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個身披黑色大衣的人急匆匆往國正廳走來。只見那人刺溜一下繞了個彎,避過國正廳廣場正門前,往國正廳遠處的側門走去。
“來者何人?”把守在國正廳側門的守衛高聲道。這里是國主姬仲一家居住的私人宅邸入口。
“麻煩通傳一下,我是管赫!”通信部總司管赫貓著個腰,細聲細語地對一個守衛道。
“管部長?”守衛一時沒有認出管赫,仔細看去才發現說話的人正是管赫,“您這么晚了來拜訪國主嗎?”
“是,是是!”管赫急道,聲音小得很。
守衛看著管赫只覺得奇怪,總司是何等官階,算起來也是和軍政部主將平級的人物,怎么此時顯得如此鬼祟?哪里還有一點總司的風范。
“您稍等,我先通傳一下執行官?!笔匦l說的執行官正是姬仲的親信嚴錄。
“好,好的,麻煩快點?!惫芎沾曛郑劬r不時四處瞄著,“哎!等等,請直接通傳國主!”管赫突然阻止道。
守衛一頓“:這……”
“請直接通傳國主吧!”管赫再道。
“您事先和國主約定好時間了嗎?如果有國主的手信,屬下可以讓您進去,但如果沒有,我們必須先通傳執行官才可?!?/p>
管赫皺起眉頭,沉吟不語,過了一會兒說“:那,那你們先通知嚴錄吧?!?/p>
管赫穿過國主宅邸的石柱長廊,碎步快速往前走著,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國主的會客廳。他推門而入,姬仲已經站在了里面。
“國主!”管赫見到姬仲后,迫不及待地叫出聲。
“把門關上!”姬仲面堂發紅,斥責道。
“是!”管赫立馬照辦,然后急匆匆走到姬仲面前,一時沒收住嗓門,尖聲道,“國主!怎么辦,主將死了!”
“喊什么!沒用的東西!他死了,關你什么事?你激動個屁!”姬仲勒令制止管赫失態的樣子,然而管赫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抖動的身軀。
事實上,此時距離紅鸞羽化使用時空術穿越戰場帶回北冥等人已經過去半月有余。在這期間管赫無數次用各種通信設備試圖與姬仲聯絡,然而沒有一次成功,姬仲屏蔽了一切與管赫有關的通信方式。管赫的信卡已經更換了一百次,可都是杳杳無音。他急得在通信部上躥下跳,可始終不敢貿然前來。直到北唐穆仁發喪,他的精神徹底崩潰了。他看著軍政部為犧牲的戰士們悲憤震天的模樣,看著北唐北冥力頂千鈞的殺伐氣魄,他覺得他完了。
“可是……可是……可是主將在前線的通信是我中斷的!”管赫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幾乎要嚎叫出來,“是您,是您,是您讓我……”管赫還要說下去,姬仲猛然跨步逼近他,提溜起他的衣襟道:
“你是不是活膩了?啊!你想說什么?你想說什么!是我怎樣?是我怎樣!”姬仲咆哮著,這些天,他亦是壓抑著一股極重的情緒在心里。北唐穆仁死了,獄司暴亂,軍政部傷亡巨大,而他是一國之主,他要出面平亂。他激情澎湃,他等的就是這一天!北唐穆仁死了,整個東菱最威重的人就是他姬仲一人了,然而此時他卻亂了陣腳。軍政部死傷關他什么事!獄司里那幫污穢他更是不想沾染,臟得很!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跟他姬仲有什么關系!可東菱之后的布防怎么辦?北境那邊,死的那些人,用不用管?姬仲想到這里就覺得心煩意亂。
北唐穆仁死了,他卻不知道怎么接了。
“是您,是您讓我中斷了軍政部前線通信的啊……”管赫被姬仲的樣子嚇壞了,可此時他頭腦發漲,六神無主,什么話都是從他嘴里禿嚕出來的,完全是想到哪里說到哪里,只是聲音小了下去。
“管赫,你是不是活膩了?如果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就立刻把你交給軍政部!”
“不是……不是屬下干的啊!是您!是您吩咐我這么做的!”聽到“軍政部”三個字,管赫的腿已經軟了,幾乎跪倒在地。姬仲提溜著他道:“你有證據嗎?”他壓低著嗓子,眼睛瞪得怒圓。
“我……我……我……”姬仲都是暗中下令,管赫哪里來的證據。管赫是姬仲一手提拔成為總司的人,剛上任時,他人前禮數備至,謙虛恭謹,在各位總司面前從不出挑,私下里對姬仲感恩戴德,俯首稱臣。轉眼數年,管赫在通信部的位子越坐越穩,底氣越來越足,也敢稍稍與人爭辯幾句了。加之姬仲暗里的支持,他更是把壓抑多年的得意得勢釋放出來,以至于漸漸不把比自己官階低的人放在眼里。即便大戰時,南宮浩來催促他通信狀況,他也愛搭不理。也正是因此,姬仲成了管赫唯一的巨大靠山,他對姬仲百依百順,點頭哈腰,全無防備。他自是知道自己的一身權勢,都是姬仲給的,哪里還會存有異心。
被姬仲如此一問,已經魂不附體的管赫徹底傻了。
“管赫!你敢信口雌黃污蔑我,我先把你扔進獄司,再交給軍政部的人!看你還活不活得成!”姬仲咬牙道。
“國主!國主!屬下不敢!屬下不敢!不是您,不是您吩咐的!可是,您要幫幫我!您要幫幫我??!主將死了,軍政部的人一定會徹查到底的!”管赫稱呼北唐穆仁為主將,不敢直呼其名,姬仲一聽頓時火冒三丈。
“他死了,軍政部查個屁!他是力竭而亡的,關你屁事!”
“可是北唐穆西沒死啊!他那個人精明得很。此次戰敗,他肯定會逐一分析戰況的!此次大戰,貝斯山通信幾乎全線崩潰,戰場受到嚴重阻礙牽制!到時候,通信部一定會成為軍政部的眼中釘的!屬下首當其沖,難辭其咎?。 闭f到這兒,管赫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姬仲一把把他摔在一邊,挺直身板,待情緒平復后道:
“你也說了,你只負責通信。軍政部的通信是中斷了,可最后有沒有恢復呢?”
“恢復……”管赫癱坐在地,咕噥道“,恢復……他們的通信……最后是恢復了?!奔е倬従彸隽丝跉獾溃骸败娬康耐ㄐ艍焊鶝]有全線中斷,只是信號不好,時斷時續而已。更何況,北唐穆仁在北境四分部時已經和第五梵音會師了,這怎么還能叫前線通信受阻了呢?”
“這……第五梵音和主將……”
“貝斯山極寒天氣,通信不佳是常有的事。無論是誰也怪不到你頭上,更何況你壓根沒有阻礙他們的進程。軍政部所有援兵最后都趕達戰場,沒有落下啊?!奔е贁Q著手中的指環冷漠道。
話雖如姬仲所說,然而軍政部為了恢復各方通信付出了極大代價。全線戰士疲乏不堪,未到戰場已經戰力大損。
過了半晌,管赫道“:您說得對?!?/p>
“不是我說得對,是事實本就如此。你們通信部沒有耽誤軍政部一點軍機。”
管赫聽著姬仲這話,一口一個“你們通信部”,已經是把他自己全然排除在外了。管赫心落谷底,再無生氣。
“謝謝您的提點。日后軍政部找上門來,屬下自會應對?!惫芎挣咱務酒鹕韥?,彎腰低聲道。
“軍政部找上門?管赫,不管怎么說,你們通信部的通信設備也太不中用了,這等大戰之時,你們未能全力以赴,你難道不應該對此有個說法嗎?”“屬下應該怎么做,還望您指點迷津?!惫芎涨碜?,不敢抬起。
“引咎辭職?!?/p>
姬仲話落,管赫虛脫無力,渾身垮塌。
“總比你一家人沒命的好。嚴錄,送客!”
隨后嚴錄拖著管赫出了國正廳。等他返回時,姬仲還在會客室。
“國主,屬下已經把管赫送走了?!?/p>
“讓他把嘴閉嚴實了!”
“他不敢胡說。我警告他,沒了您這個靠山,軍政部能扒了他的皮?!?/p>
“嗯?!?/p>
“您若無事,屬下先行告退?!?/p>
“北唐穆西那邊什么狀況了?”姬仲道,拳頭仍然攥得死緊。
“為了給北唐穆仁續命,北唐穆西的靈力已經耗損殆盡,是個廢人了。”
聽到這兒,姬仲長長出了口氣。北唐穆仁一死,姬仲眼下棘手的不僅是通信部這一個漏洞。他心里思忖著。那日北唐穆仁率兵北上,姬仲很快收到了狼王修羅的來信。修羅信上說,想請姬仲幫個忙:
姬國主,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小子前幾日去拜訪,多有冒昧,但我想念故人心切,還請見諒。
話不多說,我知北唐穆仁率兵北上,攻打靈魅。我要你幫我一個忙,阻礙北唐穆仁順利北上,損他兵力。
狼王修羅
姬仲收到此信先是一驚又是一怒,多年來他受狼王威脅,受制于人,恨不得把對方剝皮抽筋,吞肉喝血。他看過此信,瞬間撕碎成團,再不理會??呻S著軍政部兵力進駐北境,姬仲發現,民眾對軍政部的擁護聲浪越加高漲,他心生妒意。這時,狼王再次傳信而來:
姬仲,此次阻礙軍政部兵力前進,于你來說是件上上好事。北唐家的軍政部壓你多年,聲望極盛。如果此次軍政部兵力耗損,北唐穆仁受傷,那你的威望還不即刻到達鼎盛?再說北唐穆仁為你賣命天經地義,受些阻礙,又能如何,你何樂而不為?
姬仲看著狼王的話,心念瞬間動搖。他捻算著,正如修羅所說,北唐穆仁的兵力耗損后定當苦戰,正是削他靈力的好時候。他原沒想著要害死北唐穆仁,只不過是給他前線戰況多加點絆子,所以便指使管赫在通信上動了手腳,斷了軍政部各方聯絡。誰承想,北唐穆仁就此命落黃泉,他也是始料未及,這幾日千思百轉,苦想對策。
然而就在姬仲聽到北唐穆西靈力全散,已經是個廢人時,他的心思突然豁亮了一下。
“北唐穆仁死了,北唐穆西廢了,軍政部群龍無首,這時候拿下軍政部的指揮權,豈不是輕而易舉!”姬仲說著說著,突然舉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前幾日的壓抑瞬間一掃而光,他忌憚的人死的死,傷的傷,他還怕什么,“北唐穆仁死是他無能,與我何干!”
“可是……國主,”嚴錄看著姬仲一番激進張狂的模樣,開了口,“北唐北冥還沒死……”
“他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擋得住我?!”
“您話是沒錯,但是大戰結束時,您有沒有注意到他身上的那件兵器?”
“兵器?”姬仲這幾日慌亂盲從,根本沒去再顧戰況,至于東菱軍是如何轉危為安的,他似乎都忽略了。
“北唐北冥是個時空術士,靈魅幾十年前就在大肆搜捕了。”嚴錄一點點提示著姬仲。
“北唐北冥是個時空術士……”姬仲的眼神忽然一凝,“夜家!北唐穆仁的老婆是夜家的人!他和他老子北唐關山當年騙我父親說時空術士一族已經被滅了,然而都是假的!他娶了一個時空術士!北唐曉風……根本不是她的本名,她應該叫夜風!”
“不僅如此,北唐北冥手里還有一個強大無比的兵器,一時間擋住了靈主數萬黑刺,并瞬間使它們四分五裂。但屬下目前也不知那兵器是何物?!?/p>
“北唐北冥的兵器……”姬仲回想著大戰的最后一幕,當時一個巨大的像船舶一樣的重型兵器抗在北冥的肩上。“那是個什么東西?……”姬仲喃喃道。
“國主,依屬下看,收編軍政部的事,需要您從長計議。”
“他爹拼了老命,他叔廢了,算是撿回了北唐北冥一條命……狼毒……不知道他解了沒有……”
深夜,姬仲在床上輾轉反側。忽而一雙玉臂搭在他的肩上,輕聲道:“老爺,這么晚不睡,想什么呢?”“軍政部的事。”姬仲答。
“軍政部?葬禮不都完事了嗎,想他們干什么?”
“你懂什么,成天就知道享受!要不是我大權在握,你這個國主夫人算個屁啊!現在菱都一塌糊涂,獄司毀了,通信部完蛋了,花婆中了狼毒,禮儀部也快不行了,軍政部……更是殘兵敗將。正是我——”
“正是您一舉拿下軍政部的好時候!”胡妹兒一個翻身,轉到姬仲身前,“我說的對不對?”
“算你還有點腦子!”
“我說你是怎么回事,自從在葬禮上看見九百斜月,就對我說話帶刺!她算個什么東西,早就被九百家踢出去了!”
“你說什么?”姬仲不明所以,但聽到九百斜月的名字心中還是禁不住一蕩。
“我說九百斜月那個蕩婦和自己的奸夫來東菱了,真不要臉!”胡妹兒始終當九百斜月是眼中釘、肉中刺。
“她丈夫到底是什么人……”姬仲蹙眉嘀咕道。
“你還有完沒完了?管她干什么!我才是你老婆!”胡妹兒大叫道。
“好了!閉嘴!不是你成天胡攪蠻纏嗎!我現在也沒工夫搭理那對奸夫**!閉嘴,我在想軍政部的事!”
胡妹兒聽姬仲這樣說來,心情略好了些:“軍政部?你要它干什么?整天打打殺殺的,看著就讓人頭疼。”
“有了軍政部,我姬家在東菱就高枕無憂了!你懂什么!戚家的人早就拿下第五家,在九霄唯他獨尊了!”
“我倒是覺得留一個賣命的挺好的,省得咱們操心?!?/p>
姬仲想著胡妹兒的話,也覺得有理。姬仲一家一向養尊處優、懶散慣了,想著要他操持軍政部這一大攤子事,他就煩得要命??伤植幌敕胚^這個大好機會,東菱大亂,卻又穩了下來……
他腦子一轉,道“:菱霄是不是還惦記著北唐那個小子呢?”
“一門心思都在他身上,這還用問嗎?”
姬仲忽然笑了起來“:那就讓菱霄明日去看看北唐?!?/p>
胡妹兒聽著姬仲已經稱呼北冥為北唐了,可想他是多么抵觸北唐一氏,平日稱呼的“北冥”也都只是假意示好罷了。
“知道了。到時候你多個女婿,還什么北唐北唐的啊,都改姓姬了?!焙脙簯械馈?/p>
姬仲瞇縫起眼睛看著胡妹兒,陰笑道:“那要看他有沒有這個造化,再就是看你們母女倆的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