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潔的雅間內,梵音和冷羿正在用餐。夜色漸暗,月隱月現。
“本部長過年回來嗎?”冷羿閑來問道。
“應該不回來吧。”梵音專心地吃著。
“你沒有問問他嗎?”
“沒有,北境比西境情況復雜得多,我還是先管好咱們分內的事吧,不打擾他公事。”
“這么說話多見外。”冷羿挑眉道。
“他在那邊有天闊陪著,有叔叔在身邊,我總操心人家的行程安排干什么。他當部長可比我穩重老練得多,你說是不是?”
“好吧。”
二人吃完飯后閑聊片刻,就各自回屋休息去了。梵音躺在床上收到了崖雅用長信草花瓣傳來的消息。梵音這一趟走了三個多月,崖雅一個人在軍政部悶得發慌,知道她要回來了,開心得要命。這些年崖雅對梵音軟磨硬泡,終于在去年經得了梵音的同意,來到軍政部工作。她讓梵音路上注意安全,菱都的天氣要比西境冷一些,千萬不要為了趕路生病感冒。
崖雅告訴梵音赤魯和鐘離昨天已經從南境五分部回來了。三分部部長贏正可算把他倆盼回來了,要不是軍政部總部至少需要留下一位作戰部長,贏正早就開溜了。現在他替梵音打理二分部還要管理自己的三分部,整天忙得團團轉。本想著赤魯去南境最多也就二十天,誰知他們一去就去了一個多月,回來后被贏正狠狠臭罵一頓。
梵音自然是知道赤魯仗著平日和贏正這個快五十歲的大叔交情好,又欺負他脾氣好,才拖拖拉拉了這么些日子,其實恨不得和南扶搖一起過年。要不是南鯤轟這個賴皮臉,估計他是不會回來的。
梵音急忙給贏正回信,多謝他這些天的關照,保證回去后讓赤魯吃不了兜著走。贏正憨厚一回,說這些都是小事情,并讓他們路上注意安全。待教訓了赤魯一頓后,梵音算是可以徹底休息了,一路的奔波也讓她沒有好眠。她掩好窗簾準備睡覺,忽又覺得忘記些什么。看看時間還早,她又拿起一片淡黃色信卡,寥寥數字詢問了北冥那邊的情況,本想著沒那么快收到回信,不料在她剛準備放下信卡時,已經有字顯現在上面了,寫道:“我要年后才回去,你路上注意安全,菱都比西境天氣冷,你自己多穿衣服。”信卡上顯現出北冥剛勁有力的字體。
“好,你那邊可比菱都冷多了,別凈說我,你自己也注意身體。早點休息吧,別總和北唐持部長斗酒了。”梵音想到這里,不由嘆了口氣。
“知道了,晚安。”
“晚安。”梵音側身睡去。
此時的北境月黑風高,冷風中摻雜著細碎的雪粒,溫度比白天更低,北冥把信卡放進衣兜繼續前行。酒意未散的他只覺渾身暖洋洋,哪里有什么寒意。一路上遇見不少崗哨,但崗哨里值班的人看不見他。在離鏡月湖最近的一個崗哨房屋前,北冥停下腳步,伸手敲了敲屋子的玻璃。只聽木屋里發出一聲恐怖的驚呼。眼前原本空無一人的路上,竟突然露出一張人臉,還伸出手來叩窗,即便那張臉再英俊,在這黑燈瞎火的晚上也夠人受的。
“是我,北唐北冥。”北冥這才意識到,因為酒精的作用他心情大好,忘了收斂靈力,突然乍現,嚇到了守夜的崗哨。
“本,本,本,本……本部長好!”崗哨嚇得說不出利落話來。
“不好意思,怪我。”
“沒,沒,沒有,您別這么說。您這么晚來有事嗎?您進來坐吧,外面冷。”
“不用了,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最近有發現聆龍的蹤跡嗎?”
“是的,最近總有巨龍的腳印出現在鏡月湖夾灣附近,而且接連幾天都有。那腳印是白虎的五倍大,所以這些天我們都是幾人并行去勘察的,以防萬一,但白天只發現了腳印,始終沒看到巨龍真身。”
“好,還有別的消息嗎?”
“報告部長,沒有了!”哨兵大聲回應道。
“你繼續值班吧,待會兒如果聽見什么響動,你不用傳信回部里,我會自行處理的,你值好班就可以了。”一語畢,北冥離開。
“是!部長!”
“多大響動,你都不用在意。”聲音由遠及近,不大不小,清晰可聞。
“是!部長!”哨兵大聲回應道。
北冥來到鏡月湖邊。鏡月湖是整個東菱最大的淡水湖泊,因太過絢麗奪目,人們給它起了個別名,叫作“美人魂”,也就是美人湖的意思。北境的女孩自負美貌,輪廓分明,眉眼深邃,正像極了這“美人魂”,遠勝菱都少女那般矯揉造作。鏡月湖長千里,寬百里,潭深數百丈,湖天一線,碧波潮水,似這陸上的明月,望不見盡頭。
北冥從最近處的哨所一路走來,林深露重,并未發現聆龍的蹤跡,穿過柏林就望見了這鏡月湖。湖邊的五彩鵝卵石被沖刷得光滑閃亮,此時又因天涼被蒙上一層薄霜。湖面早就結了冰,無數冰裂銀痕四散開來,囂張跋扈地穿過湖面,直指湖心。風雪停,湖邊靜,月高掛,能看到湖遠處的夾灣處有山巖和黑漆漆的密林。
北冥心想聆龍既是遠古神獸,又被傳是這世上最機敏的靈獸,自然會找好自己的安身之所,眼前的夾灣遠離內陸正是棲身的好地方。北冥毫無頭緒地在冰面上走了一會兒,沒發現任何動靜,所幸他也不急,碰見了是他的運氣,碰不見也無妨。
他邊走邊想:崗哨說,聆龍腳印巨大無比,而且接連幾天都看到了腳印,卻未見其身,按理說這不合邏輯,如此一個龐然大物再怎么機警也應該藏不得這么嚴實,而且自古以來就沒有史料記載聆龍的長相。與之相比,同是神獸的紅鸞同樣乖戾傲物,但還是有不少資料留下,這中間又有何蹊蹺?近百年不見蹤跡的聆龍出現在鏡月湖,難道是因為“起酒”?
北冥越想越覺得對路,新年將至,北唐持命手下來鏡月湖起酒,把存釀于湖底的冷酒取出。這酒在北唐持眼里可是珍寶。鏡月湖深數百丈,這酒并不是藏在最深處,而是在五十幾米的深潭中,可想而知冷酒的釀制有多復雜,取出也是極為不易的。最好的冷酒在離開湖面的一瞬間,酒香就會從酒壇中四溢而出,讓人欲仙欲醉,聆龍定是嗅到了這酒香才出現的。
北冥又獨自待了大半晌,仍不見絲毫風吹草動,此時他酒意肆起,睡意蒙眬,準備在冰面上小憩一晚。只見他獨立于湖中冰面之上,雙手自然輕垂于兩側,眼睛微合,長長的眼尾隨性輕挑,俊美至極。他胸前深吸起伏,涼意入懷,甚是愜意。漸漸地靈力升騰,自不覺周遭冰寒。不多時,就在他半夢半醒中,忽覺有股異樣靈力出現在湖心,他登時張開雙眼,警醒地觀察著靈力的動向。
這股靈力極其微小,但甚是刁鉆,如不是他自身的靈法精湛,甚至不會察覺到這股異樣靈力的出現。北冥屏息凝視遠方,見到似有一雪點在遠處跳動。他聚精望去,這雪點移動極快,眼看就往自己的方向躥來,但夜深光暗,雪點又小,他甚至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有東西在遠處,只憑那依稀的靈力作為判斷。他心想,要是梵音在別說這雪點了,就是一粒雪末,也能**米外辨出它是幾棱幾角。
正當北冥覺得有些眼花,呼出一口輕氣時,只見前方雪點忽地滯在半空一動不動。
霎時間,一股乖戾陰鷙的靈力向北冥突襲而來。北冥單手一擋,數丈防御結界拔地而起,只見一個帶有強大靈力的十幾米長、三四米粗的巨型冰錐被硬生生截斷在了北冥身前,巨刃粉身碎骨炸裂開來。只聽前方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叫,像是夾雜在喉嚨中的尖厲撕裂之音,讓人耳膜穿孔、不寒而栗。伴著隆隆巨響,撼得整個湖面傳來碎裂之聲。一只傲然大物憑空出現在湖中上空,銀鱗白須錚錚作響,晶瑩的龍耳舒張開來,百米有余,雪白的銀線交織在龍耳之上,像一張鋪天蓋地的雪網,竟是說不出的華美。鋒利剛硬的雙翼震動在后,好像擁有四張翅膀的聆龍出現在北冥眼前,橙月般的巨大雙目惡狠狠地盯著他,吹著霧氣的龍鼻之下,一口皓白獠牙有著奪命之勢。
只見傲龍仰天長嘯,發出一聲巨吼,沖著北冥飛馳而來。北冥心下了然,這神物是要與自己同歸于盡了!雖不知是何原因,但他也顧不上這許多了,要是由著這大家伙亂來,這鏡月湖定會被攪得天翻地覆。
只見北冥雙手垂于兩側,手心向上,手指用力,大喝一聲,竟不輸方才聆龍那一聲巨吼。盛大的靈力從北冥身上驟然涌出,好似白晝一般劃破深藍天際,攏向整個湖面,皓月當空竟也失了半分顏色。白晝之光映出鏡月湖冰封之下的曠世奇景,絢麗奪目的湖藻讓人如履仙境。
聆龍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更加憤恨地朝北冥疾馳而來,冰面碎裂的聲音跟在聆龍身后,如巨斧大刀鑿刻般的裂縫極速蔓延在冰面上。聆龍尖吼著撞向北冥,陰鷙的靈力爆發出來!北冥再次發出一聲巨吼,雙拳緊握,白晝一般的靈力頃刻間把聆龍籠罩其中,仿佛矛、盾相撞,聆龍的靈力也傾瀉而出,震得湖面徹底開裂,冰水奔涌刺向天空。
聆龍使出渾身解數飛轉而來,正在這一發不可收拾之際,戛然停止了動作,它的靈力也止在了半空,冰水同樣不再繼續沖天涌去。隨著北冥吼聲將落,他的靈力控制住了周遭的一切,與聆龍的靈力相撞,發出一聲震破天際的巨響。一切都轟然落地,數千冰塊砸向湖面。聆龍徹底失去了力氣,從天空墜下,摔向湖面,在還未落入湖中的時候,竟然消失不見了!
北冥雙腳輕點浮在湖面的零散冰塊,向湖中奔去,速度快得讓人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眨眼工夫,他又已經返回到岸邊。他略微喘了口氣,好像剛才那一場激戰,不曾消耗他太多氣力,只稍稍歇息片刻便好。與其說是他與聆龍的靈力相撞,更不如看作是他用靈力化解了聆龍的怪力。等他恢復了體力,轉頭朝地面一塊大鵝卵石背后看去,那里好像藏著一個什么小東西。
他朝著鵝卵石走過去,就地一坐,盯著鵝卵石背后的小東西。過了一會兒看它一動不動,他開口道:“你沒事吧?”
小東西沒有回音。
原來在剛剛的千鈞一發之際,聆龍從一開始幻化成的巨大模樣變回了原本的形態。由于靈力過耗,它失控墜入湖心,北冥沖過去用手接住了它,并把它帶回了陸上。原本還氣若游絲的聆龍,此時已經挺直了身板,銀白的龍鱗熠熠生光,好不氣派。
雖說個頭小了點,但神獸終歸是神獸,無論是靈力的恢復還是外貌的神奕都讓人驚嘆不已。北冥心里這么想著,但見小東西還沒動靜,便繼續說道:“你聽得懂我說話,對吧?”
對方仍舊不答。
“你這是什么意思,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剛才我可沒有招惹你,是你先無緣無故變幻成那么個嚇唬人的大東西來攻擊我的,現在倒好,你一句話不說了,你不是能聽懂我說話嗎?”北冥盯著小東西,似是在對它說教。
在聽到北冥說“你一句話不說了”這一句時,小東西從鼻子里發出一陣輕哧,很是不屑的樣子,但依舊沒有出聲。
“你不會說我們人類的話,是嗎?你們只是聽得懂,不會說,是嗎?”北冥沒有理會自己方才被鄙視的事,繼續道。
小東西轉過頭,用黃澄澄的眼睛盯著北冥,樣子還和剛才打架時的大家伙一模一樣,只是體積小了數萬倍不止。現在大概只有一只蝴蝶那么大,耳朵還收攏了起來,顯得更小了,一條細長的銀色龍尾盤在地上,樣子很是可愛。它皺皺龍鼻,對北冥很是不滿的樣子。
“你這是什么態度?我又沒有得罪你,要是我弟弟在就好了,他那個腦子大概能猜出個七八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北冥恢復了以往冷靜思忖時的樣子,酒意全無。
他莫名其妙地搖搖頭,伸手從兜里摸出一張信卡,用靈力寫了幾筆,告訴天闊他這邊的情況。片刻不到,信卡再次展開,上面出現了天闊零零散散的筆記,北冥讀完后點頭道:
“原來是這樣。”北冥把信卡放入口袋,抬頭看著小東西。
“你是聆龍,對嗎?”小東西依舊紋絲不動。
“看來是我弄錯了,你根本不是什么聆龍,神獸怎么可能長成你這個樣子呢,像只蝴蝶一樣。唉,弄了半天,是我自己搞錯了。”北冥一邊搖頭,一邊偷偷看著小東西。
只見小東西聽他說完,頓時瞪著眼睛,鼻孔憤憤地喘著粗氣,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甚是有趣。
“哦,看樣子你是啊。也對,看看你的龍翼和龍鱗是多么耀眼冷酷,尤其是那一對大耳朵,好生厲害呀!”北冥立馬學著天闊的語氣贊美道。
這招對小東西很是管用,聽到北冥夸獎它,它立刻炫耀般地震動著自己的耳朵,很是驕傲。
“我聽說你們祖先應該會說很多生靈的語言,但后來你們漸漸就不說了,對嗎?因為學舌這種東西,在你們看來是八哥和鸚鵡才會去做的事,身為龍族的你們根本不屑一顧,所以也就不說了。直到現在你們早就摒棄了自己這一門微不足道的絕技,對嗎?”北冥話語中透出崇敬之意,但覺著模仿天闊說話很是別扭。不過小東西對這套說法果真很受用,只見它鼻子又輕哧一聲,可這一次不是鄙視,而明顯是贊同之意。
“看來我說對了。”北冥笑道。
小東西似乎微微點了點頭。
北冥不知不覺打了個哈欠,也難怪,折騰了一個晚上,天都快亮了,他還沒有踏實睡一會兒。就在這個時候,聆龍頓時奓開了龍鱗,又用黃澄澄的雙眼瞪著北冥,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
北冥被它一瞪,哈欠打了一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你總是瞪著我干什么?我從昨晚到現在還沒有睡一覺呢,想著要是能找到你的話,和你商量點事,可我這什么都沒干呢,就被你打了一頓。我還沒怪你呢,你倒先沒完沒了了。”北冥示弱道,語氣可憐巴巴的。
聆龍聽著,好像也沒剛才那么生氣了。
“你是不是喜歡喝酒啊?”北冥問道。
聆龍聽到這里,耳朵一驚,有些提防地看著北冥。
“我也喜歡喝酒,我昨晚上喝了十幾斤酒呢。”北冥高興道。
聆龍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張著耳朵,好像在聽一件驚世駭俗的大事一樣。
“怎么,你不信啊?你聞,我現在身上還有一股酒香呢,就是這湖底的冷酒。”說著北冥伸出胳膊,放在聆龍面前。
聆龍小心翼翼地落到北冥胳膊上,鼻孔一張一合嗅著酒香,竟歡快地跳了起來,可是沒跳兩步,就從他胳膊上蹦了下來,繼續坐在石頭邊上不說話。
“你是不是以為我今天是來抓你的啊?你看看我,如果我想抓你,你逃得了嗎?你看我像是要把你關在籠子里的樣子嗎?”北冥坦誠說道。
聆龍緩緩轉過頭,上下打量著北冥。
“真的!”北冥脫口而出兩個字,等他說完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你剛才是在和我說話嗎?”北冥驚訝道。
聆龍看著北冥,沒開口,但顯然,北冥是聽到了聆龍的意思,或者說是感受到了。北冥在說話之前,好像聽到聆龍在問他:你說的是真的?你沒有故意要來抓我?
聽到這些問句之后,北冥才不知不覺答了一句“真的”。
“太有趣了,你不用開口,就能和我們人類溝通。”北冥驚喜道。
“這算什么,我還能和千百種生靈說話呢。”聆龍未開口,但它的聲音已經傳達到了北冥的腦海里。
“太有意思了,這樣一來你終于肯和我說話啦,聆龍神獸。”北冥笑著開心道。
“嗯。”聆龍勉強道。
“你剛剛怎么突然攻擊我了呢?難不成是我身上的酒氣惹到你了?”其實北冥早就猜出個**不離十了。
“你身上酒氣那么重,我以為你是來故意引誘我的!我就準備和你拼命了!”聆龍顯然還是有些余怒未消。
“那我剛剛發現你的時候,你還是個雪點,并沒有要和我拼命的意思呀。后來?哦,我知道了,后來我打了個哈欠,酒氣重了些,你就誤會了。啊,剛剛也是一樣,我打了個哈欠,你就不高興了。”北冥恍然道。
“我以為,今天有士兵來起酒呢,大晚上的本想著也不可能,可是我聞到酒味就……就……”聆龍吞吐道。
“就控制不住了。”
聆龍不好意思地耷拉下腦袋,沒說話。
“你那么遠就聞到我身上的酒味了嗎?”
“嗯,要是很濃烈的酒,我早就跑遠了。酒打開蓋子,我都是不會上前的,只是今年忍不住來到這鏡月湖,想著聞過起酒時的香氣后我就走的。本來我是已經走了的,誰知大晚上你身上酒氣這樣濃,就把我引來了。”聆龍不服輸道。
“那這一天到晚喝酒的人多了,豈不是都能把你引去了?”
“就知道你們沒見過世面,你以為什么酒都能引起我的注意嗎?你以為一身酒臭的人我會主動靠近嗎?想想就惡心。”聆龍吐了吐舌頭。
北冥沒有接話,而是獨自若有所思地想著。
“你怎么不說話了?”聆龍仰著頭看著北冥,問道。
“我在想自己真笨,聆龍既是神獸,自然是靈力超群非凡,你們天生極聰慧機警,怎么會被一些凡夫俗事誘惑呢?我覺得自己傻罷了。”北冥倒是說的實話。
“你說的沒錯。不過我也很奇怪,我剛才一直認為聞到的是起酒時的香氣。那氣味既不像開壇后那般濃烈,又不像被人飲下后變成的污濁氣。開壇后我是萬不敢靠近的,我們的控制力到那時就完蛋了,可你身上確實沒有污濁氣啊,反倒是淡淡的酒香。”說著,聆龍往北冥身前湊了湊,想借機聞聞酒香。
“可能是我平日喜歡飲酒,這次更是喝得多了些,所以讓你誤會了。”北冥笑道。
“你是不是不會醉?”聆龍突然想到什么,驚奇地問道。
“是,長這么大還沒有醉過。”北冥淡淡道。
“這就對了。相傳我們祖上和一人類關系甚好,一直相伴左右,那個人就是不會醉的。祖上說,這種人能和酒融為一體,飲酒后連血液中也有酒香,更不會化為污濁混沌之氣。”聆龍若有所思。
“所以說,你們聆龍喜歡與人親近,就是這么來的吧?”
“才不是,我們才不喜歡和你們在一起呢。”聆龍傲慢地答道,此時它已經盤坐在了北冥的腿上。
“我請你喝酒,你喝嗎?”北冥低頭看看它,笑著。
“不喝。喝醉了,你們那些個壞心眼的人會抓了我的。”
“哈哈,有我呢,沒人抓得了你。”北冥爽朗地笑著。
聆龍抬頭看向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的聲音極為清朗明亮,讓它在聽過世間萬靈之聲后,仍覺得這般舒緩悅耳,不由得想親近他。
“那個,你剛剛說找我有什么事啊?”聆龍小聲嘀咕道。
北冥笑著,其實他根本聽不到聆龍在說話,聆龍是在用它們自己的方法與萬物溝通,可那嘀嘀咕咕的有趣模樣,一直活靈活現地浮現在北冥眼前。開心之余,北冥也驚嘆世間萬物都有著它們神奇的力量。
“我本有事想請你幫忙,不知道你能不能答應。不過你那么討厭人類,又那么不喜歡我,我也不能強人所難,等你休息好了,我便送你離開吧。”北冥有意逗眼前這個小家伙。
“那個,你靈力那么高,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跟著你,能喝一些酒……可是我很容易醉,到時候你能,你能,你能……”聆龍吞吞吐吐一副憨憨模樣,一改剛才的暴戾機警。果然是一碰到酒,它們就容易亂了方寸。
“我能保護好你的,放心吧。”北冥拍著胸脯道。他也是真心喜歡這個神獸,看著聆龍這么信任自己,卸下了方才的一身謹慎,在自己面前變得憨態可掬,覺得自己和這個小家伙緣分匪淺。
“嗯,你可說話算數。”聆龍期待地看著他。
“算數,不過你這個小家伙碰到酒很容易被騙啊,你這么快就信任了我,不怕我把你賣掉嗎?”
“喊誰小家伙呢?我個頭雖小,年紀卻不小了,已經活了二十多年了,你才是個十幾歲的娃娃吧?我和你客套兩句,你還不知道東南西北了,世人想騙我們的多了,談何容易!”聆龍自是不能輸去半分。
“知道了,那我們走。”
話落,聆龍已經攀附在北冥的耳廓,像是一個鬼斧神工的晶瑩耳飾,龍翼展翅般精美絕倫,世間無二。
“哎,等等,還有個事想問問你。”北冥頓下腳步問道。
“什么事?”聽口氣聆龍已經完全依賴于北冥了,熟絡得很。
北冥笑著,心下也高興。
“你知道水腥草這種植物嗎?這鏡月湖可有?我的弟弟想尋這個寶貝。”話落,北冥覺得自己說的有些不妥,但也無關緊要,就沒有再做解釋。
“不是你弟弟想尋吧?是誰呢?”聆龍追問道。
“這你都聽得出來?你不會還懂讀心術吧?”北冥對聆龍的反應有些出乎意料。
“這倒不會,但察言觀色的本事,我總是勝你們好多籌吧。”聆龍也不謙虛。
“還好多籌,呵呵。”北冥輕笑道,“是我弟弟的朋友要尋,也是我的朋友。”
“今天遇見我算是你撞大運嘍。”聆龍擺動著它的尾巴,輕輕敲打著北冥的耳廓,得意洋洋。
“你知道怎么找到水腥草,對嗎?”北冥問道。
“那當然,世間萬物,只要是活著的,我都能聽到個七八分。”
“知道你最厲害了,那你幫幫我吧。”北冥哄著聆龍道。
“水腥草這種植物確實是十分罕見,它生在哪兒,長在哪兒也都不固定,只有一點,它生長的地方一定是極具靈性的。這才使得它頗具靈力,或者說它是吸納天地自然精華生長出來的靈植。我也是沒見過幾面的,畢竟我聽到的聲音大都是動物的,植物這一塊我功力不夠,它們的生長幾近無聲無息。越是富有感情的生靈,我們越是能洞察其聲,反之則不行。”聆龍認真道。
“還有你謙虛的時候?”北冥說道。
“我又不是愛說大話的龍。”聆龍擺動著它晶瑩的雙耳道,“說實話,我長這么大也只見過兩次水腥草,一次是在西方西番國,而另一次就是今天!”
“在這鏡月湖里?”北冥的樣子看起來并不十分吃驚。
“你怎么知道?”聆龍倒是被北冥這一問給問呆了,忙從北冥的耳朵上飛下來,扇著龍翼懸在北冥面前,深表懷疑地盯著北冥的眼睛。
“原來你會說話呀。”北冥翹起嘴角笑道。
“啊?”聆龍剛剛一時驚訝,忘了瞞住自己的小秘密,在北冥面前開了口。
北冥揚起一條眉毛好笑地看著它,聆龍撇撇嘴。
“煩人,你是不是故意的?”聆龍瞇縫起眼睛,開口說話道。
“沒有,你這家伙也太沉不住氣了,怪不得能被酒香引到這里。”
“哎呀,別提這件事了,你到底什么時候發現水腥草的?”聆龍趕緊打岔道。
“其實我也不太確定,剛剛與你交手時,我的靈力照亮湖面,只一瞬好像看到有一物在冰下浮動……”
還沒等北冥說完,聆龍便著急打岔道:“你怎么知道那東西是水腥草?萬一是水草呢,是魚呢,是蝦呢?”聆龍磨叨著。
“我也不確定那東西是什么,只是覺得它與眾不同,在湖藻中幽藍透明,和水色極為相近,但竟勝過湖水的靈動,這才引起我的注意。還有剛剛我沖過去接住你時,驚到了不少魚群四散而逃,那株靈草似的東西卻悠悠然漂浮著,很是有趣,我想應該不是凡物。況且有你出沒的地方本就不一般。”北冥這最后一句竟是**裸的拍馬屁,態度卻一絲不茍。
“你的眼力未免太好了吧!”聆龍吃驚地看著北冥,抑制不住地贊許。
“你過獎了,我這點小本事也就是從一位朋友身上學了點皮毛而已。”
“這么厲害?真的假的?”聆龍揚起一邊的眼角,很是懷疑地看著北冥。
“有機會帶你見見怎么樣?”
“嗯!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在吹牛!這世上我聆龍的耳力獨步古今,卻不知道你們人類也有像我這般五感卓絕的家伙,你不要誆我說你的朋友是只老鷹什么的啊!”聆龍警惕道。
“哈哈,你倒挺謹慎。不會的,我的朋友是個,”北冥輕笑,略略停頓一下,繼續道,“女孩。”
“哦?”聆龍的耳朵不自覺地撲閃了兩下,若有所思。
“我現在要去找那棵水腥草,你能幫我嗎?”北冥誠懇道。
“沒問題,誰讓我們是朋友了呢。不過我剛剛說過,在植物這方面我的耳力有限,咱們也只能碰運氣了。”聆龍也是痛快得很。
“好。”北冥思忖了片刻,從懷里拿出一個精致的透明玻璃容器,圓肚細頸,高十厘米左右。
“找到了就用這個裝嗎?”聆龍好奇道。
“嗯。”
北冥對這些知之甚少,他沒有鉆研過水腥草的相關資料,平時也就是在天闊那里聽到過只言片語,其他的幾乎一無所知。
北冥要聆龍幫忙聽聽水里的動靜,聆龍張開雙耳,輕輕地撲動著,時而變換著方向。就在北冥屏息凝視地看著水面時,只見聆龍一怔,耳廓的尖角直指水面中央,正是距他們剛剛打斗地方的百米外。
“就是那里!”
聆龍說話間已被北冥握在手中,它只覺自己話音未落,北冥已經來到了湖中的位置。它幾乎不能相信發生在北冥身上的一切,還未等它驚訝,只見北冥用靈力震向湖面。聆龍本想著湖水會沖天飛濺,不料水面竟紋絲未動,只見巨大的銀色光暈在湖中蔓延開來,美得似夢似幻,柔若清波。
聆龍順著光暈向下看去,只見一片幽藍靜臥水中。聆龍小聲說道:“就是它!”
一只修長靈巧的手霎時刺入水中,原本握在手中的聆龍此刻已經換成了水中的靈植,另一只手同時入水。整個動作干凈利落,輕柔精準,一棵水腥草已經悄然無息地立于瓶中。北冥再次示意聆龍附在自己耳廓,他凌空側身翻躍而起,腳尖輕點水面,一個踏力,水波輕揚,頃刻喘息間,已是回到岸邊。
北冥拿著瓶子在眼前看了又看,水腥草安靜地立在其中,并未有絲毫的不妥。借著月光,北冥似乎感受到這玻璃瓶中靈力流轉,輕贊:“好一棵水腥草!”
隨后他們帶著水腥草返回四分部,聆龍起初還興奮地嘰嘰喳喳問了一些北冥靈力的問題,但不多時,就附在他耳廓,昏昏睡去。經歷這一場打斗對北冥而言不算什么,聆龍可幾乎耗盡一身靈力,此刻再也歡脫不起來了。
北冥面上掛著溫和的微笑,心想這聆龍可要趕緊托付他人,不然這嘰嘰喳喳的性子,他可受不住。但轉念一想,她大約也是受不住的,隨即苦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