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推門而入,正對著主將的辦公桌,北唐穆仁坐在位子上,招呼她在一旁坐下。
“先休息一下,喝點兒水,這么快就趕回來了,你也真是拼命。”北唐穆仁關切地說道。
“沒關系,您不用管我,打擾您和副將、南宮部長談話了,實在不好意思。”梵音沒有落座,而是站著回主將的話,態度十分謙恭。說罷,她轉頭看向一旁坐著的副將北唐穆西和軍機處部長南宮浩,禮貌地對兩位點頭示意。
“不要緊,正好你回來了,在一旁聽聽無妨。”開口說話的是南宮浩,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方正的臉形,中等身材,軍人嚴謹的作風在他身上一覽無遺,舉止談吐一絲不茍,旁人聽他講話都會不由自主地打起十二分精神。這也正是軍機處需要的,凡事容不得半點紕漏。
“是啊,趕緊坐下吧,別站著了。”北唐穆西開口道。他一向親近隨和,只是那雙精亮的眸光就讓人肅然起敬不敢懈怠。他微笑地看著梵音,身上有著讓人和緩的氣質,天闊和他的父親有九成相像。
梵音在兩位對面坐下。
“南宮,你繼續剛才說的。”北唐穆仁說道。
“是,主將。根據北唐持以上的回信,北境那邊一切安穩,他的布防也很堅固,無須擔心。”
“是,他之前也和我簡單匯報過。”主將道。
“但是,北冥一直沒有回來。”北唐穆西插進話頭,三人一同看向他,他繼續道,“以往這個時候北冥早就從北境返都了,今年遲遲未歸,他不是有閑情逸致覽勝游玩的人。”
三人不語,北冥做事從不拖泥帶水,干凈利落,速戰速決。
“本部長去年也是年后才返都的。”南宮浩補充道。
“到底是什么原因讓北冥連續兩年遲遲不歸?去年北冥匯報,他擔心北境布防不足所以才多留一些時日等雪季過了才放心回來,那今年又是什么耽擱了他的行程?”北唐穆西道。
“本部長在匯報的信件中提到過今年北境并無大雪,但為何現在都沒返都他沒多講。”南宮浩對軍機事宜掌控得滴水不漏。
“靈魅那邊有動靜嗎?”北唐穆西突然提到靈魅,三個人都未預料到,但并沒有一個人表現出意外,而是等待他接下來的看法。
“我這邊收集到的情報暫時沒有和靈魅相關的。”南宮浩道。
“你怎么突然提到靈魅?”北唐穆仁略有不解。
“正如南宮所說,靈魅近些年幾乎銷聲匿跡,這未免太安靜了些,我才多心一問。畢竟鏡月湖以北三千里外就是大荒蕪了。”北唐穆西解釋道。其實他心里還在惦記著北冥,他深知這個侄子的能力,如他所想北冥這些年對各方局勢洞若觀火,警覺和敏銳程度甚至超過父親,而北唐穆仁平時不拘小節,凡事又習慣由自己這個親弟弟審度參謀,不免忽略各種因果。但北冥在與軍機處的信件中并未提到發現異常,他也就不再多說,一切等北冥返都再議。
“我這邊確實沒有靈魅的消息。”南宮浩回道。
“咱們和聆訊部這些年合作得一直不痛快,也是件麻煩事。”北唐穆西無奈輕笑。
“端鏡泊那個家伙就是麻煩。”北唐穆仁想到聆訊部總司端鏡泊就開始頭疼。那個比他還年輕幾歲的聆訊部最高領導者為人孤僻多疑且寡言偏執,外人與他相處起來十分別扭。北唐穆仁認為在聆訊部這種地方天天面對著世界各地犄角旮旯的詭異情報,聆訊官們恨不得每時每刻都有審問不完的可疑分子,這般讓人壓抑的工作氣氛早晚會把人逼瘋。看看他們的總司就知道,不到五十已經滿頭花發。和他們這些軍人比起來,端鏡泊簡直可以用瘦骨嶙峋來形容,但他絕非弱不禁風。
有的人就算是皮包骨頭也能用眼睛在別人身上戳出幾個大窟窿,那骨頭棒子更是銅皮鐵骨,能活生生把別人硌死,端鏡泊就是那樣的人。即便身上沒幾兩肉,可那陰狠深沉的眼神和狠辣尖刻的靈法都讓人自覺地退避三舍,其實不只軍政部,東菱國各大部署要職的總司靈法靈力都不容小覷,深藏不露。
由端鏡泊執掌的聆訊部一直和北唐家管轄的軍政部暗中較勁,這些年來兩者非但沒有緩和,更有愈演愈烈之勢。北唐穆仁對此從未在意,可北唐穆西知道哥哥越是這種毫不在乎的態度,對方就越是心懷不滿,就算他再會審時度勢,運籌帷幄,人心這個東西終是難控,他也無能為力,只得各安天命。
“既然各大邊境分部上報的情況都無不妥,那咱們今天的會議也就到這里吧。穆西你還有什么要安排的嗎?”北唐穆仁說道。
“沒有了。”
“那咱們今天就到這里,你們都趕緊回去休息吧。”
“主將。”梵音開口道,“我這邊還有一些情況要和您匯報。”她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你是說在邊境游人村遇見九霄軍政部人馬的事嗎?”
“是。”
之后梵音快速地把事情的經過詳細敘述了一遍,她深感自己處事不妥。
“第五部長,”南宮浩一向言談規矩甚至有些刻板,“我倒不認為您做得有何不妥。您說的那個游人村離東菱國界很近,他**政部的人踏進游人村,我們本就應該介入,不能不聞不問。更何況他們的舉動已經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游人村的居民,我方更應該擺明立場,不應袖手旁觀。”南宮浩剛直不阿的脾性配上他四方的臉,讓人心生安定。
梵音不知如何接話,默默感謝南宮浩的理解,又把頭轉向主將,想要聽取他的意見。
“梵音,就這件事我已經與九霄軍政部的人聯絡過了,他們的主將表示理解,也未多作苛責,同時也承認是他們行事有些倉促,未來得及與我方溝通,也請我們見諒。”北唐穆仁如實轉達了九霄方面的回應。
“那他們口中所說的以熊為藥引救命的事就這樣算了嗎?”梵音不安。
“我也對此表示過抱歉,但據他們說還是有其他彌補的辦法,無須再為這件事介懷,兩國依然交好。所以梵音你也放心,這件事你做得本無大錯,對方也失之偏頗,現在雙方說清前因后果也就無礙了。”主將正色道。
南宮浩在一旁重重點頭,似還有要為自家軍政部爭氣的念頭。北唐穆西看在眼里不禁失笑,平日里不茍言笑的南宮也有一腔熱血的時候,但這笑容迅速被他斂去不露痕跡。
“既然主將這樣說,我也就放心了,還是感謝主將為屬下彌補了這一過失。”梵音從座椅上站起來,對北唐穆仁鄭重地低下頭去,以表感謝。
“你這孩子哪里就這么多禮數了?趕緊把頭抬起來,沒事沒事的啊。”要說剛剛在談軍務時北唐穆仁還是嚴陣以待的心情,現在看見梵音這樣早就忘了主將身份,趕緊喊著孩子起來。
“謝謝您。”梵音還是十分恭敬,只是臉上露出一些笑意。她沒有告訴主將等人自己遇見叔叔的事情,畢竟叔叔為人低調,更不愿參與到這些紛擾之中。她愿意保護叔叔的這份閑適,也不想牽扯出冷羿,無故多添話題。
“趕緊回屋休息去吧,趕了這一天路累壞了吧。你們兩個也都回去休息吧。”北唐穆仁對三人催促道。
三人未多作逗留。梵音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已經被人打掃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好像她這兩個多月來從未離開一樣。窗臺上細長頸的透明玻璃瓶里還插了幾枝剛折下來的蠟梅,枝干的斷口處還是新痕,紅艷的梅花含苞待放,看著讓人高興,幫她細心打理這一切的除了崖雅沒有第二個人。崖雅這些年在軍政部歷練得越發沉穩,大概是喜歡醫藥的關系,她的性子很是寧靜,不溫不火,只是依賴梵音這一點上從小時候便種下了根,再是磨煉也很難隱藏。
梵音看著梅花靜靜地發呆,片刻她轉身離開了房間,關上房門匆匆走出軍政部。
此時副將北唐穆西的房間也還亮著燈,他走到自己外間辦公室最大的一面墻前停下腳步。墻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各國分屬地形圖,地圖繪制得極為精細嚴謹,山巒溝壑都分明顯著。北唐穆西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來劃去,最終停在了距離菱都最近的西北方向的游人村,也就是梵音此次停留的村子。
九霄在東菱國西南,要想從九霄來到這個村子必須途經東菱國,縱跨東菱國多地,不然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往返。九霄軍政部的部長在東菱境內出入必須要經過東菱國主姬仲的同意才行。穆西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地磕著,目光聚焦在菱都的位置上。
這些年,北唐穆仁讓北唐穆西暗中調查九霄多時,發現他們做事滴水不漏,從不為外人道,幾乎是九霄國正廳戚家掌控了九霄國界內的全部派系,一家獨大。但越是這般謹慎無瑕,越是遭人懷疑。正如冷徹所想,北唐穆仁同樣認為當年第五逍遙之事不單單與靈魅有關。北唐穆仁和冷徹素昧平生,想法卻不謀而合,然而他二人都未在梵音面前提過此事。
北唐穆仁回到房中,與北冥書信多時,才去休息。他在這五年中一直想得到國正廳的允許,親自進入大荒蕪查探靈魅下落。然而三國首領意見不一,這事終不成行。北唐穆仁和國正廳的隔閡日深。
梵音掐算著時間從軍政部崖頂直奔菱都城中,一會兒工夫便到了友友街。她走近一棟青石墻砌的兩層小樓,墻面外支出一個招牌,上面寫著“藥”字。梵音走上兩級石階,輕敲著木門。很快房門被打開,屋里面站著一個溫文儒雅的男人,正是崖青山。
“青山叔,不好意思這么晚來打擾您。”梵音有些抱歉。
“沒事,反正我也沒睡,趕緊進來吧。”崖青山趕緊把梵音讓到屋里來。
“你說你什么事不能明天說,今天剛回來還急匆匆趕過來,一路上累壞了吧?快點過來吃我剛給你烤好的黑布布蛋糕,還熱著呢,還有牛奶我也是剛在火上煮過的,現在正好喝。還想吃點什么呢?哦,你等等,我給你再做個土豆燉牛肉,牛肉是我昨天中午燉好的。”崖青山邊說邊往圓形餐桌上端著各種吃食,桌子上鋪著干凈的紅白格餐巾。
“青山叔你別忙活了,這么晚我什么都吃不下啦,喝點牛奶吃點蛋糕正合適。您趕緊坐下吧,我邊吃邊和您說。”梵音折騰了這一整天也確實累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牛奶一飲而盡,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算是舒緩了這一路上的疲乏。
崖青山知道梵音有事找自己,也怕她太累,便在餐桌對面坐下,省得她不自在。崖青山又為梵音倒了一杯牛奶。
“你先喘口氣,再說也不遲。”崖青山看到梵音用手輕輕按著額頭,心中不免心疼。
“沒事。”梵音閉目一會兒,開口道,“在您這里熱湯暖屋的讓我有點犯困,實在是太舒服了。”梵音嘴角輕揚。
“那你今晚別回部里了,屋子每天我都給你打掃,干凈著呢。”
“不行啊青山叔,后天就是大年了,我得回去準備一下。”
“知道留不住你。”
梵音笑道:“等在國正廳參加完宴會,我就和崖雅回來陪您。”
“知道啦,咱就不能不去嗎?一年年的,真麻煩。”崖青山很是不滿兩個閨女大過年的還要應承一些個麻煩人,沒個消停。
“青山叔,這次回來是有些事想問您,還有就是跟您道個歉。”梵音說著有些窘迫,畢竟她前幾日為了打發涂鳶等人把青山叔搬了出來,還說要青山叔幫忙救人。雖說崖青山平日里經常給人看病抓藥,可他性子內斂鮮少接觸外族,大部分時間里都是一個人埋頭鉆研他的醫術,雖是醫者卻不算是個熱心腸。
梵音告訴崖青山事情的前因后果,聽得崖青山直冒冷汗,不住說:“你這丫頭,和九霄的人起什么沖突,隨他們去好了。幾只熊崽犯得著嗎?為了這個再傷著自己。提我就提我,提我有什么好抱歉的?提了我人家就不和你打架了,我還巴不得呢!孰輕孰重不知道嗎?”崖青山嗔怪道,凡是涉及到他這兩個閨女的事,赴湯蹈火都在所不惜。他早就視梵音為親閨女,和崖雅無二。
“您的大名我哪能時常掛在嘴邊呢,也就是關鍵時刻拿出來唬唬人。”雖說梵音知道青山叔不會和自己生氣,但叔叔的脾氣她了解,不愛多管閑事,這下得到叔叔的寬慰她也就放心了。
“叔叔,還有件事和你說。”梵音挺直了背脊,一只手搭在桌子上,臉上收了幾分笑意,正經道,“您聽說過以熊為藥引的病癥嗎?”
“熊?以前人們常用熊的膽汁入藥,但那都是不入流的醫術。熊的膽汁有大量其他藥劑可以調配替代,而且容易尋得,所以在我看來,熊用不著當藥引。”崖青山脫口而出,沒帶任何思考。
“那您知不知道熊可以用來救命?”
“救命?沒聽說過,不可能。”崖青山略有不屑。
“嗯,這樣啊。”梵音垂下眼眸,連崖青山都未聽說過的醫術,怎么可能存在。
“不過,我倒是知道有些邊遠小國善用巫術。”崖青山初聽梵音剛才的詢問竟沒有發現一星半點的來源,不免有些惱怒,普天之下哪有他未聽說過的醫術,但既然有人這么說了他也要想上一想,果然安靜回憶起來竟找到了蛛絲馬跡。
“巫術?”梵音抬頭凝眸看向崖青山。
“說是巫術,實際上都是騙人的把戲,在近百年間早就銷聲匿跡了。只是你提到用熊做藥引,讓我想起了百年前大巫和鑄靈師一起玩弄出的鬼把戲,其實當時鑄靈師是被大巫坑了。從古至今鑄靈師一直被各國兵家所看重,你們使用的兵器無一不是由鑄靈師鍛造的,只是近百年間鑄靈術被大量掌握,兵器也由以往的術士親自鑄造變成大批量熔爐冶煉,鑄靈師一度不再被重用。我記得大約就是百年一戰之后,大巫從大荒蕪靈魅的手中僥幸逃脫,然而他們以往做的傷天害理的勾當太多,人們也就不再接納和信任大巫一族了。在那期間,大巫找到了同樣被冷落的鑄靈師,當然鑄靈師是有真本事,而大巫只是騙子。
“大巫和鑄靈師說他們找到了能使人重生的辦法,我清楚地記得偏方雜記中有述,重生術最重要的要素就是以熊為藥引。但這其中需要鑄靈師的配合,把已故的人和熊像兵器一樣冶煉在一起,用熊強大的軀干和生命力代替已故的亡魂,但結果顯而易見,他們一無所成。自此以后大巫徹底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而鑄靈師卻重整旗鼓專注于冶煉靈力極盛的兵器,成功重返人們的視野并被兵家重用,就像你現在使用的重劍也是由最優秀的鑄靈師制造出來的。”
“沒錯,我的這把重劍是北唐主將的親信佐領木滄所造,他的鑄靈術在東菱來說無人能出其右。”
“如果說以熊為引,換得人命就一定是這么回事了。”崖青山肯定道。
“聽起來都不可思議。”梵音皺著眉頭,雙手抱在胸前。
“可不是!所以說九霄人的話就不能信,尤其是那個軍政部。”說到九霄,崖青山也是一臉的不悅。
梵音笑著,看著父親的摯友無時無刻不在想他所想,心中便無比溫暖起來。事已至此,可知九霄說的話大都是信口開河,梵音也準備返回軍政部。倉促吃了幾口蛋糕,又囫圇喝下一整杯牛奶,梵音打算起身。
“等等,小音。”崖青山忽然想到了什么,開始微微皺眉。
“什么事,青山叔?”
“以熊為藥引重生的事情,各國的靈樞早就知道荒誕無邊,按說不會有人再重提,但是以熊入藥除了救命,還有一個傳言。”
“什么?”
“給人重塑四肢骨骸。”崖青山怨毒地念出這幾個字,仿佛是他自己干了這樣一件令人作嘔的事情。
“重塑四肢骨骸?”梵音懷疑自己看錯,重復道。
“是的,”接下來的話崖青山實在不愿承認,“而且據我所知,有人成功過。”
梵音驚愕地看著崖青山:“成功過?!”對于醫術她一竅不通,可基本常識總還是有的,已經殘缺的四肢怎么可能再生,聞所未聞。
“是,”崖青山此時滿臉鄙夷之色,“不過醫者和病患都要付出慘痛的代價。當然能想得出用這種方法救人的,也絕對算不上靈樞。”
“您知道當時是什么情況嗎?”
“以前我在走訪異國時碰見靈樞長者聽他們口述過,之后也在蹩腳的文獻中找到過文字記載和圖片。當時用此法醫治病患的是大巫,同樣也有鑄靈師參與其中。大約就在這種巫法成功以后,他們不滿足于現狀,準備重塑亡者的靈魂和軀殼,直到最終一敗涂地。”
“您的意思是雖然起死回生失敗了,可是人的四肢確能重新生長出來?”
“不算是生長,而是嫁接。大巫和鑄靈師把熊的四肢和人殘缺的肢體嫁接了。活人的四肢怎么可能輕易貢獻出來讓他人使用,而且經過反復試驗,人類之間的骨骼雖然匹配程度最高,但是要維持正常生活運轉卻需要強大的靈力融合。接口處完全是靠靈力維持神經脈絡和骨骼連接的,可后天嫁接的四肢根本無法負荷如此強大的靈力,加之它本身就是死物,所以使用時間不久便會腐朽枯爛,骨碎成粉。”
梵音聽到這里,眉頭早已皺成一團。
“真的有人拿活人試驗過?”梵音問道。
“是的,這種記載倒不難找。兩三百年前就有靈樞這么做過,但這種醫術最終也被各國禁用,而且醫術不完善確實無法實施。可是大巫他們后來卻成功嫁接了熊臂來代替人手。因為熊的骨骼最是強韌堅硬,遠比人骨更能承受靈力的沖擊,大巫和鑄靈師截出和人類四肢同等長度的臂骨骨骼,再鍛造出和人匹配的骨縫接口,最后施以靈法使之與人融合。”
“所以說人們殘缺的骨骼真的有辦法恢復了?”
“并沒有,這只是巫術的障眼法而已。起初人們確實認為殘缺的四肢可以恢復了,但很快副作用就開始暴露出來。嫁接的四肢仍然需要強大的靈力來維持,病患治療時大巫會用自己的靈力幫助他們暫時融合,可一旦大巫的靈力消失就必須要靠病患自己的靈力,常人根本無法透支那樣持久的靈力。被接上的假臂就像吸血蟲一樣瘋狂侵蝕人的靈力,人被吸盡靈力并遭反噬,而且被反噬的人死狀相當可怕。
“因為熊的斷臂在人的身體中已經大量吸食人的靈力,本來不能再次生長的骨骼再次肆意瘋長,最終沖破人們的血肉之軀,絞碎五臟六腑,吸干心臟里的最后一滴血。至于原來看上去假冒的殘臂,也早就被里面包裹著的熊骨亂長出的如麻骨刺穿破而出,慘不忍睹。”
崖青山平淡地敘述著這一切,就好像在翻閱一本靈樞資料典籍一樣,完全沒有發現一旁的梵音面色古怪,內心糾結。
“所以說這種巫術只是飲鴆止渴,實際上是傷天害命的勾當。大巫真不是好東西!”
崖青山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梵音等著崖青山不再準備解釋后才木然地吭了一聲:
“嗯。”
“怎么不吃了?今天的蛋糕不好吃嗎,還剩下一口呢。”崖青山盯著梵音盤子里的一小塊蛋糕說道。
“吃不下了,叔叔。”
這時崖青山才發現梵音臉色發青,忙開口道:“我是不是說得太多惡心著你了?”不提“惡心”二字還好,現在被說了出來,梵音更覺著反胃,她趕忙用手捋捋胸口,嘆了口氣。崖青山站起來走到屋子一邊的儲物柜旁,打開玻璃柜門拿出一個陶瓷小罐,里面是他腌制的烏梅,味道酸甜可口。他遞給梵音:“我這常年試草弄藥的都習慣了,忘了緩些跟你說,趕緊吃兩顆壓壓。有時候我弄的藥劑氣味也是難聞得很,所以常存著這些零食,以備不時之需。”
梵音連往嘴里送了三顆,這才感覺好一些。
崖青山看見梵音現在的模樣哪還有一點雷厲風行的部長做派,活脫一個小女孩模樣,他笑瞇瞇地看著梵音,心中也不免嘆上一嘆。
“叔叔,您還有什么要告訴我的嗎?”梵音緩了緩,內心平順了很多。
“沒有了,我想到的就是這些。至于以熊為引救人一命,是絕不可能的。”
“嗯,我知道了。”
“梵音,咱們能不和九霄的人攪在一起就盡量不攪在一起,只要不礙著你的事,管他們背地里做什么勾當。”
“嗯,叔叔放心,我有分寸,這次的事我也是想著知己知彼,免得以后措手不及,還好有叔叔在。叔叔放心吧,沒別的事,我就先趕回部里了。”梵音心中踏實許多。
“好,有什么事隨時回來找我,只是最好別再這樣晚。憑你現在靈力多強靈法多高,身子也是自己的,不是銅皮鐵骨知道不?累壞了可怎么辦。”崖青山嗔怪道。
“放心吧叔叔,我知道您也是個夜貓子。”梵音故意道,嘴角輕揚。
崖青山剜了她一眼。
“有您和崖雅照顧著我,我還怕什么?”梵音趕忙道。
“你這丫頭凈會說好話,等真正到了有事的時候你哪次舍得去麻煩崖雅,還不都是大半夜跑到我這里來。知道她膽子小又特別緊張你,每次你傷著哪兒都不敢告訴她,怕嚇著她。我猜今天你回來也沒告訴她,就是怕她熬得太晚等著你。”
崖青山心里明鏡似的,他知道梵音是個堅韌的孩子,也知道她的心有多細多軟。五年過去了,他看著梵音從一無所有到意志堅定,從閑散漠然到沉穩果決,從心思敏銳到溫柔細膩。他替故友守著這個孩子,唯愿她能平安一生,多些歡樂。
梵音沒讓他憂心,她好像就是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長成了別人希望的樣子,甚至連那些傷疤她都不躲不藏,讓她自己看見,也讓關心她的人恰到好處地發現。它們在那兒,她用自己的樣子讓它們慢慢長好,直到不再那么疼。沒有人怕她不好,沒有人怕她假裝,沒有人怕她隱藏,因為她都盡量地在適宜的時候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訴大家她會好好生活下去,為此堅定不移。
“我哪有您說的那么夸張,怎么就經常受傷了?我這渾身上下也沒一個疤的。”“還不是因為我的點鴛鴦,沒有我的藥你還指不定有多少疤痕呢。”崖青山又忍不住斥了梵音一句,“唉!你說你這個樣子,成天在部里面摸爬滾打的什么時候是個頭啊?要不是我的祛疤良藥,你現在八成已經是個花臉了!還怎么嫁得出去!”崖青山深深嘆了口氣。
梵音聽著這話心里打鼓,怎么短短幾天已經有兩個叔叔嫌棄自己嫁不出去了?不過嫁不嫁人這種事她從未想過,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軍政部上,因為她知道遲早有一天會與它們碰面。她用了五年時間和全部心力讓自己平復下來,不急不躁,不慍不怒,養精蓄銳,只待他日一朝定生死。至于其他都與她無關,包括她自己。可與之相反的是,真正關心她的長輩都希望她能安穩一生,有個好歸宿,這樣他們才能放心或者說才覺得對自己已故的老友有所交代。可這些人誰又不知梵音心有所想,怎會無情勸她放下,只盼能助其一臂之力,報這不共戴天之仇。
“叔叔您別瞎操心了,我什么時候傷到過臉?”
崖青山本還想嘮叨幾句,這一個男人又當爹又當媽的難免碎嘴,可眼看著時間太晚,墻上的花時已經指到凌晨,也就沒再叮囑。
“嗯,你自己小心點就好。行了今天太晚了,你也不在家里住,趕緊回部里吧。”崖青山心有不舍,嘴上卻開口催促道。
“好,那我先回去了叔叔,您也早些休息吧。打擾您這么久,都沒顧上看時間,真不好意思。”梵音抱歉道。
“沒事,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隨后崖青山把梵音送出門口,等她身影消失,才回屋歇息。崖青山畢竟是個靈樞,除了自己的領域外很少顧及其他,只慣于埋頭自己的醫藥中。而今晚梵音聽了崖青山的話,更覺著涂鳶等人做事詭秘,絕非善類,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害命就不得而知了,但別國的事也與他們無關。等她回到部里已是后半夜,草草洗了個澡便上床歇下,睡不了多久,今天還有她忙的呢,過年了。
“小音,你醒了嗎?”
梵音眼皮打架,暈暈乎乎的,感覺身邊來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