗎?”柏溪柯提出建議,這是最理性的選擇,“兩個人,視野更寬,應對意外也多點把握。物資和情報可以共享,找到危險各自承擔。”他提出了一個松散但實用的合作框架。
莉亞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可以。但事先說明,我討厭蠢貨,也討厭拖累。如果遇到必死局面,我會優先考慮自己存活。”她的話冰冷而現實,但恰恰是這種毫不偽裝的現實,讓柏溪柯覺得稍微可靠一點——總比口頭上承諾同生共死,關鍵時刻卻背后捅刀強。
“彼此彼此。”柏溪柯收起了一些戒備姿態,槍口垂向地面,“我要去東邊丘陵附近。路上可能需要搜索一些地方,找點東西。”
“找什么?”
“線索。關于這個鎮子,關于霧,關于‘它們’。”柏溪柯沒有隱瞞這個目標,這或許也是支線任務的一部分,可能遇到其他也在調查的人。
莉亞冰藍色的眼睛微微閃動了一下。“我也在找。”她只說了這么一句,沒有具體說明找什么,“走吧。霧還能撐一會兒,但不會太久。”
臨時結盟的隊伍開始向東移動。莉亞似乎對方向有著不錯的直覺,而且行動極為敏捷安靜,像一只習慣了陰影的貓。
她負責側翼和后方警戒,柏溪柯則專注于前方路徑和地圖對照。他們避開了教堂廣場那片不祥的區域,選擇從更北邊一片荒蕪的葡萄園穿行。園中的葡萄藤早已枯死,只剩下扭曲猙獰的藤蔓糾纏在銹蝕的鐵絲架上,在霧中如同怪物的骨骸。
一路上,他們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必要交流,用手勢和眼神示意方向、暫停、危險。
在一處廢棄的馬車棚里,他們發現了一個被翻動過的補給箱,里面只剩下兩瓶水和一包餅干,看來早有玩家光顧。兩人平分了這些微不足道的收獲。
在一棟掛著褪色“診所”牌子的建筑里,他們進行了更仔細的搜索。莉亞似乎對醫療物品有特別的關注,找到了一些過期的抗生素片劑、繃帶、消毒酒精,已揮發大半和一把還算鋒利的手術刀。
柏溪柯則在一個上鎖的檔案柜里,用虎口鉗撬開,發現了一些泛黃的病歷記錄碎片。
時間同樣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中后期,記錄了很多居民出現類似的癥狀:幻覺。
聲稱在霧中看到已故親人或陌生影子、高燒、譫妄、暴力傾向,最后往往是“失蹤”或“意外死亡”。
診斷欄大多潦草地寫著“不明熱癥”或“集體歇斯底里”。其中一份記錄提到了“皮膚出現灰色斑塊,觸感異常,疑似真菌感染?”,但被重重劃掉。
這些碎片進一步印證了日記的內容,也暗示“它們”的影響或許不僅僅是精神上的。
當他們離開診所時,天色明顯更暗了。
鉛灰色的天空正在向墨藍色沉淀,霧氣開始重新變得濃稠、活躍,遠處的景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吞沒。時間不多了。
“必須找地方過夜了。”柏溪柯看著手機,下午四點已過。規則中禁止外出的時刻即將來臨。
莉亞看向他:“你有地方?”
柏溪柯想起了那個地窖。那里隱蔽,堅固,而且只有他知道。讓莉亞去教堂?不,教堂人多眼雜,而且他對那里白天發生的事情和聚集的人群抱有疑慮。
莉亞這種獨行又帶著武器的生面孔,在資源開始緊張的情況下,很可能會成為目標。
“有個地窖,很隱蔽。但很小,只能容身。”他說,同時觀察著莉亞的反應。這意味著高度的信任,也將他自己的一個安全屋暴露給了對方。
莉亞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讀出更多信息。幾秒后,她點了點頭:“帶路。”
他們折返向西,趕在霧氣徹底封鎖道路前,回到了那條偏僻的小巷。柏溪柯示意莉亞保持警戒,自己快速移開木板,率先下去,然后伸手將莉亞拉了下來,再迅速將木板復原,用木桶抵好。
地窖里一片黑暗,只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柏溪柯打開手電,光束照亮了這狹小的空間。
莉亞迅速掃視了一圈,對環境的評估似乎讓她稍微放松了一點。她靠著另一側墻壁坐下,從自己的背包是一個看起來容量不小的戰術背包里取出水喝了一口,然后將手槍放在腿邊。
“輪流休息守夜?”她問。
“嗯。你先休息,我守前半夜。”柏溪柯說。
他需要時間思考明天的計劃,以及如何處理與這個突然出現的“同伴”的關系。
莉亞沒有客氣,點了點頭,將夾克領子拉高,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穩悠長,但柏溪柯注意到,她握著槍的手,即使在似乎睡著時,也依舊沒有完全松開。
……
幾個小時后,估摸著教堂那邊應該已經聚集了人,柏溪柯決定回去看看情況,順便嘗試交換或獲取一些信息。
尤其是關于“軍團”夜間巡邏模式的具體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