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過半，國正廳的燈還是通明的。

一個身著銀灰色過膝皮風(fēng)衣的男人出現(xiàn)在國正廳國主姬仲宅邸的大門前。男人不單單這一身行頭是銀灰色的，就連頭發(fā)也是銀灰色的，夜光下，陰郁森然。他來到守衛(wèi)前，守衛(wèi)一震，喝道：

“什么人！”

“你好，我是來拜訪國主姬仲的。”男人開口道，嗓音帶著撕裂感，好像是個從未開過口說過話的人喉嚨都長在了一起，聽得讓人惡心。

“國主這個時候不見客，如果有事，明天一早等待通傳吧。”

“我有這個。”只見男人從身上拿出一物。

此時國主姬仲偕夫人胡妹兒送走了所有門客，準備回廳內(nèi)休息。有個守衛(wèi)來到姬仲耳邊密語了幾句，姬仲聽罷，說道“：夫人，你先回去休息，我還有些事情。”

“這大過年的有什么事情？”胡妹兒挑著眉，挽著姬仲的手道。別看姬仲快到六旬，可面對這個容顏俏麗的嬌妻，還是無法招架，隨即在她臀間捏了一把，道：“我馬上回來。”胡妹兒扭著腰肢，笑盈盈地離開了。

姬仲來到會客室，只見里面沙發(fā)上已經(jīng)坐著一位男士，背對著門，喝著茶。姬仲回身掩住房門，頓了一下，跟著手上加力，徹底把房門關(guān)了個緊。現(xiàn)在就連外面的守衛(wèi)也是聽不到房中聲音的。

姬仲穩(wěn)步來到這男人面前，和聲道：“請問，閣下是？”

只見男人不慌不忙抬起了頭，盯著姬仲的眼睛。霎時，一道凜人綠光從男人眼里射了出來，像是僅憑這眸光就能取人性命一樣。姬仲渾身一顫，道：“你！”

“怎么，國主大人認出我來了？”這下說話，比方才的嗓音稍好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喝了茶的緣故。

“你到底是誰！”姬仲慍火中帶著怒意。

“也是，您沒見過我，應(yīng)當(dāng)不知道我是誰，即便我和我父親在你們?nèi)说难劾镩L得一模一樣。”男人面帶笑意，想笑，可是肉皮發(fā)緊，咧得臉疼，隨即收住了。

“你是，狼！”姬仲壓著嗓子，從喉嚨里震道。

“您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在這里，人稱您一聲國主。那在我的地界，您也得喊我一聲王。”男人似笑非笑，齒間帶陰。姬仲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

“當(dāng)然，狼王是我父親，他還沒死。”說著男人又森森地看著國主，咧嘴高興，利牙錯落，似能絞爛萬物血肉，“只不過，我們和你們不一樣，只能有一個國主，我父親是狼王，而我現(xiàn)在也是。”

“你怎么變得這副模樣？”姬仲緩了心神，張口問道，看不出驚怒。反而是男人一頓，眉間稍停，片刻道：“您好像和我父親之前形容的不大一樣啊。”男人眼中瑩瑩綠光閃爍，笑著道。

“你父親怎么沒來？”姬仲顯然沒理會男人的話。

“凡事由我來辦就好，怎能勞煩我父王？”

姬仲聽到，心中一刺，想起了自己不爭氣的兒子姬世賢，不由心中添堵。

“怎么？您的兒子不能替您辦事嗎？”

“你今天過來找我什么事？”

“怎么沒見嫂夫人呢？哦，不對！按著你們這里的輩分亂了，不能叫嫂夫人，得叫夫人才合適。”

姬仲聽著怒氣漸盛，寒芒顯露。

“我既然能這樣堂而皇之地走進來，你覺得我會怕你嗎？姬仲？”男人換了口氣，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氣讓姬仲膽寒。那男人恨不得牙縫里都滲著血，輕蔑地哼了一聲。

“你來，不會是和我聊天的吧？”姬仲當(dāng)先前的對峙全不存在，緩聲道。

男人閉嘴笑著，臉頰和眼尾兩側(cè)已擠出數(shù)條紋路，憋緊鼻孔，面目可憎。顯然，他不太會笑。

“看來，這身皮囊你還穿不習(xí)慣。”姬仲問道。

“我覺得也是，不過，挺有意思的，我喜歡。”

“你叫什么名字？”“修彌。”

“修羅是你的父親？”

“是的。”

“怎么，他突然興起想當(dāng)人來試試了。”

修彌看著姬仲，沒說話，只是笑，笑得姬仲渾身發(fā)寒。他想問出修彌何以化得這身人形，可修彌遲遲不答，他漸感壓抑。

“不知道我變成這樣，會不會也像你們?nèi)艘粯樱刂撇蛔∽约骸！?/p>

“什么意思。”

“像你們?nèi)祟惸腥艘粯樱刂撇蛔∽约喊　衲粯印闭f到最后，修彌的眼神幾乎穿透了姬仲的心，“您不會不懂吧，我父親都和我說過了。”姬仲聽得眼睛幾乎要暴瞪而出。

“閉嘴！”姬仲呵斥道。

“您別生氣啊，我這不什么都沒說嘛。我父王告訴我了，這事當(dāng)年只有他看見，當(dāng)然現(xiàn)在多了一個我，不過不會再多了。”

“修羅讓你來到底為了什么？”

“說了半天，我還沒見到夫人呢，小侄我也是百般好奇呢，想一睹夫人尊容，再給她拜個年。”

“我讓你出去，你出得去，我不讓你出去，你今天半步都動不了！”姬仲怒道。

修彌即刻森然一笑，霎時間，狼族的殺意四溢，絞肉的味道頃刻間堵住姬仲咽喉，渾濁的液體在他眼內(nèi)滾動。少時，修彌撤了殺氣，姬仲大口呼吸著。

“我勝不勝得過我父王，您現(xiàn)在應(yīng)該知道了。當(dāng)年您年輕力壯，尚且忌憚我父王，現(xiàn)在您已老矣，何苦跟我較量？不過，叫您兒子出來，我倒可以見見。”

“說了半天，你且說說你的來意吧。”姬仲正坐到修彌對面，咽了眼中的濁水。

修彌眸眼微合，暗自揣度，他父王修羅果然說得不錯，這個姬仲，不可小覷。原本被他的狼族嗜血殺氣嚇得半條命都去了，現(xiàn)在又好像沒事人一樣，坐了下來談起了交易，姬仲本人當(dāng)真是心思詭譎得很。他當(dāng)年掩蓋那樁事，不惜用族徽抵押，絕不是一時慌錯。

“叔叔，我父親當(dāng)年替您掩蓋那件事，您也送了我們族徽，說起來，咱們算是有交情的。”修彌忽然客氣道，對姬仲用了尊稱。

“算是。”

“今天小侄來，是想讓您記一下這個人情，幫個小忙。”

“什么忙？”

“我想見個人。”

“誰？”

“您知道的，十幾年前，也是您透的口風(fēng)，告訴我們他們一家的去處。”

“這個忙我已經(jīng)幫過了。是你們自己沒本事，讓他們跑了。”

“沒錯，是我們大意了。”

“既然你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他人在我這里，還來找我干什么，自己去不就好了。”

“您不攔我？”

“我攔得住嗎？”

“剛才是小侄多有冒犯了，還請您大人大量，別和我計較。”修彌謙卑道，“不過……”他看著姬仲，欲言又止。

“不過什么？”

“雖說小侄抓個人易如反掌，但是這畢竟是在菱都，您的腳下。但凡您通知了某個部所，小侄我還有活命嗎？只怕我前腳抓了人，后腳自己就被抓了。”

“那你今天就是多此一舉了，如果你不登我的門，我自然不知道，也通知不得別人。”

“據(jù)我所知，軍政部的那兩位今天都在部里，我沒十足的把握能走。”

“那你就換個時候再來。”

“這種事，等不得。我們已經(jīng)等了那么多年，先是有第五逍遙，后又有你們軍政部，再等下去，恐怕人沒殺，東西卻做出來了。”

“軍政部？你怕他們？”姬仲眼神一恍，被修彌逮個正著。

“這北唐一家比起第五逍遙那個散人，我怎么會不忌憚。”

“你確定要明天動手？”

“大年初一，人氣閑散，最是沒防備的時候。就明天。”

“你想讓我怎么幫你？”

“就等您這一句話，其實也不會勞煩到您什么，我就是想知道這東菱還是您說的算吧？不是那個軍政部吧？”

“當(dāng)然。”姬仲氣定神閑道。

“如果我失手被擒，是會被關(guān)在軍政部還是獄司？”

“犯人當(dāng)然是獄司，軍政部還沒那個權(quán)力。”

“那就好，如果我有個萬一，還請叔叔幫忙放了我。我聽說你們那個獄司也是瘆人得很，我就怕我招架不住，說出個一二三來。”修彌說著，眼睛有意無意地瞟到了姬仲辦公桌上的一盆長信草身上，淡淡道，“那個人死了，還有人能種出那樣好的長信草嗎？”

姬仲猛然一怔，渾身汗毛立起，倏地回過頭來看向修彌道：“你說什么！”

“我說那個人死了，還有人能種出那么好的葉子嗎？”

“你把嘴給我閉上！不許再提‘葉’這個字！你父親說，只要我不干涉你們狼族作為，他就永不再提此事！他想不認賬？”

“看您說的，人都死了十幾年了，我們是沒再提過啊。”

姬仲呼吸急促，腦中飛旋，當(dāng)年是他沉不住氣，受了狼族要挾，可現(xiàn)在想來，他們當(dāng)時根本沒有證據(jù)，他怕什么，于是道：“你們有證據(jù)嗎？”

只見修彌緩緩抬起右手，打開掌心，里面似乎趴著一只灰色蛾子，有手掌那么大，翅膀中間有只黑茸茸的“眼睛”，看著讓人惡心，汗毛戰(zhàn)戰(zhàn)。

姬仲一個哆嗦，胃中翻滾，緊接著他伸出手去要抓住那只“蛾子”。修彌忽然撤手，笑道：“這里面都記著呢，和當(dāng)年一樣，我父親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姬仲無法抑制住恐懼與激動道。

“好了好了，只要您和以前一樣，愿意施以援手，幫幫我們，我們是不會說出去的。更何況，我父親可從來沒麻煩過您。”

姬仲急喘著，眼中的暴怒收在了瞳孔之后，道：“好。”

修彌聽罷，眉間抖蹙，應(yīng)了一聲：“既然這樣，我就先謝過叔叔了。”

“這次我又幫了你，你把族徽還予我。”

“不忙，等我平安出了您的東菱界，再還。”說罷，起身便走。

他來到房門前，伸手打開房門，剛要邁步，卻看到一人站在他面前，身材纖細，柔弱無骨，正是姬菱霄。

姬菱霄也看著他，兩人目光交錯，修彌沒作停留，提步便走。

“這位是父親的朋友嗎？”聽這話是問向修彌的，修彌頓住，笑盈盈道：“請問您是？”“我是菱霄，國主的女兒。”“幸會，小姐您好。”姬菱霄欲再言，只聽屋中傳來姬仲的聲音：“菱霄嗎？進來，不要耽誤客人回去休息。”“好的，父親。”姬菱霄聽著，便往屋中走去。她剛走兩步，不禁回過身，看到修彌未走，還定在原地笑盈盈地看著自己。她對修彌點了點頭，隨即進了房門。修彌見此，轉(zhuǎn)身離開。

“父親，剛才那人是誰？”

“一個客人。”

“叫什么？”

“你問那么多干什么？不相干的。”

“我見這個人氣度不凡，勝過好多東菱人，想來不是咱們國的人吧？”

“你眼睛倒尖，還看出他氣度不凡了，比起你的北冥哥哥呢？”

“不差！”

姬仲臉色稍沉，姬菱霄又道“：自然還是我的北冥哥哥更好。”

“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好，我就是來看看父親，媽媽不放心，讓我喊您回去休息。”

“知道了，乖。”姬仲和姬菱霄一起離開房間。

姬菱霄回到房間，泡在浴缸里，想著剛才修彌的樣子。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除北冥外讓自己心動的人，她感覺到那人的眼神會攝人心魄，更勝北冥，只是氣息流轉(zhuǎn)間少了人氣。姬菱霄笑意盈盈，把臉埋進了泡泡浴缸里。

姬仲回到臥房，胡妹兒還沒睡，等他躺下，胡妹兒一股腦兒鉆到他懷里，可半天不見他動靜，便起身側(cè)躺在他懷里，露出大半個胸脯問道：“干什么呢，還不睡，剛才見了誰？”

姬仲一直暗自揣度著，眼下這個修彌的殺氣遠勝他父親修羅，當(dāng)真棘手。可要說他厲害，細想?yún)s也不然，否則他為何還要登門求助，實在也是個膽小的主兒，沒他父親那般狠絕。想到這里，姬仲略放寬心。

可他隨即又想到：那個混蛋無時無刻不在恐嚇我族徽還在他們手里，我隨時都被拿捏在他們手中！混蛋！更難辦的是，當(dāng)年那件事，狼族竟然也留下了證據(jù)！

這樣一來，姬仲不得不再一次替狼族瞞住那些害人的勾當(dāng)，又落下一個把柄！他想著要不要借此機會干脆告訴北唐穆仁狼族入境，借北唐穆仁的手除了修彌，可這個想法很快就被姬仲打消了。修彌此次前來帶著自己的族徽，一旦束手就擒，族徽之事也就曝光，到時候他如何搪塞？姬仲思來想去，竟是拿狼族沒有一點辦法。

姬仲越想越亂，越亂越煩！最后想到修彌是因為忌憚軍政部，忌憚北唐穆仁才來找自己打招呼的，一股陳年老火便在心底動蕩。

“老爺。”胡妹兒忽而嬌嗔地喊了一句。

姬仲回過神來，側(cè)過頭看了胡妹兒半晌道：“你當(dāng)真看上北冥了？想讓他做咱們女婿？”

“那個北冥，”胡妹兒眼圈一翻，想了個輪回，魅道，“當(dāng)真是好。”眼下的胡妹兒四十出頭，比姬仲小了將近二十歲，面容姣好，竟不顯得比她女兒大上許多。姬仲看到她這番樣子，禁不住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道：“你要和你女兒搶？”隨即把她壓翻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