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唐穆西回到軍政部的住所,頂層第十六層。他穿過寬敞的走廊,往自己的房間走去。簡約又整潔的墻壁上掛放著自軍政部建立以來諸位領導者的照片。還沒等他走到房間門口,就看到有一個魁梧的身影站在那里了。
“副將,您回來了。不好意思,這么晚來打擾您。”開口說話的正是賀拔,整個軍政部里數他塊頭最大,最好辨認。
“賀拔?這么晚了你找我什么事?”北唐穆西開口道。
“副將,我想問您一下,那天第二場比試的時候,梵音最后到底還有幾枚棋子在手里?”賀拔面目嚴肅,不茍言笑。
兩個小時前。
賀拔從山下回到部里,悠哉地在軍政部大廳溜達,想著也沒什么事情可做,就去找顏童聊聊天,順便下下棋。正好今天和梵音說到了下棋的事情,他突然興致來了,急于想找人練練。顏童和他一樣住在縱隊長的專屬樓層十四層,結果賀拔途經九層參謀部時聽見有人說話。
“奇怪了,我的棋子怎么少了三枚。喂,你看到沒有?”一個士兵對旁邊的士兵說著話。
“沒有啊,比賽完以后你不就收好了嗎?沒有人再動過啊。”
“是啊,可是我這里明明少了三枚白棋啊。奇怪了,哪里去了?”
“那你再好好找找吧,參謀長平時很喜歡用這套棋子的。”
“我知道,可是我里里外外都找了,沒有啊。而且咱們的棋子都做了特殊標記,很容易發現的。在賽場時我以為全都拿回來了,誰知道少了三枚。”
“那沒辦法了。”
“唉,可惜了,這么好的棋子。”
賀拔聽到士兵的對話停下了腳步,沖他們倆走了過去,士兵看見賀拔立刻敬禮道:
“賀拔隊長!”
“落。”賀拔對士兵道,士兵放下手臂。“你們剛才說什么棋子少了?”
“就是您比賽的時候,第五梵音用的白棋少了三枚。”
“你確定嗎?是不是丟在了場地上?”
“不會的,隊長。我們參謀部的棋都有特殊標記,無論在哪個角落都可以通過靈力尋找出來。畢竟參謀部的棋子中經常記錄很多軍事兵法,不能輕易丟放的。”
賀拔沒有說話,兩個士兵看著他,不知道隊長還有沒有什么吩咐,便一直筆挺地站在一旁。過了半晌,賀拔才回過神來,對士兵道:
“你們去忙吧。”
“是!”士兵齊聲道。
之后賀拔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沒再去找顏童。他在屋子里坐了很久,隨后起身來到了軍政部頂層,等在北唐穆西的房間門口。此時他正等待著北唐穆西的回答。
“什么意思?是誰和你說了什么嗎?”北唐穆西反問道。
“沒有,我只是碰巧聽到參謀部的士兵說少了三枚比賽時用的白棋,所以想知道比賽的結果到底是怎樣的,希望您可以告訴我。”賀拔的語氣誠實而堅定。
“進屋再說。”北唐穆西打開房門,讓賀拔進來。
隨后北唐穆西告訴了賀拔當時比賽的真實狀況。梵音手里至少還有兩枚暗棋,其中最致命的一枚便是她的暗襲隊,如果她啟用這枚棋子,賀拔將會在自己的戰區被全軍剿滅。可是在比賽的最后關頭,梵音暗示北唐穆西她放棄了這個戰術,讓北唐穆西可以直接宣布比賽結束。
“她暗示了您?”賀拔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是的。梵音有一雙超乎尋常的鷹眼,即便千米之外也可以視物如前,我當時征求了她的意見,她對我搖頭否定了。”
賀拔一時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他才恍惚開口道:
“我知道了副將,謝謝您告訴我這些。這么晚我先回去了。”
“賀拔,梵音沒有別的意思,我想她一定有她的想法才沒告訴你的。”
“我知道。”說完,賀拔轉身離開北唐穆西的房間。
賀拔回到自己的房門口,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他站在門前沒有進去。他剛剛本想再問一些梵音的事,可不好再打擾副將,便回來了。賀拔轉身去到了顏童房門口,哐哐哐敲了起來。那聲音一定震到了住在隔壁的人。
“什么事?我來了!”只聽房間里顏童大喊一聲,八成是在睡夢中被嚇醒了。
顏童猛地打開房門,剛要開口叫道“部長,我……”,定睛一看發現是賀拔,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瞪起長得十分可愛的圓眼睛,長長的睫毛也跟著翹了起來,女孩子也要羨慕他的眼睛呢。“你有病啊!嚇死我了!我以為我們部長呢!”顏童吼道。這一聲大概整個樓道的縱隊長都要聽見了。別看顏童平日為人和善開朗,愛嘮叨,但一分部一縱隊隊長可不是一般人能當的。在整個縱隊長序列里,顏童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如果剛才那一聲是賀拔喊的,大概他活不過今晚,但現在是顏童,大家也就給了他這個好人緣的面子,不計較了。
顏童喊完以后,自己也是狠狠嘖了一下,非常后悔,氣得直用右手胡嚕后腦勺。
“干嗎干嗎干嗎?這么晚找我干嗎!”顏童煩躁地說著。沒等他讓賀拔進屋,賀拔已經自己推開顏童,走了進去,一屁股窩在沙發里。
“嘿!”顏童傻呆呆地愣在門口,隨手關上房門,來到賀拔面前。
“你什么情況?喝多啦?”顏童發現今天的賀拔不大對勁,哪里像他平常生龍活虎的樣子。平時即便是被北冥臭罵一頓,他也可以觍著大臉笑嘻嘻。
“喂,咋還不說話了呢?”顏童忍不住追問道。
“小音的事你知道多少?”賀拔悶頭開了口。
顏童聽到“小音”這個稱呼差點沒吐出來:“你要不要臉!人家和你什么關系,你就‘小音小音’叫個沒完。”
“第五梵音的事你知道多少?”
原本還想嘲笑賀拔的顏童,被他這么一問,笑容驟然僵在了臉上,話卡在嗓門。
“那個,你怎么了啊?”顏童咽了口吐沫。
“我不在部里的時候,是本部長和你去救的她嗎?”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顏童不知道怎么說這個事情,他有些可惜道:“其實我們去的時候已經晚了,第五的父母早就不在了。”
賀拔震驚,猛然抬起頭來。
“什么?”
顏童把來龍去脈和賀拔說了一遍,賀拔心中五味雜陳,不知怎樣應對這樣的事情。
“我們當時足足找了四天才找到他們。”
“為什么這么久?”賀拔大惑。以本部長的實力,全速前進晝夜兼程,不可能要這么長的時間。
“我們全速前進一天以后,部長已經發現不對勁了。”
“怎么說?”
“如果第五他們以最短的路程來東菱,那按靈魅追擊的速度,他們不可能逃得過。沿途根本沒有發現他們的跡象,而且前去探敵的信鷹也沒有捎回任何信息。他們幾十人就好像蒸發了一樣。”
“怎么會?”賀拔皺起眉頭。
“隨后我們與參謀長聯絡,參謀長說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隱藏起來了,繞路前行,這種做法雖然艱苦,但至少有可能保住性命。部長隨后立即和參謀長策劃出了路線,但路線有二,我們只能分頭接應。部長自然選了最難的一條,他的速度最快,即便發現有誤,也可以掉頭來追趕我們的二縱。于是我跟著部長,徐英的二縱則去了另一方向。到了第四天,我和部長找到了第五梵音。你要知道這條路線是參謀長策劃出來的,即便旁人想走,也沒有那個腦子可以走得到。那些難民靈法平平,等于是被第五梵音一個人帶出來的,也就是說,她成功地策劃出了一條和參謀長想得一模一樣的路。可惜的是,等我們趕到時,那個小女孩幾乎只剩下半條命了,是部長一直背著她回來的。說來也奇怪,她雖然昏迷不醒,可似乎能感受到誰的靈力強大。中途她的叔叔崖青山照看過她幾次,可她幾乎立刻就要掙扎著醒來,極度的恐慌讓她晝夜難安。之后部長就再沒離開過她了,她也就一直在部長背上睡得很安穩。”顏童不加任何修飾地敘述著這件事。
賀拔聽完半天無話,隨后就離開了顏童的房間,回到了自己的屋中。他躺在床上,不停回想著顏童和他說的整件事,梵音那幾日比賽時的樣子一直浮現在賀拔眼前。父母雙亡,重傷初愈,形單影只,異國他鄉,她一個人就這樣活著。她靦腆地笑著認識了自己這個新朋友,局促地拜托著自己幫忙,她勇敢地站到眾人面前,甚至力挽狂瀾。她沒有選擇孤僻地站在一個角落,她和煦地對待著每一個人,包括賀拔也包括頂撞她的士兵。
賀拔想著洗髓時他們的對話,起初他是不懂的,現在他知道了。她的眼神她的樣子她的話語告訴他,她在努力地活著。她來軍政部不只為了自己,應該也為那些初到異國的朋友們,她想用自己的強大帶給他們更多心安。賀拔徹夜未眠。
第二日,天未亮,賀拔就來到了北唐穆西的門口,等他起來。北唐穆西推開門,看見賀拔,一點都不意外。
“副將,不好意思這么早打擾您。”
“知道你不敢去打擾主將。”北唐穆西調侃道。
“屬下不敢!”賀拔立刻站得筆直。
“行了,說吧,找我什么事?”
“副將,我不想參選部長了。”賀拔義正辭嚴,身形挺拔。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賀拔,在我看來,你能力卓越,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副將,您不用這么委婉,我知道自己的毛病。我這個人行事魯莽,還需要多歷練,我和本部長差了好大一截呢。”
“你太小看你自己了,賀拔。你并非魯莽,只是不夠老練,別看你平時喜歡呼喝,卻也是個能靜下心的人。與梵音對弈,你并不差,她能為你設計了那般路數,也是對你能力的認可。我從未質疑你可以勝任部長的能力。”北唐穆西深邃的眼睛讓人由衷肅穆。
“謝謝您對我的肯定!這對我來說比什么都重要!”賀拔從未想過北唐穆西會如此評價自己,之前的陰霾情緒瞬間一掃而光,挺直身板聲音洪亮地對北唐穆西說道。
“那好,那你回去再想想到底要不要出任部長一職,現在不著急回復我。”
“我已經想好了,副將。我是不會出任部長一職的,并且我有一人向您推薦。”賀拔言語堅決。
北唐穆西看著賀拔,這個大塊頭果然沒讓自己看錯,思慮慎重,正直無私,干脆果決。北唐穆西對賀拔點點頭,以示對其處事的肯定。
這一日午后,梵音剛剛睡醒,起身在客廳里面溜達。崖雅和青山叔的房間都在二樓,她走路輕手輕腳,怕打擾到他們午休。這時她好像從窗子里看到院子外面有人在敲門。她走出屋子,來到院子里,看著柵欄外的人。
“北唐叔叔?”梵音沒想到北唐穆西會來這里,走上前去把門打開。
“梵音,不好意思突然來打擾你。”北唐穆西十分恭謙地說道。
“您說的哪里話,快進屋坐吧。您是來找我的嗎?”梵音笑瞇瞇地看著北唐穆西,有禮貌地說道。
“不進去了,我是有事找你,咱們出去說說話好不好?”
“好的,那我回去給青山叔留一個字條,您等等我。”
“好。”北唐穆西和藹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女孩。
不一會兒梵音就從屋子里出來了,換上了淺灰色的小短袖還有一條干凈合身的麻色長褲,腳上穿著棕色細帶的露指涼鞋。梵音的腳比一般小女孩的腳丫長出許多,卻是細長精瘦。
“北唐叔叔,咱們可以出發了。”
“好的。咱們往城外走走好嗎?那里人不多。”
“沒問題,聽您的吧。”
一路上北唐穆西問著梵音來到友友街生活的情況,他話不多,卻總是恰到好處,既不會讓梵音覺得過于熟絡,也不會讓她覺得陌生不自在。梵音很喜歡聽這個長輩講話,和北唐穆仁不同,北唐穆西總是溫和睿智的,讓人如沐春風。
城外有一些茶園,還有一些茶亭,他們選了一處安靜清雅的地方坐下,要了一壺茶,聊了起來。
“梵音,其實我今天找你是有別的事情。”北唐穆西直奔主題。
“我知道。”
“你知道?”穆西給了梵音一個肯定的眼神,他很想聽聽梵音是怎么想的,便鼓勵她說下去。
“雖然不知道您是否還有其他的事找我,但是黑白棋的那場比賽,您肯定一早就看透了我的路數。不過可能我會用這種方法下棋,還是引起了您的注意。”梵音謙虛地說著,她也不知道自己猜對沒有,只是按著自己的想法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
“你真是個聰明又敏感的孩子。”在北唐穆西看來,梵音應該是個極其敏銳的孩子,經歷無常,在原有的敏銳上又多加了幾分。梵音笑而不語。
“你下棋的方法是第五家的兵法,對嗎?”
“是的,以前父親教給我的,我早就爛熟于心了,只是覺得應該用不到。誰知道呢?”梵音苦澀地淺笑一下。
“小音。”北唐穆西無限慈愛地看著梵音,叫著她的小名。他想讓眼前的孩子盡量感覺到一些溫暖,即便旁人的一切對她來說是微不足道的。
“沒事,叔叔,您說吧。”她那明亮的眼睛看著北唐穆西,二人相視微笑。
“小音,當年第五家在九霄的地位無人可以企及,第五家的軍事戰略我也如雷貫耳,如今見你這般我很佩服。”
“叔叔快別這么說,我會的也就是一些皮毛。”
“小音,你想來軍政部任職嗎?”
梵音眸光閃爍,提聲問道:“我可以嗎,北唐叔叔?是賀拔拜托了您嗎?我有麻煩到您,是不是?”她最后的語氣不覺間弱了下去。
“傻孩子,哪里有麻煩!如果你想來,我求之不得。”
梵音似乎沒料到北唐穆西會這樣說,她略帶詫異地說道:
“叔叔,您知道我原本是九霄人,而且與他們有些淵源——雖然我并不這么覺得,”梵音的小臉上露出倔強,北唐穆西看著覺得可愛,她又不覺低下了頭,“可是,即便我不這么認為,別人也會知道,如果是那樣,我再去東菱的軍政部是不是就不妥了?”
“怎么會呢,這完全沒有關系啊,我非常歡迎你來軍政部工作,你穆仁叔也是這么想的。”
“我知道兩位叔叔對我好,可是,”梵音有點難言,畢竟她的年紀還小,很多事情她也搞不太清楚,“可是我爸爸告訴過我,這些大國里面有很多事情都很麻煩。我想如果我去了軍政部,不知道會不會給叔叔們添麻煩。我……”
“不會的。”北唐穆西那看似溫和的口吻卻半分不容置疑,讓人心安定思緒驟寧。梵音瞬間覺得不只是穆仁叔叔,穆西叔叔同樣可以給人前所未有的力量與肯定,這使她心念陡轉,油然向往。
“小音,你要相信叔叔,相信軍政部,相信你自己,一切都不是問題。無論怎樣,你只是第五梵音一個人,如同你父親和祖父一樣,只是那逍遙自在的閑散游人而已,與旁人毫無瓜葛。”
“我知道了叔叔,謝謝您。”梵音淺笑著,眼神堅定。
“那你現在想來軍政部嗎?”
“想,我一直都想,只是不知道有沒有資格去。”
“不用自謙,你我都知道你的本事。”
“沒有沒有。”梵音連忙擺著手。
“梵音,如果我說讓你出任二分部的部長,你同意嗎?”
“什么!”梵音驚呼出聲,自覺失態,連忙壓下聲來,局促地說,“叔叔您說什么?您沒在和我開玩笑吧!”
“這種事我怎么會開玩笑。”北唐穆西聲音放松,像是在哄小孩子。
“叔叔,我怎么可能當部長呢,您快別逗我了。先不說我比賽已經輸了兩場,就算是真的帶兵我也不行啊!我長這么大都沒見過那么多人,更別說管理下屬了!”梵音慌忙道。
“我不這么看。在你下棋時,指揮控制的一千士兵非常有序,精練老到得很。”
“那是下棋,叔叔,不是真的。”
“你帶出了村子里的近百人啊,小音。你知道你是多么了不起嗎?”北唐穆仁看著她,眼神不移。
梵音愕然,呆在那里,不作聲了。沒有人和她說過這樣的話,甚至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它像夢魘一樣捆束著她,她從未直面過。她的心不知被什么狠狠撞擊著,不只是悲傷,那里竟然還有力量殘存,愈演愈烈。很久后她說:“叔叔,如果我可以,我定當以我之力,竭盡所能。但,前提必須是賀拔自動放棄擔任部長一職。”北唐穆西暗嘆:“好!”
在梵音看來賀拔是不可能放棄部長一職的,他是一個非常合格的領導者,并且擁有比自己更加強大的靈力,她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頂替他。
“賀拔已經鄭重向我推薦了你任職部長,并且表示他會全力配合你的管轄。”
梵音傻在那里,一時語塞。為什么?梵音不明白。
“梵音,賀拔為人憨實卻不愚鈍。他不是一時意氣,你要相信他,相信你的戰友。”
“我,”梵音的感激發自肺腑,語澀道,“我知道了,叔叔。”
“其實我還有一個理由讓你來二分部任職。”
梵音疑惑,看向北唐穆西。
“二分部本身和其他軍事部門不同,人員較少,只有一千精銳,分為三個縱隊,是個極其機動靈活的部門,非常適合由你來管理。我當初設定棋局為千人,也是這個原因,我要找到真正適合二分部的領導者。”
梵音大悟。
“如果部長人選沒有變數,我相信到時候你會喜歡上那些家伙的。”
“變數?”梵音暗自揣度,不好多問。
“正如你父親告訴過你的,”北唐穆西知她聽懂了,便繼續道,“我會全力相助。”
“謝謝您。”梵音由衷地感謝北唐穆西對她說的一切。
“叔叔,我還想問您個問題。”
“你說。”
“北唐北冥的一分部有多少人呢?”
“一萬。”
今天發生的種種,梵音只覺得一件比一件令她驚愕,到了現在,聽到這個數字,她已是覺得萬分驚異了。
“我這個侄子啊,血脈真是一種可怕的繼承。”北唐穆西難掩滿臉喜愛之情。
梵音恍惚地點著頭。隨后二人閑聊了幾句,便往回走去。北唐穆西執意要把梵音送回家,并且與崖青山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崖青山表示尊重梵音自己的意愿,如果她想去軍政部,他會支持的。就在穆西要走的時候,一個小身影從崖青山背后閃了出來,小聲叫道:
“穆西叔叔。”
“嗯?”北唐穆西回過頭來,看見個子小小的崖雅,笑瞇瞇道,“崖雅,有什么事嗎?”
“叔叔,如果小音可以去軍政部,那我可不可以一起去呢?”崖雅大著膽子說出來,鼓足勇氣。
“不可以!”還沒等北唐穆西開口,梵音已經一口否決了她的想法,很是嚴厲。
“為什么?”崖雅氣呼呼地小心翼翼地看著梵音。
“如果你想來,也沒有問題,不過要等你長大一些。你現在還是個小孩子呢,而且也要經過你爸爸的同意不是?當然還有梵音的。”
“如果可以,等崖雅的醫術再進步一些,我是同意她去的。到時候就麻煩您多照顧了。”崖青山說道。
“青山叔!”
“這樣啊,那好吧,到時候就軍政部見了,小雅。”穆西對小雅很和善,他很喜歡這個小不點。
“哎?”梵音發現這幾個人好像一起忽略了她的意見。
說罷,北唐穆西便離開了。
幾日后,軍政部開始了部長任命的最終決議。七層會議大廳層高十米有余,長寬逾百,廳堂中五張紅木漆桌延展開來。軍政部的各位部長已經就座,北唐穆仁的親信佐領木滄站在場外等待國主和各部總司的到來,顏童立在他的身邊。
“木滄,穆仁怎么讓你出來接我們了,太客氣了。”說話的正是姬仲,他和端鏡泊一同來了。
“國主您說的哪里話,您和各位總司過來,我當然要出來迎接,只要你們不怪我禮數不周就好。”開口說話之人身高七尺,絡腮青面,濃眉炯目,體格健壯,持重有禮。一雙粗獷的大手青筋在外,痕跡斑駁,一看便知是常年鑄劍所致。
“怎么會,我們進去吧。”
“顏童,你先帶國主和總司進去,我在這里等待其他各部官員。”
“是。”顏童鏗鏘應聲,“國主,總司,您二位這邊請。”
姬仲抬腿便走,沒再多說。端鏡泊走在他的身側,二人無話。
不多時,各部總司到齊,北唐穆仁開始主持會議。
未等多說,北唐穆西先行發言,推薦第五梵音擔任二分部部長。話落,幾位總司無言,姬仲緩聲道:“穆西,怎么不是你們軍政部的賀拔?”
“我認為第五梵音更加適合這個位置。”穆西建言。
“哼。”端鏡泊輕叱一聲,“一個小女孩,你們軍政部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說罷他轉頭看向對面的北冥,二人目光相撞,都未有退意。
“穆仁,今天怎么沒見到你們其余三部一起議事呢?”姬仲指的是軍政部在東菱南北西三大邊境的外屬分部,北面第四分部部長北唐持,是穆仁和穆西的堂弟;南面第五分部,部長南鯤;西面第六分部,部長夏滔。這三大分部的實力足以抗衡東菱軍政總部,由他們鎮守三方萬無一失。
“他們三個不參加這次會議了。”北冥道。
“哦?”姬仲看向北冥,端鏡泊還有其他部門官員也不禁轉過頭來。此話由北冥代為轉述似乎有些不妥。
眾人看向北冥,他們還沒有適應此話是由一個十二歲男孩口中說出的。他搶先說在了所有軍政部官員乃至主將的前面,這讓很多“外人”心里不是滋味。可當他們看過來時,才意識到自己想錯了,北冥銳利的眼神讓他們斷了方才的念想,紛紛回過頭來。
“這是怎么了?”姬仲問道,他似乎沒料到三大分部的部長齊齊不來參會。按照慣例,即使他們這些外部總司不在,三大分部的部長也會通過影畫屏與現場的各位商討議事的,今天怎么就變了?
“南鯤說他懶得聽,一切由主將定。”贏正開口道,似是不經意的,“北唐持和他一個脾氣。夏滔嘛,孤僻得很,平日見了面也說不上幾句話,今天人這么多,他更不會露面了。”贏正說完,若無其事地看向對面各位。
“既然如此,各位對我的提議還有什么意見嗎?”北唐穆西道。
軍政部這邊未有一人開口否決。
“北唐,既然你今天讓我們來了,好歹也讓我們說句話吧。”端鏡泊面有不豫,開口道。顯然他這句話是針對北唐穆仁的。
“請講。”北唐穆仁鄭重道。
“單從比賽的結果看,她就輸了,我不知道她有什么能力可以擔任你們軍政部的部長。而且她的來頭,想必大家也略有耳聞。先不說她是個游人,要是往上追溯的話,第五家也不算尋常百姓。”端鏡泊說這話頗為輕浮,“雖然都是些舊事,但咱們東菱和九霄的人有瓜葛,你說這合適嗎?”
“主將,不知道我能不能說上兩句?”說話的是通信部總司管赫,年輕有為,剛過三十五歲,可擔任總司一職已經有四年時間。管赫做事認真細致,有條不紊,方正的臉帶出一絲不茍的端正氣質。在諸多總司面前,他總是謙遜有禮,從不越矩,人們也就漸漸忽視了他的年紀。
“說。”北唐穆仁道。
管赫聽北唐穆仁只這一字,瞬間警醒起來,卻還是開了口:“不敢。主將,我就是想說點自己的看法,如果有不妥的地方,您別介意。第五梵音雖然靈力不俗,但和咱們軍政部的各位部長比起來,我覺得還是有差距的。而且她是否太年輕了些?我認為不是所有年輕人都可以和北冥部長相提并論的。這是我的一點意見,讓您見笑了。”
“我倒認為沒什么不好,第五在第二場的本事大家不是沒有看到,以賀拔的實力一時半刻是無法超越的。而且靈力這種事情,誰知道會不會后來居上呢,何況她現在就靈力不俗。管赫,拿你和第五相比,也未必能贏。”姬仲把尖銳的目光投向管赫,管赫一時啞言。“至于九霄,我們東菱素來和他們井水不犯河水,談不上顧忌。”最后一語,姬仲有些不爽。
姬仲說完,會議室稍顯安靜。不多時,又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主將,在下想說兩句。”說話的是獄司的總司裴析。常年的工作讓他周身布滿戾氣,泛青的面龐有種讓人說不出的畏懼,下垂的嘴角是他平日思考問題時的習慣,眉頭中間有兩條深深的豎紋。裴析對北唐穆仁非常尊敬,甚至超過對國主的。
“請講。”北唐穆仁開口道。裴析跟著點頭一禮。
“端總司剛剛說的話在下以為是有道理的,在東菱的機要部門由外族人擔任要職,在下以為確實不太妥當。讓第五他們這批游人住在東菱本身沒有什么問題,只要我們多加防范就好,可第五家的人和九霄軍政部的關系匪淺,我們用他們的人在同樣的軍政體系,怕是不夠安全。”裴析沉著臉說完了他的意見。
照目前的狀況來看,已經有三大總司提出了反對意見,北唐穆仁不語,他看著下面的人,等著其他部門是否還有異議。其他部門,一時無人開口。他大可駁了這些人的意見,但既然讓人家來了軍政部,他就不能有失分寸,軍政部不是他北唐家的,而是東菱的。又過許久,還是無人插話,北唐穆仁不準備再耗下去,剛要開口,一個略帶沙啞卻又充滿磁性的女人聲音響起。聲音聽上去不年輕了,可還是足夠吸引所有男性的耳朵。
“我看你們是吃飽了撐的,讓我在這里和你們耗時間。”女人的聲音極其不耐煩,“人家軍政部的自家事關你們屁事?穆仁,你這個小子就是好說話,陪他們耗這么久,差不多得了,已經非常有禮數了,比我都強!”說話的正是禮儀部的總司,六十五歲的精致刁鉆女人花婆。她在這個位置上足有三十年了,北唐穆仁見著她總是恭敬地叫聲“大姐”,雖然花婆煩死了他這種叫法,可是他一叫就叫了幾十年。
花婆看著自己原本細滑如綢緞的白嫩手指,歲月不饒人,已經多了許多皺紋。她越看越心煩,一條如柳細眉狠狠地挑了起來,深邃的眼窩涂著濃郁的顏色,白皙的面龐很清瘦,下巴翹得高高,把脖子拉出了優美的線條。“有沒有燕窩茶啊?渴死我了!”花婆突然尖聲說道,聽上去有些刻薄。
“總司,咱們現在在軍政部呢。您再忍忍,待會就回去了。”說話的是站在她身后的一個極其嫵媚漂亮的女人,上翹的眼尾帶著勾人的神采,眸如桃花,性感的薄唇涂著酒紅的顏色,她的脖頸像月光一般,細膩柔滑。一雙玉手替花婆倒上了茶水,那指尖輕輕翹動著,帶著挑剔的意味。這人名叫莫多莉,二十四歲,是花婆手下最得力的干將。花婆不管眾人反對,硬是把她提拔成自己的副總司,那些跟著花婆幾十年的部長難免有所不滿,可她的乖戾性子沒有人敢逆著來。而這莫多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隨別人怎么說,她都無動于衷,自當是堆廢物。
“你們說完了沒有?趕緊結束!”花婆拍桌子道。
“總司,現在有三位總司覺得不妥,所以穆仁還沒決定呢。”姬仲十分恭敬地對花婆說道。
“不妥個屁,好端端的一個小姑娘,你們說不妥就不妥啦!你們還在背地里議論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害不害臊了還!你請,人家還不見得樂意來呢!真當自己是香餑餑了,回去打聽打聽清楚,看看人家第五家為什么不在九霄了,那是撂挑子不干了。傻了吧唧的一伙男人!”
端鏡泊的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再沒半句話。管赫十分歉疚地看著花婆,又抱歉地看看主將。裴析雖想堅持,可看這陣勢是不容他再多說了,此時他又想起了還沒處理完的案子和關在獄中的重犯,千思百慮,臉色更青了些,頓時沒有心思再過問軍政部的事了。
北唐穆仁也不再啰唆,即刻宣布了第五梵音擔任軍政部二分部部長一職的決定。眾人鼓掌表示祝賀,稍后,各自離去。
“多莉,走吧,看什么呢?”花婆走到門口問道。
“沒什么,主將正趕過來要親自送您呢。”莫多莉轉過頭來回答道,她方才看著會議桌最前面的方向。主將正在和北冥說著話。
“要他送我干什么,趕緊回去啦。”花婆催促道。
“來了。”多莉快步跟上。
“大姐,我送您啊!”北唐穆仁在身后朗聲喊道。
“閉嘴!忙你的去吧!”花婆頭都沒回,快步走下樓梯,多莉緊隨其后。北唐穆仁還是轉瞬來到花婆身旁,說什么都要親自送她出去。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甚是熟絡。方才北唐穆仁要北冥這一兩天就去通知梵音任職,待她準備妥當就接她過來。
北冥回到房中,還沒關門,就聽到一陣腳步聲急匆匆而來。他等在一邊,只見那人笑臉盈盈地出現在北冥房門前,正是賀拔。
“本部長,開完會啦?”賀拔爽朗道,面有喜色。
“嗯。”
“決定是小音當部長了嗎?”
“嗯。”
“太好了!”
北冥皺著眉頭,開口道:“你怎么這么高興?之前是誰嚷嚷著部長的位置一定是他的?”
“哎呀,小音能過來,我當然高興了,誰讓我們是好朋友呢。”
北冥眉毛忍不住抖動兩下,緊接著道:“你甘心當隊長?”
“還是有點難過的。”賀拔和北冥從不見外,有什么說什么,“不過,很快就過去了。沒事,高興的成分更多。”
“第五的靈力不如你,洗髓你也勝過她,怎么就這么把位置讓出來了?”
“靈力?她的靈力用不了幾年就會趕上我了吧。洗髓,我根本沒達到她全不抵抗的釋放狀態,那當真是‘不死法’。”賀拔坦然一笑,“更何況她經歷了那些,常人早就崩潰了,她能撐到現在,哼!”賀拔又是嗤笑一聲,“我還和人家搏命相比。”賀拔對自己搖了搖頭。“再說了,”賀拔似乎想到了一件令他極不愉快的事情,“如果我當上了部長,冷羿那小子肯定會給我使絆子,不服管教!但是如果換作是小音當部長的話,他就沒脾氣了。”賀拔得意道。
“小音小音小音……”聽起來還真是親切哈。北冥的腦子不覺飄到了一邊。“用不了幾年,一年就比你強。”北冥故意道,心中呼啦呼啦飄過雜念。
“哎!”賀拔拐著聲訝異道,“本部長,你能不能對我說點好聽的?好歹我也是有點失落的,聽著真扎心!”
北冥冷笑一聲,正合我意,抬手便準備關門。
“我還沒說完呢,本部長。”
“還有什么事?”北冥不耐煩地看著賀拔,他就喜歡跟自己嘮叨。
“您什么時候去接小音啊?我和您一起去。”
“你怎么知道我會去?”
“聽他們說,您和第五部長之前在部里說過幾句話,所以我估計主將會讓您去,讓別人去接小音一個小女孩怕會尷尬吧。”賀拔說完傻笑起來,“到時候我陪您去吧,畢竟我們熟。”他說的“我們”指的是自己和梵音,完全沒有要帶上北冥的意思。
北冥長吸一口氣道:“不用了!”
“為什么?”賀拔一臉純真地看著北冥。
北冥只覺得自己的耐性即將到達極限,卻還是編了一個理由給他:“你在部里替她安排一下你們分部的事吧,畢竟是二分部,你帶著她熟悉得更快些。”
“對對對!是是是!我怎么把這事給忘了。行,那我就先不過去了。等有事我再用信卡和她聯系吧。那我先走了,本部長。”
“信卡?”
“對啊,我之前和小音留下了聯系方式,我們單獨聯系就行了,您不用操心了,走了啊。”說完,賀拔精神抖擻地揚長而去。北冥開始嘟囔起來,他和梵音分開后可沒有互相留下過通信的信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