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回過頭,冷羿正站在她的對面。
“回來過年啊,不好嗎?”梵音隨口道,甚是熱絡。
“你不老老實實在家歇著,來回折騰什么?”冷羿嗔道。這次去夏滔的六分部,冷羿一直跟在梵音左右,自然知道路途辛苦,而且梵音中途還去了游人村,又耽擱了許多時日,直到新年前一天才回菱都,連個喘息的時候都沒有。冷羿不自覺地流露出關懷之意。
“不要緊,難得這次部里的人都回來了,我也跟著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熱鬧熱鬧?你天天在部里待著還沒熱鬧夠嗎?”
“聽你這意思是不歡迎我回來啊?”
“我是想讓你在家好好休息,難得有個假期,你還真想天天守在部里啊,真當自己是銅皮鐵骨怎么著?”
梵音嗤笑一聲:“你當我是二兩棉花嗎?這么不禁彈。北冥這不也剛從北境回來,還不是好好的?”
“你和他比什么,他一個大老爺們,你就不能自己照顧好自己些?”冷羿話語中帶出責備。不知怎的,梵音從冷羿的模樣里看到了叔叔的影子,當真是個兄長的樣子,只是冷羿自己還沒察覺。而且梵音還發現,冷羿雖平日對北冥尊敬有禮,像個對部長的樣子,可態度里總是透著那么一股淡淡傲氣,真是自家人越看越像。
“我這不是想你了嘛。”梵音由著性子張口就來,似是在對哥哥撒嬌。她之前對冷徹也是這般態度。
冷羿聽著這話,挑起眉毛,懷疑地掃視著梵音,嘴角輕斜,笑道:“算你還有點良心。”兩人一來一回間,親密無間。
北冥從兩人身旁走過,冷羿隨口道了句:“新年快樂,本部長。”“新年快樂。”北冥回道,徑自往樓上走去。
梵音繼續和冷羿道:“當然,我還給你買了禮物呢。”她并沒有要和北冥一起上樓的打算。
“喲!難得啊!讓我看看是什么東西。”冷羿也和梵音聊得高興,沒在乎其他。
梵音翻著自己的口袋,她從家離開時特地為冷羿拿了禮物過來。“這是我特地給你準備的。”梵音笑著說道,“喏,給你。”一副漂亮的銀色耳釘,梵音遞到冷羿手里,襯得他性格更加冷僻。
“好看,我喜歡。”冷羿不吝言辭,喜上眉梢。他從小就喜歡耳環、耳釘一類的飾品。
梵音笑瞇瞇地看著他,就知道哥哥會喜歡。冷羿已經動手摘下了自己現在佩戴的一副耳飾,換上了梵音送的。
“上去吧。”梵音道。
“去哪兒?”
“樓上啊,大家不都在嗎?”
此時北冥已經走上二樓棕木樓梯,先前梵音和冷羿的對話他都盡數聽在耳里。他往樓上走著,抬頭看見一個人站在前面,正是南扶搖。順著南扶搖的眼光看去,發現她目不斜視地盯著樓下的梵音和冷羿二人。北冥駐足,說道:
“還不上去嗎?”
“啊?”南扶搖慌神一答,才發現是北冥來到了面前,愣了愣,隨后道,“好,好,上去吧。”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自從進了軍政部,溫度早已回暖,可南扶搖一時還沒有脫下剛才在車上披著的北冥的披風。他二人皆是沒再多言,并排往樓上走去。
冷羿看到北冥和南扶搖二人在前面的身影,遲疑了下,道了一聲“好”。他兩人也動身往樓上熱鬧的大廳走去。二層、三層多是士兵們在慶祝,指揮官和部長大都在四層。走到三層時,冷羿對梵音說:“你上去吧,我在這里看看。”
“一起上去。”梵音道。冷羿看了梵音一眼:“好吧。”他不想駁她的意愿。到了四層大廳,一派熱鬧景象,大家早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吃喝飲酒或閑談打趣或下棋游戲,好不熱鬧,一換往日軍政部嚴謹一派的作風,眾人均歡快清閑。
天闊已經把水腥草送給了崖雅,崖雅開心地在地上轉了好幾個圈,她從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這種靈草存在。崖青山也趕了過來,同白榥一道嘖嘖稱贊。三個人也顧不上什么大年夜了,直接一頭扎進靈樞部的制劑室,叮叮當當研究起來。
天闊本想和崖雅再說上兩句,可是發現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只得站在旁邊看他們幾個研究。滿屋子的草藥味道,瓶瓶罐罐里裝著數不盡的古怪東西。碩大的透明蟾蜍在玻璃缸里呱呱地叫著;魚肺脫離了本體還在水箱里自由地呼吸著,聽說是一只虎鯨的;崖雅最喜歡的海老鼠看見崖雅回來,歡蹦亂跳地從箱子里跑出來,想讓她抱抱,可是崖雅現在沒有工夫管它。海老鼠回頭看了看天闊,灰眼珠骨碌轉了一圈,似乎在想著要不要找天闊玩一會兒。
天闊趕忙對崖雅道“:崖雅,我先出去了,你們忙吧。”
“好的!”崖雅歡快地說著,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天闊心情失落,猶豫著要不要出去時,海老鼠已經爬到了他的腳踝處。天闊頓時撒腿就跑,來到四層大廳,百般無聊。
“崖雅呢?”梵音的聲音在天闊耳邊響起。
“在藥劑室呢。”天闊無精打采道。
“你送給她什么寶貝了?我見青山叔和白部長也不在了。”
天闊嘆了口氣:“唉,早知道不送了。”
梵音見他無聊,便說:“咱倆下會兒棋去,怎么樣?”平日里,梵音經常和天闊切磋“棋藝”。除了黑白棋,他們常玩的就是子棋。子棋,也是簡化版的黑白棋,沒有那許多復雜的軍事要地和屏幕參詳,單獨留下棋盤和棋子。雙方下棋時,棋盤會根據對弈狀況,隨時更改盤中局勢,瞬息萬變。
“我哥呢?”
“在那邊和南部長說話呢,還有主將他們。”
“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天闊往屋子另一頭瞟了一眼,正見他們幾個在舉杯。說罷,兩個人找了個相對安靜的桌子,坐了下來,拿出棋子便下了起來。
起初兩人閑談碎語,慢慢下著。慢慢地不再出聲,身旁的茶也不再喝,周圍的嘈雜聲漸漸被二人隔斷。圍繞著他二人的空氣也變得越發寧靜。
棋速時快時慢,雙方交替,機巧四伏。隨著棋入佳境,漸漸多起來的觀者也默了聲音,全神貫注地看著。
這些年梵音的棋藝大都是跟著以前父親教過自己的方法慢慢摸索,可終究長進不大。后來她知道天闊很愛下棋,得空時便找他切磋兩盤。果然,她發現天闊的棋藝精湛,出類拔萃,想來是穆西教導的。軍法策略上,梵音經常會和穆西副將學習,但副將終究是忙碌,她不好麻煩。一來二去,梵音和天闊就成了交好的棋友,兩人下得徹夜不眠也是有的,崖雅通常都會倒在梵音身旁睡到天亮。
天闊閱讀書籍的速度和布陣的軍法要快過梵音許多,兩人相較,最后往往是北唐家的軍法和第五家的軍法互相融合,相得益彰。要說前些年,梵音與天闊下棋還算得上是旗鼓相當,到了這兩年梵音則越感吃力,贏下天闊的次數亦是越來越少。
此時的梵音一言不發,轉動著手中的棋子,天闊耐心等待。一刻鐘過去,兩人都未動一下。天闊安靜地看著棋盤,不露聲色。要說北冥是個凝練的性子,梵音心智淡然,而這天闊天生就是聰穎機智、好言好動的。可這些年梵音亦是發現,天闊下棋愈來愈沉、愈來愈深,深到她竟是探不下去了。要不是她生性如此,常人坐在天闊對面怕是早已膽戰心驚,不知何時就會葬送他手。
梵音不慌不躁,圍觀的人卻是為她捏把冷汗,大氣都不敢喘。忽聽梵音淡淡道:“你說,我這盤還贏得了嗎?”
“難。”天闊道出一字。
“要是我找個幫手呢?”
天闊撩眉看了梵音一眼,緩緩道:“幫手?”下棋之人最是知道,人棋合一,用兵用法亦是一樣。先不說能不能足夠信任對方,就算是信任有了,想心意相通,取長補短,天衣無縫也是難。天闊倒也想看看梵音能找誰當幫手:“好啊。”欣然同意。
“冷羿。”梵音對著大廳另一桌席喊道。冷羿正離她不遠,回頭看來。
“干嗎?”
“幫個忙,怎么樣?”
冷羿奇道,走了過來,看著一群圍觀的人說道:“怎么了?”
“這盤棋,我要輸,幫我個忙。”梵音毫不遮掩,技不如人,不怕當面承認。她知道冷羿平常不愛下棋,但作為她二分部一縱隊的隊長,冷羿那清醒的腦袋可比任何一個人都強。關鍵,她還想借機看看冷羿其他本事。
冷羿皺了下眉頭說道“:我對下棋沒什么心得。”
“我知道,可萬一咱們兩個聯手,能贏了天闊呢。”
“你就那么確定你會輸?”冷羿正經道。
“贏不了。”梵音笑道,她自己的斤兩她知道,要贏天闊,實在是難事。
“那就試試。”冷羿已經站到梵音背后。
梵音笑著看著天闊說道“:別算我以多欺少啊。”
“不會。”天闊嚴肅道。
三人你來我往,戰況愈演愈烈,正如梵音開始所想,冷羿下棋的著數和她非常相近,九成都是叔叔教的。冷羿心思縝密勝過梵音,二人處世之道又十分相近,此時對弈起來,竟是默契十足。面對天闊的攻勢,他們連何時防守何時駐足都分毫不差,棋到難處,兩人一同搖頭,竟連冷漠的神情都頗有幾分相似。
冷羿善策,梵音善守,一來二去,盤中局勢悄然扭轉。天闊心思深沉,棋路微動,卻不露聲色,心想他二人之力果然超出預期,更令人稱奇的是他二人竟可合作至此,二分部的實力不容小覷。父親早就對天闊說過,二分部將士不多,卻各個精明能干,尤其單兵實力,若不是一個足夠優秀的指揮官來擔任他們的部長,他們必定會人心不穩,心口不服。而梵音以女兒身的身份,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悄然化解了這一難題,即便是北冥也未必有這般容易。
其實天闊不知道,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對面二人正是這樣的狀況。梵音此刻也明了了,冷羿從叔叔那里學到的軍法戰策怕是比她要多上許多,這些年下來融會貫通,兩人合作起來自然是行云流水。
可要贏天闊,梵音和冷羿心里都明白,絕非易事。這是梵音和冷羿第一次下棋,也是唯一一次合作,二人對視一眼,氣度更沉三分,想著即便不贏,卻也要拼個平分秋色。二人默契之至,天闊看在眼里,原本一顆安定的心竟也波動起來。要說以天闊的實力,即便梵音和冷羿聯手,也是難。可奈何人家兄妹同仇敵愾,氣勢凜然,他一個少年心性,還是難以對抗,不禁孤單落荒起來。
天闊的棋越下越浮,梵音自然看出,依著她的君子氣度,自然要帶著天闊慢中求穩。只見天闊不禁閉上眼來,這是他以往從來沒有過的,他一來是要讓自己冷靜,二來是對自己的表現多有不滿。本來天闊對自己的能力頗有幾分自負,可現下,他有些懊惱,能夠裝作面色如常,已是難得。
梵音和冷羿盯著棋盤,不敢有絲毫松懈。這一戰她志在必得,不為別的,就因著她兄妹聯手還贏不過天闊一人,那她第五家的聲勢未免弱了些。想到這里,她抬頭給了冷羿一個眼色,冷羿自然會意,他也正有此意。三人劍拔弩張,刻不容緩。
天闊睜開雙眼,神采明亮至極,梵音與其對視,從容安靜。天闊忽地開口道:“梵音,你這樣可不好啊。”他笑著看著梵音,一臉輕松,剛才的深沉頓時減了幾分。
“怎么?”梵音問道。
“我不知你和冷羿竟然會如此默契,是我輕敵了。”
“哪里。”梵音笑著看著他,想著他定有什么鬼主意。
“我剛才心下煩亂,怕是要輸。”天闊張口就來,梵音始料未及。
“所以你想怎樣?”
“你有幫手,我自然也得找一個不是?何況你是部長,我可不是。”天闊自知平時松散慣了,這毛病怕是要好好歷練幾年才能收得回來。他凡事都解得開,不認死扣。
梵音笑笑,爽朗道:“好!”心想,這棋是越下越帶勁了。“你又找誰呢?讓我也開開眼界,看看和你心意合一的人是誰。”要知道,在這軍政部里,除了北唐天闊,可沒有第二人說自己聰明有腦,當然除了他的父親。梵音也很想知道,能跟上天闊腦速的還有誰,他這樣自負的人,又能找誰。
“哥,咱倆試試。”天闊輕松道。此時北冥正站在天闊背后,其實他已經來了好久,只是下棋這三人沒有一人看到他而已。
梵音向對面看去,果然,北冥站在那里。她表情一僵,面色不善。她怎么把他給忘了,他們兄弟聯手,這可不好辦了。她趕忙回頭看了冷羿一眼,只見冷羿也是盯著北冥。梵音心想:壞了,今天這家伙定是要分出個勝負才肯罷休。
看著冷羿的眼神鋒芒外露,梵音倒是莫名了。她又轉過頭對上北冥,只見北冥的眸中平靜如常,可那神情讓梵音不自覺地坐直了身板,就像北冥御下時,無人妄動一般。北冥看了冷羿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梵音,一轉不轉。梵音被他盯得頭皮發緊,心想:怎么呢?定要比比?北冥看出梵音心思,神情稍緩,剛才那股敵意自然不是對著她的。
這場景好像和梵音一開始預料的不太一樣,她又往四周掃了一圈,才發現原來身邊已圍著那么多人。一分部顏童和徐英都在北冥身側,就連副參謀長和那個個頭不高的溫吞唐酉也站到天闊旁邊。她再一細看,不知何時赤魯和鐘離也站到了她的身后,這樣一來,二分部的人算是齊了。
而正在這時,對面一道亮光引起了梵音的注意。南扶搖站在北冥身旁,身上依舊穿著那件漂亮的禮服,懷里攔著北冥的披風。原本看見扶搖,梵音也不出奇,只是這時她發現扶搖的眼睛正在看著冷羿,眼神便在扶搖臉上稍作停留,即刻便被扶搖敏銳地察覺到了。她回過神來看著梵音,臉上少了一些笑容,反倒有些落寞。梵音一怔,還沒想出所以然,就聽冷羿道了一句:“該我們了。”
兩人便再次入了棋局。各自冥想七八分鐘有余,甚是小心。隨后兩人同時抬手,把一黑色棋子同時放在同一位置,棋子疊摞,掌掌相合,冷羿恰好把手心扶在梵音手背上,默契之至。圍觀人不由點頭贊嘆。這兄妹二人心無旁騖,自是不在乎這些。冷羿抬手就把自己手中多余的棋子擲回盒中,干凈利落,面色清冷。
不料,下一刻北冥瞬間擲出一棋,不容對方和緩,棋局已是變了態勢。天闊眉眼輕放,要說自己料事深沉,那哥哥則是在他策略之上再縱橫三分,奪勢而走。梵音和冷羿是心意相通,那北冥和天闊則是愈戰愈強,此增彼長。畢竟他兄弟二人自小便在一起,脾氣秉性,頭腦心事,可說天然契合。梵音和冷羿瞬間倍感棘手。
就這樣一來二去,棋局十分膠著。幾個人算是深陷其中。而梵音卻偷了個空當,有意無意地瞄向對面的南扶搖。果然,在這人群里,南扶搖似乎格外“大方”地看著冷羿,可奇的是冷羿像從沒看見一樣,繼續認真地下著棋。
梵音心思稍恍,她和冷羿的配合便有了間隙,梵音按著冷羿的想法,抬手撤去了自己的棋子。僅這一下,他二人便稍走下風,梵音卻并不在意,而是抬起頭看了南扶搖一眼。誰知南扶搖略略轉身,從北冥身邊輕輕離開。梵音不解,只見冷羿又下一棋,她方知自己又走神了。
正在這時,從眾人背后傳來一句朗聲:“你們年輕人都圍在這里干什么呢?也不去外面熱鬧熱鬧。”說話的正是主將北唐穆仁。
主將話音剛落,天闊又擲出一子,梵音本想繼續,只見冷羿眸光看向了別處。她隨即望去,發現是樓梯處,那邊也沒什么人,主將和木滄剛剛一同上來。
“不下了嗎?”梵音隨著他的意,問道。
“嗯。”冷羿回了一句,卻沒看她。
“好。”梵音點點頭,沒再多說。
“欸?怎么這樣,馬上分勝負了,你們二分部怎么不下了?”天闊笑道,頗有挑逗的意味。
“看來今天我們贏不了你們哥倆兒了。不下了,認輸還不行?”梵音隨意道,面帶笑容,轉頭看著旁邊的北冥,然而北冥臉上并沒什么笑意。
“怎么,贏了我還不高興?”
“北冥,陪我喝點酒去。”話是北冥身后的南鯤說的,他剛才跟在主將背后,現在主將已經和木滄離開了,往主桌方向走去。
“好。”北冥轉身離開。
一時間,北冥走了,而冷羿比他還早走一步,就在方才主將和木滄離開之時,冷羿便往反方向的樓下走去。梵音和天闊面面相覷,隨即各自離開。梵音來到樓梯邊,看著冷羿已經走到一層,往大門外走去。她又瞅了幾眼,便轉身往主桌走去。過年了,怎么都要敬上主將一杯才是,雖說在軍政部里大家都知道梵音一滴就醉,但以茶代酒還是要的。
梵音來到桌前,看主將、副將和幾位部長喝得正歡,曉風阿姨和仲夏阿姨已經回房間休息了。她端起茶杯道:“主將,我敬您一杯,祝您新年快樂。”她笑著,很開心。
“看看我們梵音是不是越來越漂亮了!”主將開心地大聲道,他從來都把梵音當女兒一樣看待,酒勁上來了便高興多說幾句。
“您快別這么說,該讓南部長笑話了,扶搖姐還在旁邊呢。”梵音搖搖頭,知道主將性情,自己倒也坦然無礙,只面帶微笑。
“知道你和你扶搖姐姐好,我又沒讓你和她比。”主將直言道。梵音笑著,沒再多語,一個個敬去后,她也準備先去休息了。
誰料,扶搖突然站了起來,大步走到梵音身邊,梵音想著這姐姐喝得高興,是要和自己多聊一會兒,她也就再多陪陪。
“扶搖姐,”梵音正開口道,扶搖已舉起魚骨琉璃盞。那是一種由深海透明魚骨一起合成打磨而成的酒盞,通體玲瓏剔透加上里面的白酒搖曳出柔和的酒光,仿佛薄霧一般絲滑迷人,整個軍政部這樣的酒杯不過百個,是專門為女士預備的。南扶搖攔住了梵音的話“:陪我喝一杯。”目不轉睛地看著梵音,似乎不容她躲避一樣。
梵音疑惑,這姐姐今天怎么了,要我喝酒干什么?
“扶搖姐,我……”沒等梵音話落,扶搖又接一句:“不陪我嗎?”梵音看著扶搖面色有異,便不再駁她,親切朗聲道“:扶搖姐,新年快樂。”
只見梵音抬手一揚,一杯白酒便下了肚。這讓南扶搖全沒想到,她自然知道梵音不諳酒性。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一時心口不順,便成了刁難。
不單是扶搖,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沒有想到,紛紛看著梵音。
北冥更是愣怔住了,瞧著梵音。上次梵音喝酒還是她剛來軍政部的時候,為了迎合大家意氣,她便喝了一杯,頓時醉得一塌糊涂,還是他把她抱到床上安頓好的。自此以后,軍政部便無人再讓梵音飲酒。
“梵音我……”南扶搖看梵音這般,頓時不知如何是好。
“你還不喝?”梵音笑道,沒了姐妹稱呼,倒像是相互照應的同伴。南扶搖一時僵住,反倒像個無措的女孩,梵音見狀,繼續道“:該你祝我新年快樂了,扶搖。”
“新年快樂,梵音。”南扶搖心中頓感溫熱,仰頭便把杯中酒喝光。梵音看她面色稍霽,便打算離去。
誰料南扶搖上前拉住梵音手腕和緩道“:再陪我一會兒吧。”
其實南扶搖和北冥的關系,比跟梵音親得多,但眼下看她眉目流轉,梵音便站了下來,道了一聲:“好。”南扶搖心下寬慰,拉著梵音坐在自己身旁,北冥坐在她的另一側。
起初梵音還能應對,可只小半刻過去,梵音的酒力便發作了,堪堪用靈力鎮著,看扶搖說話也是越來越恍惚。一直關切著的北冥自然看出梵音不對勁,便想讓她回去休息。但幾次都被扶搖攔住,拉著梵音的手臂不讓她走。
梵音此時愈感眼前繚亂,正在北冥和南鯤說話之際,南扶搖酒意興起,拉著梵音又喂了她一杯白酒下肚,梵音本就手腳發軟,迷糊不堪,全沒擋住扶搖這般熱情。當北冥回過頭來時,梵音已是喝了下去,北冥再也忍不住叫道“:梵音!”
只看梵音站起身來,沒理北冥,對著南扶搖道:“我真的陪不了你了,我不行了,要回房間了,你和北冥喝吧。”說罷,梵音腳下一瞬,霎時消失。
“等等,等等我,”南扶搖也搖搖晃晃著起來,話中充滿醉意,“梵音的靈法竟這般好,我竟然不知道。”說罷,要去追梵音。
“這丫頭今天喝得真不少,北冥,你幫我看著點扶搖,別讓她進不去房間。”南鯤細心道。
“好。”北冥應著,他本想上去看看梵音。
他陪南扶搖來到六層客房后,南扶搖轉身并沒有進去,而是對著空氣說:“我不想自己睡。”
“什么?”
“我要去找梵音睡。”扶搖嗓門又大了些,沒等北冥阻攔,她已經往十五層梵音的住處快步走去。
梵音正在努力開門,忽地,南扶搖一把把她抱住,她雙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南扶搖開口道“:梵音,我今天要和你一起睡。”
“什么?”梵音驚道。
“我要和你一起睡,我要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南扶搖借著酒勁兒竟和梵音撒起嬌來。
“可是我……”梵音本想拒絕,她實在不習慣和別人同住,總是自己一個人慣了,平日即便是崖雅,她也沒有這般行為上的親近。但她現在酒勁兒太濃,根本堅持不住,只得說道“:那好吧,你和我進來。你喝得太多了,醉了,慢點。”
她轉動著房門,自己都站不穩了,還將將扶著快要醉倒的南扶搖。北冥站在門外想幫她,可是又無從下手。梵音拖住南扶搖,現在她已是完全趴在梵音身上了,看著北冥站在外面,梵音二話沒說,一把把門關上了。
北冥站在門口,怏怏的。
梵音拖著南扶搖來到里屋,誰知這姐姐絲毫不見外,大方地一股腦兒脫光衣服,進了浴室,洗了起來,邊洗邊醉態可掬地說“:我先洗澡嘍,梵音。”
此時梵音自己也是要醉倒了,幸虧這些年靈力漸長,壓制酒力的時間也就長了些。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搖搖晃晃地翻弄著自己的羊皮包,這是她外出時一直帶著的。
不一會兒,她從里面拿出好幾條花時,這是在游人村時從叔叔冷徹那里拿來的,她想著作為禮物送給大家。可這兩天一直忙碌,她也沒顧上。她把花時一排排擺好,挑出來一個,便顧自走出房間。
此時的北冥在房間里洗著澡,心中悶悶不快,想著剛才下棋時梵音和冷羿默契的樣子,他就懊惱。他胡亂地沖洗著頭發,聽到外面有敲門聲,只道是天闊來了。
這大半夜的,他也累得想要休息,便懶得第一時間去給他開門。只聽敲門聲再次響起,他關了花灑的水,把白毛巾扣在頭上,穿好褲子,上身的水珠還未擦干,便走過來開門。
打開門,習慣性地轉過身繼續擦著頭發,準備去沙發上坐下。可他剛邁出一步,便覺不對,猛地轉過身來,只見梵音睜大著眼睛看著他,水珠般透潤的臉上此時已緋紅一片,不知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因為看到北冥不著上衣的性感身材。兩人四目相對,均是一驚,沒等北冥說話,梵音抬手就把房門砰的一聲給他狠狠關上了。
北冥被震得頓時清醒,立刻套上一件白色上衣,未待喘息,馬上過去再開了門。幸好梵音還沒走!心里頓時松了口氣。急忙開口道:“我剛才以為是天闊,你今天身上帶著酒氣,我一時沒細分辨。”
梵音悶著頭,不吭聲。
北冥又道“:要進來坐嗎?”
梵音還是不說話。
“怎么了,有什么事嗎?”
“沒事!”梵音應道,抬手把花時按到北冥胸口,“這個給你,我送給你的新年禮物。”
北冥低頭看著,梵音已經把手撤了回去。他接住花時,看梵音抬腿要走,忙一把拽住梵音,把她扯回自己房間,關了房門。看著眼前的梵音,北冥卻不知如何開口了,只是低頭看著她,梵音也不抬眼看他。正當北冥想說些什么的時候,梵音嘴里咕噥道“:你今天為什么不高興?”因為喝了酒的緣故,講話含糊不清。
“我?我沒有啊。”北冥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今天為什么不高興?”梵音又問了一句,語氣亦是有些不高興了。他二人朝夕相處,對方言行情緒藏不住分毫。
“我……”
“那你為什么不理我?”梵音頓了一下,見北冥不開口,她猛地把頭揚起來,瞪著北冥的臉,瞬間,她又倔強地別過頭去,不去看他。
只這一下,北冥便確定梵音喝多了,行為舉止和往常大不相同。而梵音也正是因為酒意,放大了自己的感情。平時別人對她的態度她都不在意,唯獨北冥。今天她明顯感覺到北冥對自己不高興,原本也沒什么大事,平常也不會介意,但因為喝了酒,心里的感覺就越發明顯起來,甚至有些難過。
“我哪里有不理你,只是我以為,你和別人聊得更開心些。”北冥感情直接,不像天闊那樣委婉周到,卻不知這樣容易傷了女孩子的心思。
“回到部里開始,你就沒再和我說過話。”梵音眸光失落,北冥卻沒看見,只沉聲問著“:你和冷羿很要好嗎?”
“嗯。”梵音開始神志恍惚,隨心答著。
“你,”北冥下定決心,問了出來“,喜歡他?”
“喜歡。”梵音身體發飄了,腳跟也站不穩了。
北冥只覺整個人瞬間墜入冰窖,愣在那里,也顧不得梵音已在他面前搖晃。正在愣怔之際,梵音砰的一聲向他倒來,醉靠在他懷里,他趕忙摟住她。
“那你喜歡姬菱霄嗎?”梵音醉醺醺地胡亂說著。
“不喜歡。”北冥面如土灰。
“你為什么不喜歡她?”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哪有為什么!”北冥心情煩躁,卻也忍著。
“可是她喜歡你啊。”梵音低聲道。
“就像你喜歡冷羿一樣?”北冥壓著火問道,這下反應倒快。
梵音突然不出聲了,像是睡著在北冥懷里。忽然,她直起身子,脫離了北冥的懷抱,紅著臉,僵直著身子說道“:你說什么!”
“我說,就像你喜歡冷羿一樣。”北冥道。
“胡說八道!”梵音突然提高嗓門,大聲道,嚇了北冥一跳,“你不能這么胡說八道。”梵音聽了著了急,可醉醺醺的分辯不利落,只得自己踱著小碎步,嘴里焦急地小聲哼唧著。
“你自己說的。”北冥心虛道,顯然是被她嚇著了。
“我沒有!”梵音著急得想要哭出來一般,人發著酒勁兒,情緒也明顯了起來,“我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別著急。”北冥也不知如何是好,手還慌亂地輕扶著她,生怕她再倒下,又不好太逾矩。
“你不能胡說,我真的要生氣了!”梵音突然踮起腳貼到北冥面前,即便這樣她也夠不到北冥。她只得一把薅住北冥胸口的衣服,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嗔道:“我怎么可能喜歡冷羿呢!”
梵音溫柔的呵氣噴在北冥頸間,北冥只覺由頸到耳頓時躥紅,心跳加速,熱得發燙,任由梵音拉著。雖說梵音醉著,可她還是清楚地知道冷羿是哥哥,說她“喜歡”哥哥,那成什么了,怎能不著急。
“那好,我告訴你,你可不能告訴別人!”梵音咬牙道。
“什么?”北冥硬著頭皮堅持著。
“我和冷羿,就像你和天闊一樣,懂了嗎?”梵音忽地又像個小朋友一樣,用手捂著嘴巴小聲地和北冥念著,生怕被旁人聽了去。雖然醉著,但說話仍堅持記得有所保留。北冥遲疑片刻,問道“:你的意思是,你把他當哥哥?”
“是。”梵音點著頭,瞇縫著眼睛,嘟囔著嘴道,“所以,你不可以那樣說我。”她心里忽而感到很委屈,明明找到哥哥是件開心的事情,可是她不明白為什么北冥對她這般態度,又斥又責。
看著梵音這般醉著的委屈模樣,一改往日性情,北冥心里又憐又愛,忙緩聲道:“我還以為你剛才說喜歡冷羿,是……女孩喜歡男孩那樣,我,我誤會了,對不起。”
“我沒有!”梵音跺著腳,再次著急道。
北冥忽感心潮狂涌,熱血澎湃,道“:好!我知道了,對不起。”
“我們和你與姬菱霄可不一樣。”梵音突然冒出這么一句。北冥費解“:什么?”
“你可不是她的親哥哥……你是她的情哥哥……”
梵音好似神來之筆,張口就來。北冥聽得當下腦袋炸裂,精神悚然!他哪里知道現在的梵音已經徹底醉得不像樣子,說的話也都是毫不節制,但偏偏這“親”“情”兩個字,吐字極為標準,刺耳難當。
“梵音,你亂說什么呢!”北冥的雙手立刻抓緊她的手臂,把她扳正過來,面對著自己。
“沒說什么……”梵音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情緒也跟著落了下去。
“我沒有,我不是,我跟你解釋過的!我和姬菱霄一點關系都沒有!你說過你相信我的!”北冥顧不上梵音聽不聽得到,萬分焦急地對她講著,驚得發根都立了起來。
梵音的頭一點一點的,像個瞌睡蟲,搖搖晃晃。就在這壓制般的寂靜之時,梵音從鼻腔中輕輕嗯了一聲,像是聽懂了北冥的話一樣。
“你聽到啦,聽清啦?梵音你不要睡!你聽清我和你說什么了嗎?我再跟你解釋一遍,我和姬菱霄沒有任何關系,我心里喜歡的是……我心里喜歡的是……我……”北冥實在想說“我心里喜歡的是你”,可看到梵音現在醉得像一攤泥一樣,他就不得不把這句話咽了回去!他從沒打算在這種狀況下表白。“梵音?你醒醒。”
“嗯……”梵音輕嚀著,片刻,梵音從嘴里緩緩吐出一句話。
“那我也跟你解釋過了……”聲音輕輕柔柔的,“你別,你別……不理我……”最后幾個字,梵音幾乎是含在嘴里說的,隨即再也支撐不住地閉上了眼睛。
北冥聽過,一時間愣在那里,看著她合上的眼,看著她紅著的臉,看著她有點委屈的樣子,突然間心中一顫,他好像明白了。
“梵音,我……梵音,我……”
北冥的心劇烈地跳動著。他望著她,心里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這才驚覺,冷羿和梵音一向要好,卻并非男女間的親昵,就像剛才,冷羿也是獨自離開,并未多待片刻。
她在跟他解釋,她剛剛在跟他解釋!一時間北冥恍然大悟!喜不自勝!一把抱住梵音,開心地咧嘴直笑。忽又覺得自己今天實在小氣,平白無故和梵音計較這些干什么,當真是在乎她多了,冒了傻氣。為了她,他的一顆心起起落落,想來都覺得自己好笑。忽而他又覺得,梵音醉著,自己這樣抱著她實在不好,他又趕忙放開她,看著她,躬下身來,柔聲道“:梵音……”
梵音此刻沒了一點動靜,他用手指輕輕地在梵音手臂上點了幾下,這是軍政部特有的傳遞訊息時用的指語,其他各部也有各自的指語,互不相通。北冥點著:“梵音。”
梵音似乎嗯了一聲,隨即又安靜下去。
北冥就這么看著她,突然不想叫醒她,也不想讓她走,看著她細長分明的睫毛和水潤的臉頰,抬起手想要撫上去,可手指停在半空中,又收住了,接著對自己道:“你這是干嗎呢?”
北冥又輕輕指語著:“梵音,今天是我不好,對不起,我保證我以后再也不這樣對你了,好嗎?你別難過。”北冥面色誠懇,等著梵音回應他。可過了好久,梵音都沒有動靜,北冥就有些著急,又道:“梵音,你聽到我說話了嗎?梵音?”梵音依舊沒有動靜。北冥情急握住了梵音的手,邊說邊用手指點道:“梵音你醒醒,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少時,梵音輕柔地“嗯”了一聲,似乎還點了點頭。北冥只覺心中發燙,握著她柔軟的手,再也不愿撒開。
這些年北冥知道梵音心里有劫,他想陪她渡過那個劫,再論其他。今天梵音糊里糊涂地醉了酒,話趕話,卻是情真意切,讓他知道她的心里有他。
良久,北冥想,她這個樣子是根本醒不過來的,抱她回去,外面還有許多人,干脆讓她睡在自己房間吧,他去客房就好。
正想著,北冥已經把手環到梵音身后。忽地,房門被重重敲響。這脈脈的氣氛頓時被打破,害得他嚇了一跳,險些栽到梵音身上。此時門外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歡快道“:小音,你在里面嗎,小音?”是崖雅。
房門被打開,門外站著崖雅和天闊,只見崖雅一臉興奮地往北冥房間里瞄著。平時崖雅可沒這般活潑,大都是靦腆害羞的,今日因為得了水腥草的緣故,她異常雀躍,舉止也放開了很多。
“北冥,小音在你房間里嗎?我剛才去她房間沒有找到她,扶搖姐姐在洗澡,也說不知道小音去哪里了。”崖雅笑著說。
“在。”
“哦,那我叫她出來。”說著崖雅也不見外,就往北冥房間走去,“小音,你站在這干嗎?小音?”崖雅看著梵音背影,快步上去問道,“小音,小音你……小音你怎么了?”崖雅看著梵音合著眼,不對勁,“小音你怎么了?小音你喝酒了!”崖雅驚道,“小音?”崖雅晃著小音,梵音冷不防就向后倒去。
北冥一個瞬步,接住了梵音。梵音被這一擾,醒了。她在北冥懷里喘了口氣,看樣子是醉得難受。
“沒事吧?”北冥關心道。
“沒事。”梵音強撐著睜開眼,摁住北冥手臂,從他懷里站了起來。
“小音,我今天想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崖雅一把挽住梵音胳膊。北冥站在一旁,沒離太遠,怕她再倒下,梵音道了一聲:“好。”隨即走出北冥房間,走到門口處,她回過頭來對著眼中無法聚焦的北冥道了一句“:新年快樂,晚安。”
“哥,你們剛才干什么呢?”天闊打趣道。
“沒干什么。”
“梵音喝得那么醉,她在你房間那么久,你干什么了?”
北冥回過頭來,看著天闊,眉間輕蹙“:我能干什么?”
“我看你的樣子很高興呢。”
這話倒是說到北冥心坎里,他道“:陪我下去喝兩杯。”
“啊?”天闊的眉毛瞬間皺成了一個圈,“我可不了,我要回去睡覺,這幾天在路上,你扛得住,我可扛不住。”
“隨你,那我陪鯤叔喝幾杯去。”說罷,北冥悠閑地往樓下走去。天闊看著哥哥高興的背影,挑了挑眉毛,嘴角上揚,轉身走向自己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