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剛過,火紅的太陽從洞頂射了下來,光線充足集中,照得人頭暈目眩。嚕嚕就喜歡這種曬著太陽汗流浹背的感覺,所以它們身上的氣味總不大好聞。
藍宋兒吹著小哨,拐著小調兒,攤開自己的卷袋,把嚕嚕洞中的寶貝一件件扔了進去。到最后三件了。藍宋兒吃力地摳著嵌在墻上的一大塊赤金石,滿頭大汗,也沒撬下來。
“用不用幫忙?”端倪道。
“哎!不用啊!不用!”藍宋兒一把擋開端倪,謹慎道。可又過了半刻,赤金石在上面還是紋絲不動,藍宋兒沒法了,只能走到端倪面前:“那個,你幫我拿一下。事先聲明啊!東西是我的,不是你的!”
“既然信不過我,就去找北唐啊。”端倪道。此時的北冥和梵音站在墻角,看著藍宋兒在嚕山王的巢穴里大肆斂財,如同洗劫。
“你當我傻啊!讓他拿,不等于白送給你們菱都了!我瘋了嗎,賠了夫人又折兵!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嗎,我!”藍宋兒一通牢騷,催促著端倪,“快點!幫我拿一下!還有邊上那兩塊,徒幽壁和美人面,一起幫我摳下來!”說完,她謹慎地回頭看了一眼北冥,兇狠道“:東西是我的!你別想搶!找死啊!”
只聽堂中央,一個巨大的呼嚕聲響起,嚕山王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先是四周扒望了一下。
“阿爹!”嚕醬叫道。
緊接著一聲驚恐的嗡鳴“,嗚!”是嚕山王發出來的。
“阿爹!”嚕醬驚叫道“,您活啦!”
跟著一通排山倒海式的嘰里呱啦,嚕山王在和嚕醬用獸語拼命講著話。霍地,它想回頭看去,但微微動了一下,沒轉動。
“讓你爹別亂動,剛好,動了還會死的。”藍宋兒道。就在兩個小時前,藍宋兒跟嚕醬做了交易,用這滿屋的珍寶換取嚕山王一命。嚕醬答應了,藍宋兒交出了大巫族最后一棵水腥草。
世人都知水腥草可救人一命,但有一個前提,被救之人五臟均不可盡廢。例如被掏肝、挖心、裂肺的人,是不行的。那是奪命重創,水腥草亦無力回天的。大巫稱以上情況為“暴血”,死路一條。之前,藍宋兒用水腥草救北冥也是同樣的道理,北冥雖靈力大損,但五臟沒有受重創,不算死人,能救。
就在嚕醬為嚕山王哭喪之際,藍宋兒湊近時發現,嚕山王雖正面遭受了修羅的夜喪,本應五臟俱損,但事實上它并沒有暴血。之所以嚕山王吃了自己私存的一棵水腥草沒用,是因為它的體積太大,一棵水腥草根本不夠修復全身的創口。
藍宋兒在嚕山王臨危之際,受到了感召,大發慈悲,救了它一命,代價就是用嚕山王全部的珍寶換取她身上最后一棵水腥草。嚕醬答應了。
此時嚕山王正在劈頭蓋臉地臭罵嚕醬。它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周看著讓它賞心悅目的珍寶們。現在一切都沒了,嚕山王直說還不如死了算了!蠢貨!敗家子!
這時,藍宋兒一邊收拾著寶貝,一邊叨叨著:“哎!也不知道換了這些東西虧不虧,真是一筆虧本的買賣。我早就提醒過你,善心沒個屁用!自保才是王道!如今你大發慈悲救人,難不成真想成仙啊!混賬藍宋兒!”藍宋兒氣憤地咒罵著自己。
此刻,不僅墻角的北冥和梵音,就連幫她取下三靈石的端倪也覺得,這小賊丫頭心思太重了,搬了人家整個老巢還不甘心……真是……哎……
忽然,藍宋兒陰陰地沖北冥瞄去,端倪警惕地看著他們,好像生怕他們有什么似的。
“北唐大哥……你家里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嗎……”藍宋兒低沉道,“你要知道,你可也吃了我半棵水腥草呢……俗話說,有借必有還,不然……”
“哎!”聽到這兒,梵音趕緊打斷她,不知道這鬼丫頭嘴里一會兒能冒出什么喪氣話“,有有有!有錢!”梵音怕了她道。
“錢……”藍宋兒皺起眉嘀咕著,又指著北冥和端倪道,“你倆誰有錢?”北冥、梵音自然不知道藍宋兒什么意思,端倪卻一聽便知。藍宋兒和他有多年的私下交易,端倪的家當,藍宋兒還是略知一二的。“把他以前給我的錢統統算上,也不夠勉強買我半棵水腥草的,你們軍政部有他聆訊部有錢嗎?”藍宋兒一邊點著寶物一邊道。聽到這兒,梵音當真認真地盤算起來,她想著自己這些年也沒什么積蓄,又看了看北冥,好像也指望不上。
“若實在不行,我們拿兵器抵行不行?”梵音一本正經道。
藍宋兒停了一下,道“:窮酸樣!”跟著又道“,甚至都沒連霧大方。”
“誰!”突然,北冥、端倪、梵音一齊發問道,頓時嚇了藍宋兒一跳。“喊什么!嚇死我了!”藍宋兒大聲道。
“你方才說的是誰?”北冥和端倪又一齊道。
“連霧啊!你們獄司的連霧。”藍宋兒理所當然道。忽然,她腦子一頓,壞了!他們不知道我跟連霧有交易,蠢貨!
“當年殺死管赫的裂簇寒針,就是你賣給連霧的,是不是?”端倪追問道。
“你兇什么!”藍宋兒突然生氣道“,我也賣給你了呀!誰知道你們誰殺的誰!”
“裂簇寒針除了我和他,你還賣給過誰?”端倪一把抓住藍宋兒手腕道。
“啊!”藍宋兒一驚,原本是怕,可突然看見端倪這么兇神惡煞地質問自己,她頓時火冒三丈道,“我憑什么告訴你!我就不告訴你!混蛋!放開我!有本事你殺了我!”
“快說!”端倪道。
藍宋兒倏地對上端倪的眼睛,兇道“:就不!”
北冥本想上前,卻被梵音一把拽了回來,梵音給他打了個眼色。只見那兩人一時僵在那里,誰都下不來臺了。北冥看了看時間,天色不早了,他要盡快趕回菱都,不能再逗留了。
北冥來到嚕山王面前告辭。嚕山王看見他就生氣,懶得理他。嚕醬被罵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跑到藍宋兒面前,撞開端倪,嘰里呱啦地同她講了半天。藍宋兒也聽不懂,約莫著就是嚕醬把命給她,她把財寶留下。藍宋兒才不聽呢,一手勒緊卷袋,扛在了身上。
嚕醬本想行兇,藍宋兒指了指對面的北冥和第五,又指了指身后的端倪,嚕醬的計劃就這樣失敗了。
臨別之際,北冥等人準備躍上洞頂。嚕山王哼了一聲,北冥止步。唰,一片樹葉襲來,北冥輕捏在手。
“枯葉蝶。”北冥道。
嚕山王嗯了一聲“:我兒除了本族,外族還沒有一個相識,你算第一個。”
北冥收好了枯葉蝶,欲走。
嚕山王又開了口“:你再無其他要問?”
“嚕山王為一族之主,自然有他盛世之力,北唐今日大開眼界,就此別過。”北冥對嚕山王一禮,轉身離開。
眾人躍上洞頂后,發現四面八方聚滿了嚕嚕。不時,洞內傳來一聲渾厚隆鳴,嚕嚕們為北冥等人讓開一條寬路。
“北唐!”只聽身后有人喊北冥名字。嚕醬向空中投出四枚拳頭大小、精心打造的獸籠。四匹頂級豹羚瞬時幻形而出,銀鬃飄逸,七尺羚角立朝天,不時嘶鳴。四人翻身上了豹羚。“多謝嚕兄!”北冥大喝一聲,疾馳而去。
藍宋兒騎不慣高頭豹羚,腳尖在羚背上一點,收了豹羚,躥到了端倪身前,兩條腿舒服地垂在了一邊,卻并不理他,自顧自吃著兜里的攢花瓣,那是她從家帶來的小食。端倪還惦記著裂簇寒針的事,照平時他早就開始“拷問”了,可現在看著藍宋兒悠然自得的樣子,他竟開不了口了。
“你怎么不和他們去坐?”山中多林,北冥和梵音在前面,端倪在后“隨意”問道。
“誰?”藍宋兒道。
“前面二人。”端倪道“,你不是喜歡北唐嗎?”
“搶不過,算了!”提起這個,藍宋兒還真有點不高興呢,“再來,第五姐姐是女孩,我讓她帶我,萬一我倆一起摔了怎么辦?豹羚這么大,我還是頭一次見。這種不都是給貴族拉車用的嗎,哪里是人騎的。那個傻嚕嚕。”
“你這賊丫頭,拿了人家那么多東西,還罵人家。”端倪腹誹。
“怎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公平合理。”藍宋兒不屑道,“我那可是救人命的東西!”
“有了三靈石,讓你再造幾株水腥草出來,應該不難。”端倪道。藍宋兒呼吸一滯,嘴也停下了。端倪剛想笑,可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話多了,不再出聲。過了半天,藍宋兒道“,你怎么知道……”有些謹慎。
“猜的。”端倪回道。藍宋兒腰板兒僵直,一動不動。“我不會打你們大巫的注意,你放心坐好吧。”端倪破天荒道。
“若是你騙人呢?”藍宋兒道。
“我不食言。”端倪道。
“我就毒死你!”藍宋兒道,一雙戾眼看了過來。端倪瞟了她一眼,道:“可以。”藍宋兒一怔,眼睛瞪得老大。“看我干什么,看路。”端倪道。
“方才嚕山王對北唐大哥說的最后一句話什么意思?”藍宋兒道,“什么叫還有別的要問?該問的我們不都問過了嗎,還有什么?”
“嚕山王怎么救下的嚕醬,讓他毫發無損。”端倪道。
“對哦!”藍宋兒詫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藍宋兒不是修靈之人,對靈法靈力毫無興趣,自然也不明白嚕山王的話。但修靈之人,無人不想探知別人、他族的靈力秘傳,這些秘傳對任何修靈之人都是極大的誘惑。
嚕山王明知故問,北冥卻坦蕩回絕了,意思是他對別家的靈法密宗毫無窺探之意。這讓端倪再次想起了當年自己和梵音同困獄司囚牢的事。他當時毫不猶豫地說出了梵音的靈法招式,而梵音對他的卻只字未和獄司提起。現在想來是他小氣了。
端倪當年不愿向獄司提起狼族來襲的事,一是因為不想暴露自己的靈法,二是他更想憑聆訊部一己之力查出狼族始末,不愿與任何旁系共享消息,粘連關系。
“你說話呀,我問你話呢,嚕山王怎么保住嚕醬的?”端倪一時慌神,沒有回答藍宋兒。
“外族的事,與你何干?管得太寬。”端倪道。
藍宋兒一翻眼皮道:“咦,我看是你不知道吧。”端倪不接激將法。藍宋兒無聊,又道“:你告訴我怎么了,我又不會告訴別人。”
“那你可愿與我換一個消息?”端倪道。
藍宋兒一翻眼皮,撇嘴道“:賊!”
“嚕山王用大口含住了嚕醬,又張開棱刺,擴充身形體積,擠滿洞穴,才保得嚕醬無損,珍寶未破。”端倪未等藍宋兒答應,就說了起來,“嚕醬在嚕山王口中同樣用靈力護住了嚕山王內腔,保他五臟沒有俱損,這才撿回一條命。”端倪說完,藍宋兒張著嘴,不敢置信。兩人話題結束,繼續向前。
“那個,你不是有話問我嗎,怎么不說了?”過了許久,藍宋兒道。
“這事你一人知就行了,不要再與他人說。”端倪道。
藍宋兒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難以相信地看著端倪。端倪再無二話。
“我對它們臭烘烘的嘴才沒有興趣呢,跟誰說!”藍宋兒道。端倪應了一聲。“那個……裂簇我只向你和連霧兜售過。”藍宋兒小聲道。
端倪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我知道。”
“人是他殺的嗎?”藍宋兒道。
“是。”端倪道。隨即一張信卡從端倪手中傳出:“全面戒備獄司!”此信息是傳給菱都城內端鏡泊收的。
“北冥,通知顏童我們趕回來了嗎?”梵音在前面問道。
“通知了。”北冥道。
“不知道爸爸媽媽現在怎么樣了,姥姥姥爺在哪里。”梵音突然有些惆悵,“對了,你說木滄跑了,他會去哪兒啊?”
北冥腦筋一轉,突然道“:糟糕!”
傍晚,菱都城內,顏童從禮儀部出來,莫多莉親自相送。臨到階下時,莫多莉低聲道“:北唐真的回來了?”
“是。”顏童道。他此行前來禮儀部是按照北冥的指示,與花婆、莫多莉相商,聯合對抗國正廳與獄司。
莫多莉在聽到北冥回來的消息后心中一顫,顏童看出了她的反應,靜默片刻,轉身離開。
“顏童!”莫多莉突然叫住了他。北冥失蹤的兩年里,莫多莉對他的關心超過了常人,經常前往國正廳打探北冥的消息,顏童不是傻子,早就看出了莫多莉對北冥的心意。顏童有些累了,這兩年里,他頂著國正廳的壓力,獨自扛起了軍政部的大旗,稍有不慎,軍政部即刻會被國正廳和獄司聯合拿下。
莫多莉不知怎的,看見顏童“決絕”地離開突然開始驚慌了,趕忙喊住了他,可叫住他以后又不知如何開口了。這兩年里,她為了北冥多次前往軍政部,起初是為了打探消息,可漸漸地她發現軍政部里的事太多了,所有人都對他們虎視眈眈。眼下顏童暫時震住了軍政部,只怕他稍有不慎,姬仲隨時會拿下他這個“代主將”。屆時,即便是北唐穆西,也保不住他。
顏童通常會在會議室通宵與各軍政部長聯絡,保存軍政部實力,密切注意靈魅動向,但又不敢大張旗鼓地“籠絡”指揮官,這會讓姬仲加大對他的控制。主將親軍的韓戰已經被姬仲調離菱都,防守三國原本要攻進的大荒蕪亡命谷去了。姬仲給出的理由非常充分,顏童無法駁回。沉重的擔子幾乎讓顏童晝夜警惕。
莫多莉絕大多數情況下是等不到顏童的,只能在他開完會以后在他休息的辦公室與他碰面,然而那往往是清晨了。每次火急火燎的莫多莉在看見顏童日益嚴肅的臉色后,便不再與他多言。
后來,她去找顏童都不再問起北冥的事,而是帶上許多東西,讓他休息。若顏童不吃她帶的東西,莫多莉就會硬塞進他嘴巴,直到他完全咽下去。再到后來,莫多莉前往軍政部的次數就更多了,有時甚至因為等顏童而徹夜不睡,休息在軍政部客房里,一等就是幾天。
“你,你回去路上小心。”莫多莉看著顏童的背影憋了半天,說出這一句話。顏童沒有回身,也沒有應她,而是繼續要走。“你說的事,我會趕緊和花婆準備的!”莫多莉又趕緊補上一句。
“好。”顏童應道。
聽見顏童開口,莫多莉心中懸著的那一口氣終于落了。不知怎的,她察覺到顏童在剛才的一瞬似乎不想再與她說話了,這讓她倍感恐慌。好在,他又開口了。
莫多莉還想再和他寒暄兩句,讓他不要太擔心。這時顏童手中傳來了信卡,打斷了她的說辭。顏童拿出信卡,文字出現了。只見顏童眉宇一凝,氣提丹田,倏地一行快訊從他手中傳了出去!
冷羿正走在軍政部的階梯上,準備去找赤魯商議二分部換防的事情。由于韓戰的離開,二分部和一分部的部分兵力被調出菱都城,防御城外。可近日,冷羿和顏童、赤魯商議再三,準備把二分部的全部兵力調回,但這事必須瞞過國正廳,不好辦。
冷羿的口袋動了一下,有訊息。他伸手向衣兜摸去。
“冷羿。”有人從前方喊住了他,冷羿抬起頭,叫他的人正是二分部三縱隊隊長鐘離。冷羿停下了手中動作,迎了上去。
“你來我房間一趟。”鐘離道。
“怎么?”冷羿未動,而是習慣性詢問道。
鐘離的眼神沉了下去,低聲道“:我好像發現了汐兒的蹤跡。”
“什么!”冷羿一驚,看了過去,不敢置信。
“暗部今日有消息傳來,顏童不在,我代為收管了。上面寫著,在靈魅中間發現女性火焰術士,種種跡象表明那是汐兒。而且,顏童剛才說了,木滄叛變了……”
“你怎么知道!”冷羿眼神警惕起來!木滄叛變這一消息,北冥下令只讓顏童通知軍政部各部部長,縱隊長一級沒有權限知曉,并且明確告知,木滄與他一起從地球回來了,目前正在叛逃中。冷羿之所以破例知曉此事,全因為他是梵音的哥哥,顏童不打算避開他講。但此刻,鐘離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赤魯準備撤防計劃的時候告訴我的。”鐘離道,“木滄怕是為了汐兒才叛變的,與靈主做了交易……”鐘離遲疑道,“你先與我來!快!”鐘離往自己的臥室快步而去,冷羿躊躇了一下,跟了上去。就在他們快要抵達鐘離房間時,一個人從鐘離的臥室走了出來。
小雀兒端著一盤靈樞用品,從鐘離的房間退了出來。關上門,她徑直從走廊的另一端離開了,沒注意到不遠處的鐘離和冷羿。下一刻,鐘離已經和冷羿來到了鐘離的房門前,沒等冷羿開口問,鐘離把房門打開了,自己徑直走了進去,冷羿頓足一瞬,跟了上去。
砰的一聲,鐘離的房門關上了……
一道狠辣的烈火靈力從冷羿身后躥了起來,待他提刀欲砍之時,只覺自己的靈力被阻絕了。鐘離站在他面前,用束縛術捆綁住了冷羿,冷羿的冰刃手刀還沒來得及切開束縛術,烈火靈力已擊中了他的脖頸。冷羿轟然倒地,眼睛還瞪著不遠處。鐘離桌子上有一張照片,那張照片冷羿以前沒見過。
一個壯漢從冷羿身后走了出來,來到桌子前,拿起了相框。里面有個梳著兩根粗麻花辮的小女孩正笑得開心,旁邊站著一個靦腆的年輕人,離她很遠,卻默默看著她,嘴角微翹。那是木汐過十四歲生日時,鐘離恰巧去找木滄取他新鑄煉好的兵器,就這樣,照相機緣巧合地照到他們兩個人。
唰!一道狠毒的目光向地上的冷羿看來,冷羿還睜著眼,看著眼前的一切。下一刻,他的脖頸被開了一個口子,血噴了出來。鐘離蹙眉。
“怎么!你不滿!”壯漢罵道,看著鐘離,“哼!沒有他,汐兒怎么會死!讓他和南扶搖這兩個雜種多活這么多年,老夫已經給盡了主將面子!”一個滿面深紋、頭發雜白的男人咒罵著。這里的主將說的是已經過世的北唐穆仁。鐘離盯著血已成攤的冷羿,一時語塞。
“就是因為這懦弱的性格,汐兒才會看不上你!你說你,這么些年,哪里不比冷羿,最后連賀拔那個蠢貨都當上了部長,你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縱隊長!愚蠢!就憑你現在的本事,能讓汐兒起死回生嗎!”壯漢咆哮道。
鐘離心一橫,道“:佐領教訓的是!”
木滄踉蹌地坐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俯視著冷羿即將流干的血。看著自己的“仇人”終于死在自己面前,木滄長長嘆了口氣,大快人心。他被北冥打穿的胸膛還沒有完全愈合,肋骨斷了十根,好在他經年鑄煉兵器,體格異常堅硬,保住了一命。
一張信卡從木滄手中傳了出去:人已死,速發動政變。赤金石我要定了。你若敢反悔,我定取你首級!
國正廳里,一張刺鼻濃香的信卡在姬菱霄手中展開,她盯著上面亂七八糟、歪歪扭扭的蠢字,嗤之以鼻地笑了。
“木滄?”姬仲在一旁急促地問道,雙拳緊握在了一起,用力搓著。
姬菱霄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朝身邊另一人看去。連霧正站在她旁邊。
“你準備好了嗎?”姬菱霄盛氣凌人地問道。
連霧冷笑了一聲道“:準備好了,你能給我什么?”語氣甚為陰陽怪氣。
姬菱霄斜睨了他一眼,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就憑你,也想拿下我?”
連霧的臉抽搐了一下,下意識地心中一顫,嘴唇發白,緊接著道:“我憑什么不行!等我拿下了軍政部,我就是這東菱最強的男人!”
“我呸!再厲害的不過是條陰溝里的蛆,充什么大樣!小癟三,就你也想學別人當上大世家?可惜,你身上壓根兒沒流著高貴的血,只能當癟三。”姬菱霄厭惡道。
連霧的臉唰的一下白了,褪盡了所有血色,他強咬著牙槽走到姬菱霄跟前道:“我怎么就不行!拿下軍政部,我就是軍政部主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離我遠點!”姬菱霄突然尖厲道,連霧嚇得往后一躲,“那你就動作快點!再晚了,北唐北冥和那個賤人就回來了!”
“你嫁不嫁我?”連霧咬著牙道。
“呸!小癟三!”姬菱霄毫不留情道。
“那我憑什么幫你!”連霧道。
“就憑這是你唯一可以平步青云的機會!有一句話你說對了,沒了北唐北冥,你確實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只不過,”姬菱霄忽而翻起手腕,看著自己的纖纖玉指道“,是我的傀儡。”
“我才不會當你的傀儡!”連霧突然激憤道。
“那你就連這個平步青云的機會也沒有,還不如一個傀儡!你只不過是獄司陰溝里的一條蛆!還是東華這個淫棍強暴了你媽生下來的蛆!”姬菱霄大叫著,聲音鉆進連霧的耳朵。他瘋了似的想堵住,可怎么也堵不住。
東華淫邪的嘴臉,母親屈辱懦弱的樣子,不停地在他腦中旋轉。東華發現他自己的兒子是個打不死的怪胎,能消化攻擊來的靈力,雖不能化為己用,卻不至于死,便發起瘋來就打他。東華嫌自己臟,嫌他母親臟,更嫌他這個雜種臟。
連霧撲通一下跪倒在地,痛苦地抱著頭顱,大喊“:停!停!停!”
姬菱霄的玉指在空中劃著,能把人抽筋剝骨,揪住每一根神經盡情操控,直到使其發狂發癲為止。姬菱霄用力一扥,操控術停了下來。連霧倒在地上,滿身大汗。她能看見他全部的思想和恐懼,盡在掌握。
“傀儡不是誰都能當的,至少你有這個資格,癟三,慶幸吧。”姬菱霄道,“東菱將給你帶來無上榮光,只要你臣服于我,你就是軍政部將來的主將,連霧。”
連霧躬身在地上,翻著眼,看著姬菱霄。
姬菱霄諂媚一笑道“:看來你的野心不止于此。除了權力,你還想要尊貴,想得到我這身高貴的血統,以洗刷你污穢卑賤的身世,對嗎?”姬菱霄話畢,連霧站了起來。
“快去準備吧。希望你能把握這次機會,翻身成人,至少……不再受你那個變態爹的操控。滅了北唐北冥,我可以幫你滅了東華,幫你當上主將。”姬菱霄冷冷道,“這是你當人的最后一次機會,若是敗了,北唐不會留你活口。”
連霧身子一緊,沖了出去。
這時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道:“菱霄……這辦法行嗎?真的和軍政部對著干?”是姬仲。
“不是軍政部!是北唐北冥,還有第五梵音!”姬菱霄尖聲道。
姬仲嚇得一個哆嗦“:那要是我們輸了呢?”
“輸?那就等著北唐北冥回來把你踢下國主的寶座吧!就你干的那些不利索的破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夠他拿下你的!”姬菱霄道“,快叫嚴錄準備!”
半個月前,姬菱霄秘密返回了國正廳,神不知鬼不覺地越過了國正廳守衛,她的操控術已經出神入化,深入骨髓。胡妹兒見到她寒暄式地悲喜交加,不知是哭還是嚎。姬仲則大感意外。姬菱霄用操控術簡單告訴了她一家這十七年的遭遇,如今的她已經不是初走時那個青春少女了,而是一個貌美如花的半老徐娘,心思比國正廳里的每一位都沉得多。
連霧匆匆離開國正廳,往獄司奔去,方才的一身冷汗剛剛落下。姬菱霄!這三個字在連霧腦海中拼命打著轉,原本的計劃不是這樣的!他明明要趁這次機會拿下軍政部,拿下國正廳的!一切的一切將在他的掌控之中!可如今,就在方才,姬菱霄用操控術控制住他神經的那一刻,連霧竟然毫無防備地怕了!
半月前,連霧在獄司的辦公室工作到深夜,忽然,一片信卡展開在他辦公桌前的長信草花盆里。這株長信草的通信靈紋只有一個人知道。連霧手中一停,看向長信草。這次與以往不同,以前他每每看見有訊息從這盆長信草傳來,都會不由自主地驚搐。現如今,他已經脫胎換骨了。
連霧盯著長信草,眼露深寒,不屑一顧,他不想摘下它,甚至懶得看它。可停了半晌,他的手還是伸了過去。一行墨跡飄飄忽忽地在信卡上暈開,暗黑靈力。
“北唐北冥回來了。”簡單一行字,很快消失了。
連霧看著信卡,很快把它攥成了碎末。
“殺了他。”連霧的腦子里不待反應,即刻躥出這個念頭。眼看顏童就要被拿下了,國正廳又拿不住軍政部,到時候還得他來坐這個位子!這個時候北唐回來干什么!此后的幾日里,連霧讓細作反復探查北唐北冥的下落,他要在北唐沒回菱都前就除掉他,但始終一無所獲。就在連霧像熱鍋上的螞蟻坐不住時,又一道訊息傳來了。這次不是信卡,而是枯葉蝶。
“干掉北唐北冥,他即日到達菱都,我助你得到軍政部主將寶座。”一行犀利狂草,龍飛鳳舞張狂地出現在枯葉蝶上。
連霧遲疑片刻道“:我能信你嗎?”
“北唐北冥不信你。”對方道。
連霧一怔,隨后道“:你想怎么辦?”
“去找姬仲,你二人聯手可勝!”
連霧思前想后,趕往了國正廳。
一天前,深夜。姬仲和胡妹兒在臥室熟睡。一陣窸窸窣窣的攀爬之聲在他們房間響起,越來越吵,越來越密。姬仲被吵醒了。他伸手摸向桌臺上的燈。咔嗒,燈亮了。昏黃的桌燈前,有什么東西在對面墻上攀爬。
嗖嗖嗖!無數道幽光射來,墻上有人在眨眼!姬仲登時被嚇出一身冷汗,忙把整個臥室都點亮了。跟著一聲驚悚的尖叫,胡妹兒也醒了,看到房前的一幕,她暈了過去。姬仲顧不得照看她,只直直地看向屋子。
棕黑大蛾像甩卵般爬滿了這個屋子的每個角落,撲閃著它們掉粉的粗糙大翅,好像那毛頃刻就能刮到姬仲臉上。他俯身向下,哇的一聲吐了。一只只黑色的眼睛在枯葉蝶的翅膀上張開了,漸漸組成了一張圖像。修彌的龐然大軀出現在姬仲臥室的面壁上。
什么時候!姬仲心下大驚。遼地的枯葉蝶是什么時候出現在自己的寢室中的?不可能!這是自己常年休息的地方,外人萬不得入內,怎么會有遼地的東西進來?是誰!是誰出賣了他?姬仲還來不及考慮清楚,對方已經開了口。
“姬國主,別來無恙啊。”修彌居高臨下道。
“你怎么會來這兒!你怎么進來的!”姬仲語無倫次道。
“一個老朋友幫的忙。”修彌道。
“誰!”姬仲怒道。
修彌本還想耍耍姬仲,看看他驚恐出洋相的樣子,可它轉而一想,還是作罷了,開口道“:戚瞳。”
“你說什么!”姬仲大驚,不敢置信道“,戚瞳!九霄國的戚瞳?”
“正是。”修彌道。
“一派胡言!你這畜生,休想愚弄我!”說罷,姬仲揮手欲粉碎這滿墻的枯葉蝶。
“北唐北冥回來了。”修彌不慌不忙道。
姬仲手中一頓,北冥回來的消息早在姬菱霄歸來后他便第一時間知道了,不是什么機密。姬仲定了定心神,再不猶豫,靈力放出。
“還有一日便到了。”修彌繼續道。
呼啦!枯葉蝶被毀了大半,修彌只剩下半個腦袋映在墻上。姬仲猛然撒手,盯著修彌。
修彌微微一笑道“:姬國主終于肯聽我一言了。”
姬仲不接話,只看著修彌。修彌心思一轉,想:老狐貍。它再不耽擱繼續道:“我可以幫你殺了他。”姬仲眼睛一亮,修彌繼續道,“趁這次機會,我助你拿下軍政部,讓你成為東菱國真正說一不二的男人,就像九霄戚家一樣,獨霸天下!”修彌信誓旦旦。誰料姬仲出乎意料地沉默著。
“父王說的果然沒錯,姬仲,不是好蠱惑的……”修彌心道,“以前竟是我小看了他。”
“怎么,姬國主無動于衷?”修彌緩了半晌道。
“你想奪我赤金石?”姬仲陰沉道。
修彌斜眼一笑道“:沒錯。”
“休想!”姬仲喝道。胡妹兒一個顫悠,嚇醒了,看見面前的半頭狼獸,登時又暈了過去。
“啊,”修彌緩緩開了口,“看來,我們的姬國主還是個忠貞保國之士啊,是我輕看了。不過,”修彌話鋒一轉“,你是忠貞保國呢,還是中飽私囊呢?”
姬仲聽罷,眼縫微瞇,面不露色。
“赤金石是個好東西,只怕近些年姬國主靈力大漲啊。”修彌道。聽到這兒,姬仲身體微微向后靠去,顯是緩了下來。“有了它,想必您的國正廳侍衛一個個都勇猛似虎,當真連那北唐家的軍政部也不怕了。”姬仲輕輕嗤了一聲。“可你不要北唐的命,北唐也會要你的命啊……我的好叔父……”
修彌話落,只見殘破半屋的枯葉蝶瞬間舞動起來,簌簌簌地向房間各個角落快速爬去,好似長了腿的巨型枯葉乳蛾撲啦啦扇動著棕黑羽翅,瞬間爬滿了整個臥室,沿著床沿兒爬上了床柱。忽然,一片瑩綠色的光射來,千萬只蝶眼睜開,無數影像出現在姬仲臥室的房上地下。
葉有信死前的畫面瞬間出現,姬仲眼睜睜地看他斷了氣,讓龍二處理了他的尸體。畫面一閃,來到了西番美人泉,一男一女一絲不掛在池邊荒淫無度,正是姬仲和未出閣的胡妹兒。再來,裴析跪在修羅身前,卑微供述著當年姬仲讓他探尋崖青山一家的始末,說自己不過就是個穿線人,姬仲真正的目的是幫助狼族殺害崖青山一家。
姬仲看著眼前的一樁樁一件件。最初葉有信的出現讓他臉色一青,可隨著之后的事出現,姬仲的心反而落了下去。
修彌看出了他的不以為然。忽然畫面一轉,大雪紛飛,東菱北境的天時陰時晴,北唐穆仁軍隊的信號斷了,一封信件落到姬仲手上,正是當年修羅聯絡姬仲,要他暗中阻礙北唐穆仁軍隊前進的鐵證。姬仲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怒氣沖沖地看著眼前畫面。
“你說,北唐北冥還會留你的命嗎?我的好叔父……”修彌訕訕道。
“你要干什么?”姬仲沉聲道。
“幫您殺了北唐北冥,奪取軍政部,讓您再無后顧之憂,和九霄戚家一樣,獨霸東菱。”修彌道。
“戚家老賊早就和你們串謀了?”姬仲道。
修彌笑道“:不然,徒幽壁怎會落到我狼族手上,我又怎能幻形成人?”
“那戚家和靈魅也……”姬仲道。
“不管和誰,您都得先過了眼下這道關才行,再晚,北唐北冥就回來了。還有,我不會讓您孤身犯險的,早就替您找了個好幫手。”修彌道。
“你為什么一心一意讓我除掉北唐?”姬仲打斷了修彌的話,“北唐抓到了你的把柄!”
修彌狼口一僵,向姬仲看來,嘴角跟著向上咧去。
“修羅呢?它怎么不來見我?這等大事,他裝死沒用!”姬仲大聲道。
修彌眼神陡然一厲,道:“叫誰都沒用!殺了北唐,你才能保命!”又是幾番進退,修彌的影像消失在了姬仲的房間內。
姬仲忽覺疲累,頹唐地倒了下去。一陣急迫的腳步聲傳來,有人在門外說話:“父親!父親!出什么事了?您和母親還好嗎?”姬世賢趕到了,胡妹兒的竄天響果然驚動了外面。
姬仲緩了緩,沒好氣道:“不用你管!退下!”姬世賢對姬家的事幾乎一概不知,連龍二的存在他都不曾耳聞,平日里只管處理國正廳的一些瑣碎事宜。姬仲看他胸無大志,早就厭棄了他。“還不退下!”姬仲再次吼道。
姬世賢這才離開。又過了半晌,一聲低語在門外響起:“爸爸媽媽,你們還好嗎?”是姬菱霄。少時,姬仲把姬菱霄讓進了房間。
父女倆飛速合計了一下,沒想到這修彌和姬菱霄的想法一拍即合。
“就是那個能幻人形的畜生?哼,”姬菱霄冷笑一聲,“當年就覺得它不一般,現如今看來,還真是個人才。”
“你當真要反軍政部?”姬仲道。
“是軍政部要反!”姬菱霄厲聲道,“既然北唐不要臉,我就殺了他!木滄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
一天后,姬菱霄、姬仲、嚴錄、胡妹兒、連霧聚集在國正廳,準備與軍政部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