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菱，北境，距離鏡月湖三十公里外的野坡上躺著幾具尸體。尸體上有多處傷口，看狀是被靈力所傷，傷口參差撕裂，大量鮮血涌出。其中一具尸體沒有傷口，但渾身上下已是枯槁，像被焚燒過，尸體表面干燥龜裂。這幾具尸體的衣服上都有一個標(biāo)志——四分部。

“噌噌噌！”東菱軍政部的警鈴在午夜驟然響起，震得值夜官兵身形一晃。

第五梵音從床上猛然坐起，懸在她壁燈旁的警示燈頻頻閃出異光。梵音拿過軍裝迅速套在身上，穿戴完畢，霍地走出房間，不過幾秒。

走廊上，三分部部長贏正、軍機處部長南宮浩、靈樞部部長白榥都齊齊地往會議室快步走去。

眾人來到會議室門前，大門敞開。主將北唐穆仁和副將北唐穆西已在里面。少時，佐領(lǐng)木滄也從軍政部大樓外來到會議室。

眾人無多言語，按序入座后便看向影畫屏。只見影畫屏那邊四分部部長北唐持面色凝重，嘴角緊閉，雙拳緊握，橫眉豎起。

“人到齊了嗎？”北唐持在影畫屏那邊開了口，略顯不耐。

“到齊了，阿持你講吧。”北唐穆西道。

“本想和你倆說一聲就行了，非得勞師動眾叫上這么多人。”北唐持煩躁道，他說的兩個人，自然是自己的兩個哥哥穆仁和穆西。

“阿持，先說你那邊的狀況吧。”北唐穆西再道，雖說他語氣平和，但北唐持在這個哥哥面前算是安靜下來。

北唐持嘆了口氣，指著自己身前的一塊地方，那里整齊規(guī)矩地擺放著三具尸體，正是四分部的士兵。

“他們?nèi)齻€人是在距離鏡月湖三十公里的地方被發(fā)現(xiàn)的。”北唐持說著，語氣沉重，“都是不大的孩子，剛來四分部沒幾年。”犧牲的士兵都是二十出頭。“三個孩子身上有多處傷口，血都被放空了，像是被吸干的。”北唐持道。

“是靈魅。”穆西道。

北唐持在那邊一言不發(fā)，其實他也早就看出端倪，可是，之前這幾十年里，北境從沒有靈魅敢踏足。然而這次靈魅不僅來了，還在他眼皮子底下殺了人，這讓一向氣盛的北唐持無法容忍。但事實如此，他規(guī)避不了。

“我看著也像，可是二哥，我駐守北境的這些年，從沒有靈魅敢踏足，這是怎么回事？”

“北冥之前到北境時就覺與以往不同。”穆西道。

“我聽北冥說了。他覺得這次北境溫度與往年不同，冷了些。我倒沒在意，只當(dāng)他是少來這里，怕冷罷了。你現(xiàn)在說來，我也覺得不大對勁。”

“怎么？”穆西道。

“以前御寒，燒起篝火暖水在這部里就不覺得冷，可這些天，總覺得骨頭發(fā)寒，火都烤不暖。北冥原本想去北境盡頭的大荒蕪的邊界一探究竟，可是礙于國正廳的命令，還是被我攔下來了。早知如此，我就不應(yīng)該管他媽的什么三國聯(lián)合聲明了！該死！”

主將北唐穆仁皺起眉頭。這五年間，他多次向國正廳提出申請前去大荒蕪探尋，但始終沒有得到允許。眼下來看，一切不容樂觀。

“阿持，鏡月湖上現(xiàn)在什么情況？”主將道。

“已經(jīng)派人去查了，大哥。”北唐持道。

“多久了？”穆西道。

“有一天了。”北唐持道。

北唐穆西臉色一沉，這三具尸體是三天前發(fā)現(xiàn)的。

“副將，”梵音道，北唐穆西回過頭來看向梵音“，我覺得這三具尸體不大對勁。”“怎么了，丫頭？”北唐持在影畫屏那邊問道。

“持部長，這三人死了有幾天了？”梵音問道。

“四天了，三天前被發(fā)現(xiàn)的。”

“可我怎么覺得他們死了好久了，白部長，您看看。”梵音轉(zhuǎn)頭看向白榥。

白榥走到影畫屏旁說道：“持部長，您把影畫屏離得近些，讓我看看。”北唐持照辦，白榥沉著半晌后道“，確實，死了不像四天。”

“可他們確實是四天前去執(zhí)勤的士兵。”北唐持道。

“可感覺這三人尸體都朽枯了。”白榥道。

“我怎么看不出？”北唐持也俯近再看。

“靈力都被放空了，整個身子都空了。”梵音凝眸道。

“阿持，你這次派什么人前去查看的？”穆西道。

“我的副官，還有十個士兵。”

北唐穆西面色越發(fā)難看。副官領(lǐng)兵，一日一夜沒有消息，不是好事。

突然，四分部的士兵從外面奔來，急報道“：部長！部長！出事了！”

“什么事？大驚小怪的！”北唐持大聲道。

“成副官，成副官倒在大門外了！”士兵道。

“什么！”北唐持聽罷，沖了出去“，到底怎么回事！”

“我剛才看到成副官往軍部走來，本站著沒動，待看到成副官向我招手，我就跑過去了。還沒跑到成副官面前，他就倒下了，我趕快去扶，他就斷了氣。”

“混賬！什么斷了氣！趕緊讓靈樞過來啊！”北唐持大吼著。當(dāng)他來到自己副官身前時，北唐持整個人頓住了。成副官脖頸上有一道深深的黑色斷口，鮮血早就噴涌而出，流光了。

“阿成！”北唐持吼道，一把抱住成副官往軍政部跑去，邊跑邊喊，“靈樞！都趕緊過來！”

大廳內(nèi)，靈樞圍著成副官緊急救治，可不管用了什么方法，他脖子上的斷口就是無法縫合。成副官早就沒了生氣。

“是靈魅弄的斷口！”穆西道，“這傷口是靈魅用他們的暗黑靈力黑刺造成的斷口。”合不上了，穆西心里知道，卻沒說出來，他看到北唐持因為副官的犧牲情緒暴怒只在邊緣。“阿持，成副官撐著最后一口氣回來，是想給你報信的。”

“二哥，你說什么？”北唐持撐著最后的理智問道。

“成副官是想告訴你，靈魅來了。他用自己的全部靈力封住了斷口之傷，趕回來給你報信。但，撐到軍政部，成副官的靈力耗盡了，斷口破裂。他回不來了，阿持。”穆西同樣沉痛，但他不得不告訴北唐持現(xiàn)在的狀況。

北唐持怒吼一聲：“不可能！不可能！阿成是除我之外這北境最厲害的靈能者！你們快給他縫上！你們快給他縫上傷口啊！”

北唐穆西不再言語，他當(dāng)然知道北唐持副官的能力，可即便這樣成副官也沒能全身而退。他的眉頭皺了起來。軍政部的人都在等著，所有人都已經(jīng)知道成副官回不來了，可大家還在等著。

“哥，”過了很久，北唐持在那邊開了口，這聲“哥”喊的是主將北唐穆仁，“我親自去一趟鏡月湖！”

“阿持，”北唐穆仁開了口，“你不能自己去。”

“我知道，我會帶上手下一起過去的。”

“阿持，你再等等，我即刻去北境。”北唐穆仁沉聲道。

“什么！哥！你說什么！你要過來？”不只北唐持，在座的所有軍政部部長都是一驚，齊齊看向主將，只有北唐穆西沉默不語。

“是。”主將肯定道。

“不用！不用你過來！這件事我自行處理！哪里用得到你主將動身，我四分部成什么了！”

“阿持！成副官靈力甚高，絕不是一般靈魅外族可以對抗的。現(xiàn)下連他都禁不住一擊，我怎么可能讓你再去犯險？”主將說完，眾人方才恍然，成副官身上只有那一道斷口，再無傷痕，與之前的士兵遠(yuǎn)不相同。僅此一道傷口，精準(zhǔn)狠辣，就讓他送了命。對方靈力，可想而知。

“哥！不管怎么說，用不到你親自動身。你給我三天時間！我定會給你一個交代！”北唐持說罷便要離開。

“阿持！”北唐穆西道。

“二哥。”

“多帶些人去，隨時往部里回信，至少八小時一次，而且至多三天。三天一過，你即刻返回部里，不管有什么發(fā)現(xiàn)，都不能在鏡月湖多作逗留，知道嗎？”

“知道了，你們放心吧！”

北唐持離開，軍政部眾人待在會議室，等待指示。

“大哥，你攔不住阿持，而且我們短時間趕不到北境。”北唐穆西嘴上這么說著，心里卻不安。但無論如何，軍政部主將現(xiàn)在不能離開，北冥還沒有回來，軍政部不能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離開兩員大將。

三天，這三天各位部長沒離開會議室半步。五分部部長南鯤在得知消息后也趕來會議室，南扶搖跟在其左右。

“阿鯤，你即日動身回南境去。”北唐穆西吩咐道。南鯤不再逗留，帶著南扶搖便動身了。臨走時，南扶搖想與梵音打個招呼，可她看梵音面色凝重，已在會議室兩夜沒睡，想插嘴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后只是安靜離開。

第三日，十六時已過，北唐持沒有按時傳信回來。在座各位部長已是連水都不喝了，北唐穆西命所有縱隊長一齊到會議室參會。

梵音眸光發(fā)沉，走到穆西身邊：“副將，借一步說話。”

穆西起身，與梵音走到一邊。“副將，北冥還回得來嗎？”梵音發(fā)問，面不改色，北唐穆西一怔。“您不只在等持部長，也是在等北冥回來吧？”北唐穆西萬萬沒想到梵音已考慮到這個地步，和他的想法如出一轍。

“現(xiàn)在這個狀況，我看主將是一定會去北境了。沒有任何理由，持部長會不傳信回來。”北唐持遲遲未傳信回軍政部，大家心中早有隱憂。

“你怎么看，梵音？”穆西道，他早知梵音的兵法不弱于天闊，讓她當(dāng)自己的副手也是綽綽有余。

“即使北冥回來，您也不能讓他陪主將去北境。”梵音言之鑿鑿，意思是不打算接受穆西的否定。事實上，穆西早就知道沒法派北冥去北境了。就在北唐持出發(fā)的第一天，穆西就給北冥傳了訊息，要他返回，但兩日過去，北冥都沒能給他準(zhǔn)確消息，如不是北冥自己也出了狀況，何以至此，北唐穆西心中早就惴惴不安。

北唐穆西看向梵音，自從幾天前得知靈魅的消息，穆西就在暗中觀察梵音，她的反應(yīng)冷靜異常，更勝往日。“副將，我……”梵音剛剛啟口，就聽門外士兵大聲道。

“主將！本部長回來了！”

眾人一驚，連往門口看去。梵音也是沒有想到，幾日來她未給北冥再發(fā)一信。諸多思考在她腦中來回。

“父親，我回來了。”聽聲，北冥已是進(jìn)到會議室。

“嗯。”主將北唐穆仁只是略略點頭，指揮官們紛紛向北冥示意。

北冥往屋內(nèi)走進(jìn)。唯有和副將站在一旁的梵音一聲未發(fā)，她凜冽的眸子從北冥進(jìn)屋起就一直相隨。當(dāng)北冥走進(jìn)屋子時，才發(fā)現(xiàn)梵音和穆西站在偏角，避開了眾人。

北冥的目光和梵音對上了。此時，梵音臉上在聽到北冥回來后的最后一絲溫度也消失殆盡了。

會議室外又傳來了聲音，一個士兵道：“莫總司，主將正在開會，您不方便進(jìn)去。還有，請問您是哪一位？”

“讓開！”莫多莉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因為北冥上來的速度太快，她和胡輕輕都被落在了后面。

“主將！”莫多莉在推門進(jìn)入后，還是第一時間禮貌地稱呼了北唐穆仁。她并不知道軍政部有大事發(fā)生。

“莫總司。你們下去吧。”主將向莫多莉示意，并讓士兵們出去。他很感謝莫多莉替北冥傳信，一時也就未讓她離開。

“父親，北境的情況怎么樣了？”北冥道。

“還在等。”北唐穆仁話語沉重。

梵音盯著北冥，她的心不禁快跳起來：“他怎么了？”一個聲音在她心里揪了起來。

正在這時，梵音看到一個單薄的身影往北冥身邊走去。一個赤腳白衣的女孩默默地走到北冥身邊，有些惶恐地看著周圍的人，害怕地牽起了北冥的手。北冥一怔，忙回過頭去，胡輕輕已經(jīng)把她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眾人都瞪大了眼睛，就連北冥身旁的顏童也是訝異不止。如此親密的動作，本部長從未和任何一個女孩做過。

梵音的目光在進(jìn)來的這三人身上來回閃過，北冥，莫多莉，女孩。她的目光此時已是冷冽至極。北冥回過頭來，正和梵音的眸光撞上，心下一寒。只聽一個嬌小的聲音低聲道“：北冥，我害怕。”胡輕輕小心翼翼地挨著北冥道。

梵音的鷹眼此刻倏然回神，只見她瞳孔緊收，漠然道“：胡輕輕。”

女孩聽到有人喊她，也是一驚，忙往梵音的方向看來。偌大的會議室，她們相隔甚遠(yuǎn)。“你，你是誰？”胡輕輕小聲道。

只見梵音一個閃身，倏地回到堂中，站到女孩面前冷聲道“：你真的是胡輕輕！”女孩面對突然前來的梵音嚇得哆嗦了一下，又趕忙靠近北冥，不敢言語。

“說話。”此時的梵音面孔已經(jīng)全然冷了下去。

“她是叫胡輕輕。”北冥替女孩開了口，“你們認(rèn)識？”

梵音在聽到答案后，只覺心口狂跳。她又轉(zhuǎn)頭看向莫多莉：“你吃了藥丸？”梵音的話語一改往日作風(fēng)，聽去只覺讓人壓抑。

“你，你怎么知道？”莫多莉也被梵音的氣勢懾到，一時發(fā)愣。

梵音再次看向北冥，只見他臉上帶著些許青色。梵音只覺自己頭痛欲裂，皺起眉來，雙眼緊閉。“你立刻帶藥丸來會議室。”梵音拈著信卡說道。

不一會兒，就見崖雅背著藥箱跑到會議室。她乍看這么多指揮官都在，不敢失禮，連忙點頭。只聽梵音在里面道：“進(jìn)來。”

“小音，怎么了？”崖雅收到梵音的信息，片刻不敢耽誤，趕忙跑來。

“你替北冥看一下，趕快。白部長，也麻煩您了。”

“不是你嗎，小音？不是你？”崖雅一頭霧水。

“不是。”

“我沒事。”北冥欲要打斷梵音的舉動。

“趕快！”梵音突然大聲道。自打她來軍政部就從未和人發(fā)過脾氣，更不曾像此刻這樣情緒敗壞過。

當(dāng)眾人還在不解時，主將和副將已經(jīng)知道了梵音的意思，北冥中了狼毒。莫多莉一時不好插嘴，她看了看北冥又看向梵音。只見梵音面色冰冷，遠(yuǎn)沒有和善之色。

莫多莉錯開眼睛時，無意看到了緊跟在北冥身后的一人，正是他一縱隊的隊長顏童。莫多莉見那人身姿挺拔，英俊不凡，平日里都是和北冥關(guān)系親近，常有說笑，可這時面色低沉，似乎是這里除了第五梵音以外，唯一憑眼力就看出北冥身體有異的人。兩人之間的默契，可想而知。

崖雅把手搭在北冥手腕上，只一下，就變了臉色。白榥從長桌對面過來，替過崖雅為北冥診脈，方是大驚。

“北冥你，你中毒了！”崖雅聲音顫抖，難以置信道。梵音聽到話由崖雅口中說出，腦中頓時炸裂，最后一絲僥幸也破滅了。說起對狼毒的敏感，這世上除了崖青山就是崖雅。

“你中毒多久了？怎么可能呢，梵音給你的藥丸呢，你沒吃嗎？”崖雅道。

“他給我吃了。”莫多莉在一旁道。只見一絲寒光朝莫多莉看來，莫多莉回神，竟是顏童。得知北冥中毒，顏童心情同樣差到極點。遭到如此厭惡的眼神，又是出自一個男人，莫多莉生平還是第一次。這個顏童看上去遠(yuǎn)沒有他平日表現(xiàn)得那般和善。但此刻，她也沒心情再去計較這些。

“你瘋了嗎！”崖雅忍不住尖聲道，隨即趕緊努力壓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自從來到軍政部，崖雅一天天成熟起來，為人做事也更多周全。可她還是忍不住說道：“北冥，你瘋了嗎？這是爸爸千辛萬苦做出來留給小音的，小音給了你是讓你保命用的，你現(xiàn)在！”崖雅也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你現(xiàn)在怎么辦！”

“把你的藥全都給他吃下去！”梵音陡然厲聲道。她知道崖雅自己也在研究解毒的藥丸，只是功效相對崖青山的解毒丸就是相形見絀了。

“北冥，你這個情況不能再拖了！我要趕緊和青山兄還有陳總司碰面，狼毒的事萬不能再耽誤！”白榥道。眾人這才知道北冥中的是狼毒，均是倒吸一口冷氣。主將和副將都是沉默不語。自從莫多莉傳信過來，北唐穆仁就已經(jīng)有了準(zhǔn)備。只是方才見北冥安然進(jìn)來，他也是恍惚了。可奈何北冥的些許異樣全部被梵音看在眼里，藏是藏不住的。

“北冥不會有事的，他有我呢。”胡輕輕突然開口道。

“你是誰？”崖雅問道。

“她是胡輕輕。”梵音道。

“胡輕輕！”崖雅訝異道，“你是爸爸當(dāng)年救下的胡輕輕？”崖雅此話一出，眾人愕然，連北冥也大感意外，轉(zhuǎn)頭看向身邊的胡輕輕。

“你又是誰？”胡輕輕問道。

“崖青山你還記得嗎？”梵音道。

“不知道，他是誰？”胡輕輕道。

“果然全不記得了。”梵音心想。崖青山此生救下的唯一一個中狼毒的人就是眼下這個胡輕輕。當(dāng)年年輕氣盛的崖青山為了救下年幼的胡輕輕，用藥大膽，不留后手。雖然事后胡輕輕的狼毒得以解除，但她的神經(jīng)和體質(zhì)都受到了極大的創(chuàng)傷。好在她當(dāng)時尚且年幼，崖青山全力幫她調(diào)養(yǎng)，使得她還有時間恢復(fù)，若是大人，恐怕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瘋瘋癲癲了。這是崖青山給梵音解毒丸時告訴她的往事。從那以后，崖青山再沒成功解過一次狼毒。

即便如此，梵音也看出，這個女孩性情古怪，體質(zhì)異常。在如此寒冷的時節(jié)，胡輕輕竟是一身單薄衣裳，赤腳行走，臉色紅暈，可想當(dāng)年為了替她驅(qū)走狼毒之寒，崖青山下藥極重，導(dǎo)致了她至今無法恢復(fù)極燥的體質(zhì)。也正是這一連串的異常，讓梵音在胡輕輕進(jìn)來時認(rèn)出了她。

“你剛才說他有你就不會有事，是什么意思？”梵音問道。

“北冥不會有事的，我不會離開他的。”胡輕輕像是在回答梵音的話，又像是在和北冥說話。她說話時眼睛一直望著北冥，少女情懷，不言而喻。

“胡小姐，麻煩你先離開一下好嗎？顏童，把胡小姐帶去安頓好。”北冥命令道。

“等等！”梵音阻止。

“我不走，我要陪著你。”胡輕輕也輕柔卻固執(zhí)道。

“你怎么救的北冥？”梵音追問，“你讓他飲你的血了？”不等胡輕輕回答，梵音已經(jīng)看到了，胡輕輕的手腕上有包扎過后的傷口，殷紅的血跡滲了出來。

胡輕輕不想梵音已經(jīng)猜了出來，她有點怕她，躲在北冥身后，不再言語。

“白部長，我現(xiàn)在就讓青山叔過來。赤魯，你立刻去接青山叔來。”梵音吩咐道。赤魯知道事態(tài)嚴(yán)重，片刻不停，離開了軍政部。

“北冥，你一直用靈力在壓著毒性嗎？”崖雅開口道。

“是。”既然瞞不了，北冥便照實說了。

“你是不是在中毒后強行調(diào)動靈力對敵了？”白榥再問。

“是。”

“怪不得，正常情況下以你的靈力抑制毒性，不可能讓毒性擴散得這么快。可是你強行調(diào)動靈力，全不顧自己的身體安危，讓狼毒在沒有靈力壓制的情況下，迅速擴散。”白榥說到這里，便停住了。他回頭看向主將，亦是擔(dān)憂備至。

梵音站在一邊，心煩意亂。她看向副將，兩人對視，已明白了彼此的意思，梵音需要北唐穆西同意她之前的決定。只是那時，北唐穆西還下不了決心。

“白部長，依您看，現(xiàn)在北冥飲這位姑娘的血，能壓住狼毒嗎？”崖雅道。

白榥沉思，心中猶豫，卻難以開口。崖雅心中自然也知道了答案。在座的指揮官無不頹然，不知所措。

“那就再喝她的。”鴉雀無聲之時，梵音開了口，話語間已是全無感情，冷漠至極。她用手指向莫多莉。

“梵音！”北冥終于開口叫了梵音，話帶強烈制止之意。這次回來，他二人似乎都不敢多看對方一眼。

“梵音，北冥的事等青山上來再一起商榷。”主將開了口。莫多莉是禮儀部副總司，梵音剛才出言輕率，不免得罪。

“你這條命要還是不要？”梵音聲音陡然加大對著北冥道，兩人四目相對。梵音從未對北冥如此疾言厲色過，北冥被這樣的梵音猛然嗆白，硬是無法回嘴。

梵音不是沒有看到主將的制止，也無意忽略他。可是她心里比誰都清楚，這父子二人脾氣秉性一向執(zhí)拗，像今天這樣，需要他們借助他人傷身相助的事，實難答應(yīng)。梵音若是妥協(xié)，北冥性命必當(dāng)堪憂。而這事北冥的母親北唐曉風(fēng)還全然不知。

“北冥的事，我一定會幫到底的，主將請您放心。”莫多莉出聲道。

“多謝您了，莫總司。”主將道。

可即便莫多莉這樣說了，崖雅的神情還是沒有半點輕松。站在穆西身邊的天闊看到崖雅這副樣子，知道哥哥傷勢嚴(yán)重，亦是憂心忡忡。

梵音離開北冥身邊，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覺得自己渾身無力，大腦木訥。這三天，靈魅的事已經(jīng)讓她精神戒備，北冥此刻的樣子無非是讓她雪上加霜。

她抬頭看向影畫屏，仍然沒有北唐持的消息傳回來，距離原定時間已經(jīng)過了四個小時。就在這時，影畫屏猛然一晃，畫面抖動。眾人趕緊定睛看去。

影畫屏之前一直停留在北唐持上次傳回訊息的地方，就在鏡月湖的冰面上，而此時突然顯現(xiàn)出四分部軍部的場景。

“阿持，是你回來了嗎？”穆西道。

影畫屏那邊沒有回應(yīng)。四分部軍部也是安靜異常。眾人屏息凝視。影畫屏那邊傳來刺刺啦啦的嘈雜聲，只見一個魁梧身軀正往大廳正座走去，不是別人，正是北唐持。

“阿持……”穆西說話的聲音少了底氣。

北唐持虛晃地坐在座位上，無力挺直。他勉強把胳膊放在長桌上，才撐著自己的身體沒有倒下。北唐持半垂著頭，沒有言語。

“阿持。”主將也忍不住開了口。

“叔叔，您的隨從呢？”北冥走到影畫屏旁，開口道，“嚴(yán)隊長在嗎？”北冥說的是北唐持一縱隊的隊長嚴(yán)沖。在返回菱都的路上，北冥已經(jīng)從父親那里收到了成副官的死訊。此時應(yīng)該跟在北唐持身邊的就是他的縱隊長嚴(yán)沖了。

四分部那邊仍是寂靜一片，一個極差的念頭沖到北冥腦袋，他再次嚴(yán)肅道：“嚴(yán)隊長！”

只見北唐持慢慢抬起腦袋，張口吞聲道：“嚴(yán)沖，還在外面。”

“他在外面干什么？”北冥已皺起了眉頭，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已看出四分部的異樣。北唐持回來，身邊沒有一個隨從士兵，部里更是沒半點動靜。

“持部長……”梵音站在北冥背后，低聲道，“您，您的手怎么了？”

北唐持聞言，木訥地抬起了自己的手，眾人看去，也未覺不妥。“梵音，叔叔的手怎么了？”北冥道。

“不對，持部長的手……”梵音話到一半。

“丫頭，我沒事，”北唐持終于再次開了口，只是胸口發(fā)悶，“剛從鏡月湖回來，累了而已。”北唐持已抬起頭看向了影畫屏。

“阿持，到底什么情況，你怎么沒有按時回信？”穆西道。

“我和靈魅交手了。”北唐持道。

“是靈魅還是靈主？”穆西道。

“靈魅。”

“情況如何？”主將道。

北唐持聽到發(fā)問，沉默不語。北唐穆西已經(jīng)皺緊眉頭，這不像平日里北唐持雷厲風(fēng)行的作風(fēng)。他定睛看去，沒有急著再問。

“靈魅人數(shù)多少，你們傷亡怎樣？”主將再道。

半晌，北唐持聲音發(fā)啞，斷續(xù)道：“靈魅，靈魅實力，強勁，我的部下，全部，陣亡了。”北唐持一語出，眾人嘩然。

“什么！”主將北唐穆仁大驚。

二十年前，北唐穆仁親剿大荒蕪的靈魅。大荒蕪幅員遼闊，堪比數(shù)國國界。他當(dāng)時攻擊的方向并不是從東菱北境鏡月湖而去的，北唐持也不曾參戰(zhàn)。但，以他的判斷，即便與靈魅沒有正面交鋒過，可他這個堂弟絕非等閑之輩，怎么都不會如此狼狽。

“是的，他們，速度太快，殺招不……明。”北唐持說話越發(fā)吃力，脖子已憋得腫脹通紅。

“你是誰？”梵音突然道，北冥看向一旁的梵音，只見她雙眼暗沉，鋒利暗藏。對面沒有答話，梵音再道：“你是誰！”言語間已充滿攻擊性。眾人都是茫然，不知梵音的意思。

“丫頭……我……”北唐持還在僵持著要說。忽然，他彪悍的身軀向后一躬，猛地縮了起來，像是被人一腳正中腹部，看樣子整個人難受極了。

“持部長！”梵音道。

然而下一秒，北唐持已經(jīng)正襟危坐了起來，他開口道：“北唐穆仁，初次見面。”言語晦暗，已是換了面孔。

“靈主。”北唐穆仁目光暗斂，威嚴(yán)沉聲道。

北唐持向下撇著嘴角，挑起一根眉毛道：“看來你早就認(rèn)出我來了，并不吃驚啊。”

“你進(jìn)了阿持的身體。”

“你這個弟弟不中用，頂不了一會兒。”靈主鷹隼般的眼睛陰鷙地看著北唐穆仁。

“你想干什么？”北唐穆仁沉聲道。

“二十多年前你多事，害我沒有抓到時空術(shù)士！現(xiàn)在若想要他的命，你來北境！”靈主忽然赫赫笑道。

“好！到時候連我五弟的血海深仇，你我一起算！”北唐穆仁怒目而視，身形赫赫！這也是他第一次與靈主“直面”相見。二十多年前，他領(lǐng)兵只攻打到大荒蕪邊界，擊退靈魅而返，卻是始終未見靈主。

靈主蹙起眉頭，看見北唐穆仁如此巋然不動的樣子，心有不悅：“你這個樣子不好，”他搖了搖頭，“要是晚了，整個北境都沒了。”

“如有那日，殺你之后，我再謝罪！”北唐穆仁不為所迫，不受激將法。

“殺我？”靈主借由北唐持的身體咧嘴要笑，半笑半合，“當(dāng)年你兄弟第五逍遙也想殺我，你比他強多少呢？”靈主突然提高調(diào)門兒道，“啊！說到這兒，剛才第一個認(rèn)出我的不是你。”只見北唐持的脖子僵硬地扭動起來，看向梵音的方向，“是你。”他的眼睛瞪得渾圓，像要爆開來。此時梵音的眼睛已然一片血紅。

“你怎么看出來的？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靈主控制著北唐持的身體，抬起雙手反復(fù)看著。突然，他猛地抬起頭，逼近影畫屏，怪異猙獰的臉出現(xiàn)在整個影畫屏上。“你怎么看出來的？告訴我。”

在靈主的影像沖過來的那電光石火的一瞬，北冥抬手側(cè)身便擋住了梵音的身體，梵音整個被他攏在了身后。他已是雙拳緊握，眼神冰寒。只見梵音用手扶開了北冥的手臂，對著影畫屏道：“你的手指骨骼變得僵硬，瘦形，指甲也長出些許，發(fā)青非紅。”

聽罷，靈主又抬起手看了看，也許是因為借助北唐持的身體的緣故。靈主發(fā)出嘎吱的怪聲：“厲害，我自己都看不出來，你隔著屏幕卻看到了。”靈主盯著梵音，眼睛一轉(zhuǎn)不轉(zhuǎn)，“我們認(rèn)識？”梵音一言不發(fā)，北冥未離她半寸。“你，”靈主猶疑道，“不是東菱人，九霄人？”

“靈主，要見我，留好我弟弟的命。一族之主，別食言。”北唐穆仁開口打斷了靈主想要探尋梵音身世的言語。

靈主回過頭，再次看向北唐穆仁：“你還有籌碼威脅我嗎？不過，你剛才說的話，中聽，一族之主。我現(xiàn)在不屑?xì)⑺！?/p>

穆仁抬手便要斷了影畫屏的影像。

“等等。”靈主再次開口，轉(zhuǎn)過頭來看向梵音，“我問你的話，你還沒答，我們見過？”

“見過。”梵音淡淡道。

靈主略作遐想，突然笑了起來：“真像！真像！我怎么這么快就忘了！”靈主歪著頭，想把梵音看得更清楚些，“你和你死去的老子一模一樣啊！我當(dāng)?shù)谖邋羞b絕了后，沒兒女呢！正好和他老婆一起上了路。”說罷靈主便從北唐持的喉嚨里發(fā)出嘎嘎的笑聲。

在場眾人皆被激出騰騰殺意。冷羿更是不知何時已來到梵音身邊。莫多莉用難以形容的恐懼看著靈主，而目光最終又落到了梵音身上。只有胡輕輕，事不關(guān)己般，只看著北冥。

梵音身子猛地一震，像被捏碎了一般！她咬著牙，咽下那口足以讓她暴走的氣息。她沉默地看著靈主，像是那魂已經(jīng)定住了，千百次的排練終于奏效了。

殊不知，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夜里，第五梵音無法停歇地預(yù)想著再與靈主見面時的場景。千百種廝殺的場景在她腦海里不停重復(fù)，幾乎遏制了她全部的思想和生命。她痛苦又期待這一天早點到來。

直到今日今時，她幾乎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控制自己所有暴怒的情緒。在這千百個日夜里，她明白過來，失控會讓她痛苦不堪又毫無裨益，只有死寂一般的鎮(zhèn)定才能讓她再次面對殺母殺父殺友的血海深仇，再次面對靈主。

靈主對她的鎮(zhèn)定也是意外，不過他并不在乎，繼續(xù)道：“你這雙眼睛長得真好，要是給了我，就更好了。”靈主話音未落，北冥已揚手而出，欲打碎影畫屏。忽地，梵音撲住了北冥的手臂，一把抱在懷里，緊接著大聲喊道“：持部長！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