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帳內外,恍如兩重天地。
帳外是親兵持刀而立、面色如鐵的死寂,每一雙眼睛都死死盯著帳門,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帳內是血腥味與藥味混雜的濃稠,蕭玦塵胸口插著一支漆黑毒箭,面色青紫,氣息微弱得幾乎摸不到脈搏,整個人已陷入彌留。
隨軍太醫跪在一旁,渾身發抖,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王妃,箭尖扎在心脈邊緣,又喂了見血封喉的劇毒,拔則心脈崩裂,不拔毒侵五臟,老臣……老臣真的無力回天啊!”
無力回天。
四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蘇清鳶的胸口。
她渾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凍僵,指尖冰涼刺骨,眼前陣陣發黑。可心底那股屬于軍醫的本能,卻在生死關頭強行拽住了她所有的慌亂與崩潰。她不能哭,不能慌,更不能倒。
蕭玦塵是她在這異世唯一的光,是她拼盡一切也要守住的人。
她能救萬千傷兵,就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
“所有人出去。”
蘇清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冷硬,沒有半分顫抖,冷靜得近乎可怕。親兵們面面相覷,卻被她眼底那股決絕懾住,不敢多言,一個個躬身退開,將整片空間留給她一人。
帳門落下,隔絕了所有目光。
蘇清鳶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蕭玦塵染滿血污的眉眼。他眉頭緊鎖,即便昏迷,也依舊帶著征戰的凌厲,只是此刻唇色烏青,再無半分生氣。她眼眶一熱,卻死死逼回了淚水。
“蕭玦塵,你不準睡。”
“你答應過我的,要護我一生,要陪我回京,要給我一個家。你不能食言。”
她低聲呢喃,像是在對他說,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下一刻,她猛地收斂所有情緒,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迅速打開隨身醫藥箱。銀針、烈酒、止血散、獨門解毒丹一一擺開,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多余。
這支毒箭兇險至極,拔箭一瞬,心脈必受震動,毒素會瞬間攻心。
尋常針法根本攔不住。
唯有一招——以針封心。
以銀針強行封住心脈氣血,暫時閉住心竅,保他一息不散,再拔箭排毒。可這針法兇險萬分,封心一瞬如同假死,稍有偏差,便會徹底斷了生機,是醫道禁忌,是拿命賭命。
蘇清鳶沒有半分猶豫。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捏起三支寸許長的銀針,對準他心口幾處死穴。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動,眼神專注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人。
“蕭玦塵,撐住。”
話音落下,她手腕一沉,三支銀針同時刺入!
一針定神,二針固血,三針封心!
就在銀針入體的剎那,蕭玦塵胸口起伏驟然停滯,脈搏徹底消失,整個人進入一種詭異的死寂。蘇清鳶心臟狠狠一縮,卻不敢有半分停頓,反手握住箭桿,咬牙猛地一拔!
黑血噴涌而出,帶著刺鼻的腥甜。
她眼都不眨,立刻將特制解毒丹碾碎敷上傷口,再以止血散死死按住,指尖翻飛,銀針飛速刺入他周身各大穴位,逼毒、順氣、護腑臟,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殘影。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直到蕭玦塵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微弱的脈搏重新回到指尖,蘇清鳶才渾身脫力,踉蹌著跌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手腳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成功了。
她從閻王手里,把她的男人搶回來了。
帳外的親兵聽到動靜,立刻激動得紅了眼,壓抑的低呼聲此起彼伏。
“王爺有氣息了!王妃救活王爺了!”
消息如同野火般席卷全軍,原本因主帥重傷而低迷的士氣,瞬間暴漲到頂點。
蘇清鳶卻顧不上這些,她撐著虛弱的身體,一點點拔出他心口的銀針,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她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手,將臉頰貼在他冰冷的掌心,壓抑了許久的淚水終于無聲滑落。
“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救你。”
“蕭玦塵,別再嚇我了,好不好……”
她不怕戰場刀箭,不怕尸山血海,不怕瘟疫毒瘴,她只怕失去他。
失去這世間唯一給她溫暖、給她家、給她全部愛意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蕭玦塵睫毛輕輕一顫,緩緩睜開了眼。
視線模糊之中,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床邊、滿臉淚痕、眼底布滿血絲的蘇清鳶。她憔悴得讓他心疼,卻也耀眼得讓他心顫。
他用盡全身力氣,微微收緊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字字清晰:
“清鳶……本王就知道……你不會讓本王有事。”
蘇清鳶猛地抬頭,撞進他溫柔而深情的眼眸,所有堅強瞬間崩塌,哽咽出聲:
“傻子……你以后再敢沖那么快,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蕭玦塵看著她哭紅的眼,心疼得無以復加,用盡氣力將她拉向自己,在她額頭印下一個虛弱卻虔誠的吻。
“好。”
“都聽你的。”
“為了你,本王會好好活著。”
帳外月色如水,帳內情意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