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析眼神空洞卻犀利,此時泛出了落寞。他開了口,不知是在為梵音講,還是在為自己說,一股腦地將所有事都倒了出來。
算起來快二十年了。那時的裴析一身剛正,鐵面無私。獄司上下除了東華,就是他說了算。裴析是東華的首席大弟子,也是東華唯一的徒弟。十年師徒,東華把畢生所學都傳給了他。追蹤、防御、探聽、辨靈,他無一不精,無一不通。
就在裴析日益精進靈法的時候,東華選擇了閉關,他要修習更上層的靈法。自此,獄司上下由裴析一人打理。一年后,東華出關,紅光滿面,靈力鼎盛。
然而沒多久,東華開始出現異樣,經常腹痛,不能久站,看遍東菱靈樞亦是不行。一氣之下,東華離開了菱都,往人煙稀少的邊境部族探去,心想總能覓到名醫,緩他痛楚。就此,他荒廢打理獄司事宜,還好裴析得力,把獄司管制得風紀嚴明。
在這空當,裴析成了國正廳最炙手可熱的座上賓。姬仲給了裴析大量金銀,讓他擴充自己的手下。很快,裴析擁有了大批自己的親信、捕手,卻鮮有細作。培養細作一貫是東華喜歡的手段,然而整個獄司上下在東華的監管下,只有他一人擁有培養和發展細作的權力,裴析亦是不可,也無心沾染。裴析一心為師父效命,為獄司效命,為東菱效命。
然而與國主姬仲親近多了,裴析漸漸覺得,姬仲才是一國之主,他似乎在為國效命之時也應該為姬仲出一份力。
不久后,東華歸國,榮光滿面,面露桃花,一席春風得意人自勝的氣度。東華年近六十,無子無妻,唯裴析這一個徒弟,算不得親近,雖傳授他靈法,卻無家常。這樣,東菱重部聚首之時,他也算有個隨從。獄司雖比不得軍政部兵強馬壯,但裴析也算得力,并不比北唐穆仁麾下哪個部長弱去。其余的,對東華來說都是多余,只要有細作,他想要的都能有!
漸漸地,東華看出姬仲對裴析有所青睞,卻不言語,照常讓裴析處理獄司大小公務。裴析為人正直,從無旁念,未覺不妥,偶爾為國正廳跑腿。漸漸地,東華開始深居簡出,裴析也無意探聽師父心意。漸漸地,東華開始神出鬼沒。有一日,裴析給師父遞上一封細作秘奏,原本這樣的秘奏是不會經過裴析之手呈給東華的。東華另有機要部門直接對接負責。
可負責傳遞這封秘奏的手下連續十五天沒有找到東華本人,不得已,只能找到裴析,看裴析是否可以轉遞給東華。這時裴析才知道,師父已經半月有余不在獄司了,一時間困惑起來。
五天后夜晚,裴析在辦公室辦公。忽然,房門被大力踹開,只見東華一臉鐵青,破口大罵道“:裴析!你好大的膽子,敢截我的秘奏!”
“師父!”裴析一驚道。
“你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真當我死了,有姬仲給你撐腰,你就能當上獄司司長了,是不是!”東華道。
“師父!您誤會了!您的手下見您一直不在司里,這才找到我,讓我把秘奏呈給您。但這幾日我也沒有見到師父,所以就把秘奏暫時保管起來,屬下并沒有私自翻閱,還請總司上閱。”說罷,裴析恭恭敬敬地把秘奏呈給了東華。
東華漲紅著臉,怒目而視著裴析,一把抓過秘奏,捏碎在手里。裴析不敢抬頭,只等師父旨意。東華盯著他一兩分鐘后,轉身大步走出房間。裴析的背已然被汗水浸透了。
自那之后,裴析再沒接過師父一封秘奏,東華也和往常一樣,神出鬼沒,通常一兩個月不見人影。無人敢過問。
這時,姬仲召喚裴析到國正廳議事。姬仲想讓裴析幫忙查詢一個人的下落,崖青山。裴析不知緣由。姬仲略顯為難,卻還是坦誠地告知了緣由。他想招賢納士,把靈樞奇才游人崖青山納入麾下,擴充國正廳實力。而且他聽說,崖青山一直在鉆研破解狼毒之法,只要給予其足夠的支持,他想崖青山一定會愿意的。
到時候,憑崖青山一人之力,足以以一敵萬,克制狼族,東菱的國力不靠一兵一卒也能再上兩個臺階!這是軍政部都做不到的事。如果裴析能幫姬仲找到此人,并帶回菱都,將是大功一件。到時候,裴析得人旺,豈是一般功臣可比的。
裴析回姬仲,他對什么人旺、大功都沒有興趣,只想幫東菱做些事。既然一個靈樞能對東菱有這么大好處,他定當竭盡心力為姬仲找到此人。
裴析回到獄司后,稍整行裝便出發了。沒想到,這一去就去了三個月。最后他在九霄境外一處邊遠部落找到了崖青山的蛛絲馬跡。裴析原想,一個靈樞有什么難找,憑他的本事數日便拿下了。可誰知,崖青山行事機警,滴水不漏,裴析一度懷疑世上是否真有此人。
崖青山所到之處均撒上了他獨門秘制的“驅靈粉末”,讓他的靈跡全無,實難查找。而且,他久用藥粉,早就改變了身上的氣味,讓人毫無頭緒可查。只因一點,裴析找到了突破口。崖青山的妻子懷孕了,誕下一女,現在還在哺乳期。崖青山為了妻女安全,不敢在她們身上下太重的藥粉。這流露出來的一絲清甜甘香的母乳味便成了裴析找到他們的關鍵。
這一日,裴析潛入崖青山夫婦下榻的驛站住下。崖青山要為妻女置辦一些生活所需,早早離開了驛站,到集市上去了。裴析見崖青山離開,偷偷潛進他的房中,女人正在逗趣著孩子。裴析藏身術全開,走近了她們,她們毫無察覺。裴析偷偷往女人喝的水里滴了一滴液體便離開了。從此后,對他們的行蹤,裴析了如指掌。
不知怎的,原本是請人做客、禮待上賓的事,現在卻做得“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裴析追尋期間,幾次跟姬仲匯報,姬仲都提醒他要千萬小心,別打草驚蛇。一開始,裴析覺得姬仲的提醒言語欠妥,不知何由。可漸漸地,裴析開始摸到崖青山的行跡,潛行跟蹤下來,亦覺得此人不可捉摸、不好接觸。自然而然地,他也變得警惕起來。
直到那日,他終于找到了崖青山一家,偷偷在他妻子水中下了藥。那藥可以讓人在熟睡時,不知不覺散出羸弱靈力,以便施藥者追蹤。
裴析回到自己房中,即刻向姬仲作了匯報,姬仲大喜過望,溢于言表,一時間沒收住情緒,狂笑起來。隨后,他命令裴析繼續跟蹤,不得有誤。裴析在完成這一連串動作后,忽然覺得胸中如墜了一塊大石,呼吸不暢。
第二天,崖青山一家便離開了,往更偏遠的沼澤地帶走去。他們風餐露宿,裴析原本以為崖青山的妻女會受不了,誰知一家人樂在其中,別看小孩子僅有一歲多,卻對草本植物甚感興趣。夜晚,父母睡著時,孩子醒了,只見她在母親身上嗅來嗅去。對草藥的敏感性,女兒似乎比爹爹更勝一籌。裴析看去,不禁落下汗來。
就在這時,霍地,一個龐然大物從沼澤另一端慢慢走來。裴析定睛一看,狼獸!它要干什么!就在裴析想提醒一家人大禍臨頭時,他身后靜靜地也出現了一個東西。裴析霍然回頭!那東西已近在咫尺,他竟毫無察覺!
一頭銀色狼獸,毛發滑順,如被月光淋灑,碧眼皓齒,竟有說不出的尊貴。裴析大駭,那狼獸已經張口撲來。裴析身法全動,拼盡全力閃開,誰料,那狼獸比他更快。裴析眼見自己已經逃離了血盆大口,卻聽哧啦一聲,手臂被狼獸的銀鬃開了個口子!他登時一驚,拔腿就跑。強弱懸殊,一眼便知,不必硬拼!只聽一陣風嘯,母狼的鬃毛統統立起,沖著裴析激射而來。命懸一線!裴析鉚足了勁,一躍而起,躲過襲擊。只見他此招未完,在空中打了個旋子,倒立起來,一把抽出一根狼毫,唰的一下沖母狼張開的血盆大**去!這一招,裴析用了平生所學,竭盡全力。母狼登時嗚咽倒地,痛苦難堪。裴析拔腿就跑,再不耽擱。什么靈樞夫妻,早就被他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沒跑幾步,裴析便應聲倒地,站不起來了。只見他的手掌、臂膀統統變得黑紫,活像那燒焦了的尸塊!狼毒!他中毒了!裴析驚恐萬狀地看著自己,一陣挖心掏肝的疼痛隨之而來!不!他要死了!他還不想死!原來那母狼的狼鬃上也有狼毒!怎么會這樣!狼族的毒液不是都在牙齒里的嗎!
裴析不能動彈了,遠處的打斗聲起。靈樞一家完了,裴析想。只聽一聲女人的嘶嚎“:走!”跟著一聲嗚鳴,是狼!裴析不知發生了什么。
許久,裴析渾身疼得已經沒了知覺,頭痛欲裂。呼嘯間,有個龐然大物向他走來,轉身來到他身前,俯瞰著他,月光之下,對方威風凜凜。那皓月好像是為它加冕的桂冠,尊榮華貴。
“狼王!”裴析脫口而出道。
狼獸聽罷,多睨了他一眼,跟著笑道:“有兩把刷子,不是個膿包!”只聽遠處傳來一聲嗚咽,是剛剛被裴析打傷的母狼。“中了你的狼毒,這半天還沒死的,他是第一個。”狼獸人語道。
“修羅!”裴析再道。
“見識不短。”修羅承認道,既然如此,那母狼就是他的狼后彌帝了。裴析刺傷了彌帝的喉嚨,讓它從此不得發聲。只聽彌帝用獸語道“:殺了他!”
修羅猶豫了一下道:“不,我要留著他,有用。”跟著修羅掌風一揮,掀開了裴析的嘴,一根劃破喉嚨的草藥被塞進了裴析的嘴里,蝕髓草。
“吃了它,再喝一個嬰兒的血,你就好了。”修羅笑道,“這解毒的方法,我可只告訴了你一個人。你以后要從了我,蝕髓草我年年送上,你要不從,那就看你的造化了。”說完,修羅和彌帝一同離開了。
等裴析再清醒時,已是人去樓空,荒澤上再無一人。
多年后,也就是第五梵音帶著崖青山和村民投奔到東菱時,裴析才知道,當年崖青山沒死于狼王之手!死的只有他夫人而已。
“你和姬仲一起謀害了我叔叔一家!”聽到這兒,梵音咆哮道。
裴析看了她一眼,并不理會,繼續道:“我不知道那是姬仲的計劃,我以為那是巧合。”
裴析服用了蝕髓草,果然毒性被壓制住了,但很快狼毒復發了。在返回東菱國途中,他吸干了第一個嬰孩的血,是個白白胖胖的女嬰。據他自己說,那鮮活的血液是初生的力量,任何東西都不能代替。他想要克制,他用手指挖掉了自己手臂上一條條肌肉,森森見骨,可他痛不欲生,無法自拔,最后還是下手了,殺掉了第一個女嬰,喝光了她的血。裴析雙眼空洞地敘述著,仿佛被磨滅了情感。
裴析回到獄司后不久,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個包裹,上面寫著“副總司裴析親啟”。裴析打開來一看,滿滿一包的蝕髓草。他一把將包裹扔開,嚇得瑟瑟發抖。他以為自己的狼毒已經解了。包裹里掉出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慢慢享用,小心有毒。”
裴析連夜把蝕髓草全部燒掉,一根不剩。很快地,半年不到,裴析的狼毒復發了。他滿地打滾,哀號不止,咬穿了自己的手背,卻于事無補。幸好,獄司堅固,聲不得外傳,沒人知道他的異樣。第二天,他面色鐵青,卻不得不強忍著痛楚,打開了辦公室的門,因為他不能讓人發現異樣,他要照常工作。誰料,房門一開,有個包裹滾了進來,包裹上寫著“:裴總司,親啟!”
裴析一把奪過包裹,迅速往四周看去,沒人!他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打開了包裹。包裹里面是一包熱乎乎的血漿,里面還摻雜著幾塊粉嫩的肉。血漿包上還粘著一張字條“:蝕髓草已經磨粉混入其中,請享用。”
裴析的眼睛已經綠了,他熬不過今夜了,于是一口喝干了血漿,滿嘴鮮紅。那剌痛的感覺是蝕髓草,即便磨粉為末還是那么灼心刺痛。很快地,裴析的狼毒退散了。他靠在椅背上,昏睡過去。
之后的日子,他如履薄冰、夜不能寐、恐懼至極。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他自己沒有解毒的本事,要去求助靈樞嗎?不!他不能去!一旦去了,靈樞一定會察覺他服用過藥物。到時候,一切將暴露。狼毒是不能解的,天下皆知。
這一日,裴析和東華打了個照面。裴析心下一慌,慢了半拍。下一刻,只見他腰板繃直,恭恭敬敬地給東華鞠下躬去,朗聲道:“總司!”一如既往的高亢洪亮,寬厚堅實!沒人能發現他的異樣,包括東華。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裴析暗暗下定決心。
從那以后,裴析奔走國正廳的次數變少了,他不想見更多的人,只有逼不得已時,才會遵從國主召見。姬仲只問了裴析一次“:崖青山呢?”
裴析道:“跟丟了,此人不可用。孤僻刁鉆。”從那以后姬仲也再沒問過關于崖青山的事,裴析心中慶幸,甚是感激。
兩年后,東華回歸了。不是說他之前一直不在獄司,而是兩年后,東華一改神出鬼沒的行蹤,照常在獄司辦公,不像以往,甚至跟國正廳也開始重新走動起來。見此狀況,裴析退居幕后,不再和國正廳往來,盡量少生是非。裴析的狼毒一年發作兩次,每次到發作之時都有人將血包裹無聲無息地送上,他既怕又盼。
這一日,他剛剛飲完血包裹,仰著脖子在青銅椅上休息,眉頭緊鎖。忽然,一聲暴響,裴析的房門被人踹開了!裴析登時驚醒,嗖地躥了起來。只見東華一臉詭譎地在門外看著裴析,目光陰森,似笑非笑,一向紅光滿面的臉此時不知為何顯得白皙無血,像個死人,更像個笑意詭異的死人……
裴析剛想發怒,看見是東華,眼看就要到脖頸的粗怒紅筋生生被憋了回去。只聽他一聲恭敬道“:總司!”堪堪鞠下躬去。
半晌,只聽東華尖聲尖語道“:你在干嗎?”眼含笑意,直叫人毛骨悚然!
裴析只覺耳尖一炸,這哪里是師父的聲音,分明就是一個陰陽人!
“屬下正在休息,請總司吩咐!”裴析一刻不敢怠慢,鏗鏘道,一如既往地堅定。
東華站在門外不動聲色,陰笑著看著他,不一會兒便走了。裴析嚇得腿肚子發軟,卻堅持著正步走到門前,關上房門。緊跟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后來,東華襲擊了赤金石,我和姬仲合力殺了他。”裴析在山洞里,對著北冥與眾人道。其實這些事,裴析早在七年前,北唐穆仁下葬不久后聯絡到北冥后,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東華真的欲對胡妹兒不軌?”梵音道。
“誰知道呢,都不是好貨。九成是她用了馭火。”裴析道。
“不,十成。”此時,北冥淡淡道,“只不過,東華以為國正廳不堪一擊,根本不把姬仲放在眼里,就算胡妹兒用馭火勾引,他也樂在其中。否則,憑胡妹兒那點本事,真想迷惑了東華,是不可能的。”
“您說的對。”裴析道,“姬仲設計,把我帶到國正廳處,看見東華行兇,想借我一腔正義豪邁,殺了他……”裴析的聲音低了下去:“可姬仲不知,我也確實想殺了他。因為他發現了我身中狼毒。我干脆心一橫,同姬仲一起,圍剿了東華……”
“東華真的變成靈魅跑了?”梵音不禁問道。
“沒有。”裴析道。在場之人大呼意外,這和姬仲說的版本不一致。
“東華確實拼盡全力撞擊了赤金石崖壁,并且被他撞開了,還撞碎了城門大小的赤金石。”裴析道。
“憑他一人?”端倪不可置信道。
“是。”裴析答。眾人駭然,這就是東華獄司長的實力,他僅憑一人之力撞開了三層防御結界,這是連靈主亞辛都辦不到的事。“起初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我終于明白了,是放骨匙。東華那個老賊用畢生之力練就了數枚放骨匙,打開了防御結界。換言之,他早就對東菱赤金石垂涎已久了!”
“他想干什么?”端倪迫不及待道。
“長生!”裴析道。跟著眾人又是一片嘩然。
“世上只有一種東西可以長生,靈魅。”北冥道。
“沒錯。”裴析道。
就在東華撞擊完赤金石準備跑路時,裴析、姬仲奮力阻截。最后,在裴析的亂劍中,東華被砍中,應聲倒地。倒地前,他驚愕地看著裴析,難以置信,死不瞑目。因為,裴析在劍上涂了毒。東華只知道裴析中了狼毒,卻不知他到底如何解毒,更不知蝕髓草也是有劇毒的。裴析劍上涂的恰恰就是蝕髓草漿汁。
裴析平淡地敘述著這一切,毫無波瀾。就在別人震驚之時,北冥卻明白了,一切并不是裴析說的那般機巧簡單,而是因為他本人的實力銳不可當。
東華死后,姬仲和裴析都想趕緊處理東華的尸體,因而為他草草收了尸,半年后才對外宣稱,東華因公殉職。那殘碎的赤金石由姬仲統統收下,藏匿。裴析只字不提,只拖著東華的尸體,快速離開。回到獄司,裴析想都沒想便把東華的尸體扔進了五層囚牢室中。他以為,從此以后,東華的尸首、真相,均藏在地底暗無天日。
可第二天,裴析以為一切都塵埃落定之時,他來到了五層囚牢室查看東華的尸體,眼前的一幕讓他徹底崩潰了。東華的尸首不見了,剩下的只是一副白骨。東華的肉身消失了……
自那以后,裴析每日提心吊膽地搜查著東華的下落。然而十年過去了,東華音訊全無。裴析不知道他躲去哪里了。
一切石沉大海,死無對證。裴析以為一切會過去,普天之下再沒有人知道他的秘密,姬仲也不知道。然而,就在靈魅與北唐穆仁在北境大戰的兩年前,狼族開始停止供應裴析解毒的毒草和血漿。
裴析無法,只能自己冒險去遼地搜尋蝕髓草,可他不知,蝕髓草珍貴,百畝不見一棵。在垂死之際,修羅再次出現,問他要了東西,獄司專用的鎖骨匙。
“你要干什么?”裴析留著一口氣質問道。
修羅不語,霍地離開。
說到這兒,裴析狠狠頓足!
“都是我蠢!一心只顧自己生死,也不想想狼族向我索要鎖骨匙,自然是要對付人類!這點心思我竟毫無察覺!該死!該死!”裴析道,“若不是我貪生怕死,軍政部就不會被狼族所困,本部長也不會被狼族牽扯住戰力,主將也不會犧牲!都怪我蠢啊!”裴析捶胸頓足。
“我有想過!我真的有想過向主將坦白告知一切,請他給我個處決,可我不敢!我到最后也不敢啊!本部長,裴某有罪啊!”裴析痛呼著,“末了,我狼毒發作,又沒蝕髓草,便投奔了狼族,一去不得返。”
“總司,往事難改,回頭是岸。這些年,為了東菱,您受的罪也不少了,北冥對此心知肚明。前塵往事,不要再提了。您這一條命算是抵過了。”北冥嘆道。
裴析冷嗤一聲道:“本部長,您心存仁厚,裴某心領了。但那幾十個娃娃的命,豈是我一命能抵的!哪怕被千刀萬剮,死上千次萬次,也永世不能贖我的罪了!”只聽砰的一聲,裴析下跪,朝眾人狠狠磕了一個響頭,跪地不起。莫多莉當年只身去大荒蕪為花婆求藥,身中狼毒,亦是裴析傳回的消息。
在那之后,裴析投奔了狼族,一去不返。就在裴析深陷遼地不久后,便和北冥取得了聯系,通過枯葉蝶,裴析一五一十地向北冥和盤托出了自己的全部罪過,請求北冥原諒,請求北冥信任。看著裴析青黑的悔恨不已的臉,北冥選擇了信任。從那以后,裴析和北冥一直暗中保持著密切聯系。
一年后,裴析向北冥透露,遼地不是狼族真正的大本營,它們的狼窩在遼地東北處一千里外。裴析幾次想密探遼界,但都失敗了。然而這一點,卻也證實了當年北冥與梵音、莫多莉一起去遼地為花婆尋找蝕髓草時發現的一些信息。
梵音從反視的枯葉蝶葉眼上看到了一片遼闊,那蒼茫的大地上,天空寬廣,不同于遼地的景色,好像境外的另一番風光。現在看來,那里正是狼族真正的聚集地——遼界。
裴析在遼地受人擺布,寸步難行,漸漸地,他的利用價值愈來愈低,狼族不再看管他,連蝕髓草也不再供應給他。裴析知道自己的死期不遠了。可他不甘心,不甘心這條命就這么卑賤地死去!他預備豁出性命,也要為東菱探聽到有價值的消息。
這一日,趁夜巡的狼族都歇了,裴析獨自往遼界跑去。前幾次,他都被抓了回來,被一頓酷刑鞭撻。這次,他鉚足了勁,全力奔去。可還沒到遼界內,一陣肅殺之氣就從大北方傳來,裴析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被那強烈鋒利的靈力威懾到了,根根戰栗。他一個越足,藏在了樹間,連氣也不敢喘了。
只聽一個聲音道:“父王,亞辛又在逼迫咱們交出水腥草了,您看?”說話的正是修彌。看樣子,它剛剛從大荒蕪返還。
“水腥草?給了他那個雜種,我們用什么!”修羅不耐煩道。
“但……”修彌猶豫道。
“但什么!說話!”修羅不耐煩道。
“咱們畢竟要用他手上的三靈石,不給他,恐怕到時候他不會幫咱們。”修彌道。
“三靈石……”修羅突然陰沉下去,道“,拿到了,他也成不了人……”
修彌跟在一旁,不敢插話。確實,就算三靈石集齊,沒有強大的容器作為亞辛的肉身,他也“活”不了。而這人,太難找了。就算找到,沒有鑄靈師,他也難鍛人身。
“父王說的是。”修彌應和道,“可父王,現在這個時候,咱們不應該和亞辛弄得太僵,畢竟,他還有用。”修彌知道,憑狼族一族之力,是弄不到三塊靈石的。
“你這次去大荒蕪見到亞辛了?”修羅打斷道。
“沒有,只見到了他的隨從。”修彌道。
“迦羅?”修羅道。
“是。”
“果然,他很重視那個‘人’啊!”修羅道。
“是,畢竟是大荒蕪上的第一個人。”修彌道,“兒子也是因為這一點,不想弄僵和他之間關系,畢竟亞辛有那個本事。”
“好,按你說的辦,去藍宋,給我挖出兩棵水腥草,一棵咱們留用,一棵給亞辛。”修羅道。
“迦羅?人?”裴析在樹梢間聽得云里霧里,不知道對方是何方神圣。
“父親,兒子這回去大荒蕪,還有一個奇怪的發現。”修彌突然道。
“什么?”修羅道。
“亞辛想成人,可有人,成了靈魅。”修彌道。
修羅想了想道“:那個半死不活的女靈魅?”
“不是,是個男人,看樣子,還有幾分本事。”
“誰?”修羅問。
“兒子不認得此人,可他身上那身衣服,兒子識得。正和裴析身上的如出一轍。”修彌道。
修羅垂下眼去,一會兒后道:“東華……那個老賊,消失了這么些年,原來是投奔了靈魅!有意思!他怎么好好的人不做,跑去做鬼!”修羅鄙夷。
“為了長生。”修彌淡淡道。
“你說什么?”修羅詫道。
修彌狼眸合了起來,恭敬地向父親頷首下去,一瞬間,修羅靜默了。
此時躲在樹上的裴析聽得已是渾身冰冷,又血氣上涌。東華,那個他憎惡了十幾年的人,終于出現了!眼皮子底下的狼族兩父子做的動作,一分一毫都沒有逃過裴析的眼睛。多年的刑訊,讓裴析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他知道,就在修彌給修羅頷首施禮的一瞬,兩父子心知肚明,知曉了對方心意。
“怎么回事?長生?”裴析心中疑慮。若說長生是東華的野心,那這兩個狼族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提到長生就這般默然了?
“那個東西不好惹,有機會,就除掉。”修羅說的正是東華。
“兒子也覺得。”修彌道。原來在大荒蕪里,修彌沒有正面遇見東華,而是憑借著自己五感超凡的洞察力,察覺到了一絲不屬于大荒蕪的靈力,那靈力,蹩腳陰毒。東華以為默默監視著修彌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然而修彌的狼眸、厲耳是天下最敏銳的靈器,他一早就發現了東華,只是假裝不知。
隨后兩父子離開了。裴析匿在樹間,憋得臉部漲紅,他不敢喘氣,亦不敢動用靈力,因為稍有不慎,就會被修羅父子發現。在他們遠離許久之后,裴析才敢輕輕呼出一小口氣息,生怕被他們嗅到。現在的他,一身狼毒和蝕髓草毒,早就和遼地的氣味混為一體了。
“東華在大荒蕪!”裴析下定決心,吞下最后一棵蝕髓草,沖出遼地,往大荒蕪趕去。臨走前,他給北冥留下最后一句口信:本部長,若我活著,必與你聯絡。
來到大荒蕪后,裴析漸漸發覺,自己的靈力被一點點蠶食,還沒遇見靈魅,他已快靈盡而亡。他不再抱任何希望,行尸走肉般地往大荒蕪深處走去。可不知怎的,也許是人類對靈力有一種天生的向往和貪婪。裴析走著走著,發現走出了一片晦暗,眼前漸漸明朗起來。泉水的聲音鉆進耳朵,他以為自己瘋了,回光返照了。
裴析一頭栽進泉水里,大口大口喝了起來,跟著暈死在岸邊。等他再次醒來,已是黃昏。一絲清泉般的清澈把他喚醒了。裴析睜開眼,只覺遠處有兩朵云在水中跳動。是他眼花了嗎?他揉了揉眼,定睛看去,真的有幾團靈物在水中攢動。只見那靈物,圓圓的腦袋,身子小小,下擺像裙子一樣散開,有的一只眼,有的沒有眼,張著嘴,咕嘟著泉水,好像在玩。
裴析看著有趣,就在這時狼毒卻復發了!他胸口一痛,掉入水中,一下子驚擾了靈物。只見那幾只靈物倏地看了過來,瞬間聚成一團,唰地張開大口,露出尖利的白牙。砰砰!幾只眼睛也張開了,變了模樣。當它們正要向裴析攻過來時,裴析突然發作,一個利爪朝靈物抓去。靈物大駭,瞬間散開。
裴析瘋了般,撒開了腿腳朝靈物奔去,終于逮到一只,攥住了它的脖子,拎出水面。只見一顆桃心般的東西在那純白色的靈物胸口正中央,好似一顆靈心,靈心里面流動著柔和充盈的靈力。裴析雙眼發光,一口吞了靈物!只聽一聲慘呼,溺在了裴析喉頭。裴析兩眼一直,兩腿一蹬,厥了過去。當他再次醒來時,覺得自己渾身輕盈,活了過來。
裴析噌地躥起,舉起手臂看去,狼毒退了。他欣喜若狂,揮動著雙拳想仰天大喝,可他不敢,怕驚動了靈魅。他沖天舉著拳頭,瘋狂搖擺著,干澀的眼淚流了下來,他再也不用任人擺布了!他想笑,卻不知對著誰。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裴析腦海:我要告訴本部長!我要告訴本部長!
可就在裴析想要發出訊息的一瞬間,他的手臂軟了。裴析驚訝地看著自己,以為是乏了。但很快地,他發現狀況不對,他的手抬不起來了,軟弱無力。為什么會這樣!裴析大驚。
他趕忙上了岸,翻弄著自己的手臂,來回看著。短暫的靈力充盈感很快消失了,身體變得不堪一擊。裴析躲在樹叢里,看著自己的變化。他害怕了,他怕死。這種身體被抽空的感覺比中了狼毒還可怕,這身體即將不屬于他。
忽而,一陣濃烈的暗黑靈力從遠處襲來,裴析藏了起來。只見一個彪悍龐大、張牙舞爪、身形狂放的暗黑靈魅朝泉水邊走來。他身邊跟著一眾鬼徒。
利牙利嘴的鬼徒在他彪悍的身形下,好像一群小影兒,左右逢源。只聽一個鬼徒道“:魔坤大人!這等小事,您讓小的來就可以了!何必勞您大駕!”
“放屁!把白靈給你們,還不如直接喂了你們得了!”魔坤道。
“怎么會,小的……”鬼徒還要繼續。
魔坤突然放開浩然大口,呼嘯一聲,方圓百里的風都被他吞進口中,堪比黑狗食月。鬼徒們嚇得紛紛跪倒。
“若再讓我發現大荒蕪中少了一只白靈,我就生吞了你們!”魔坤號令道。
“是!”
過了不久,魔坤便讓鬼徒趕著幾百只白靈往大荒蕪深處走了。
裴析渾身冰冷地看著他們遠去,木訥地坐在草叢里,心中千頭萬緒。東華、長生、肉身、白骨、白靈。莫不是……裴析往泉水看去,心中有了定數。他若再不下手,等魔坤發現了,就來不及了。
一片枯葉蝶捻在裴析手中,一句話送出:本部長……
他想生而為人,再與誰訴說兩句衷腸,卻不知道能找誰了。這時,一行墨跡散開,上面鏗鏘有力地寫著幾個字:
“裴總司萬險,切勿冒進!珍重!”落款是北唐北冥。
一行熱淚劃過裴析干癟的臉龐,粗糙的手捻著道“:多謝!”
裴析再不耽擱,奔向水中彼岸,方才魔坤就是從那里抓來的白靈。裴析沖到對岸,那里青山綠草噴香,他以為到了世外桃源。樹尖上都落著霧水,娉娉裊裊。裴析尋著靈力找去,然而一路上茫然無所獲。因為這片凈土之上,全是靈力,由地而升,由天而孕,仿佛仙境。
裴析著迷了。不行!忽然,腦中一聲呵斥,讓他驚醒。他要趕快,不能沉淪!他的時間不多了,狼毒蠢蠢欲動,身體也被剛剛吞下的白靈蠶食了大半,他必須趕快。
晨風初醒,裴析躲在長滿青苔的大樹冠間行走,怕驚動了那靈物。咕嚕!一個輕快的聲音從樹洞里傳來,一個圓乎乎的腦袋耷拉下來,一個白靈睡醒了。白乎乎的臉上什么都沒有,它沖著太陽,接著陽光。砰砰砰,雙眼,雙耳,張開了。砰!鼻子也頂了出來,模樣可愛極了。
裴析看著,青黑的眼底漫上一層和緩,像靈波、像泉水。下一刻,他牙齦一咬,攥起白靈往泉灘跑去。嘩嘩嘩,仙境的風響了,樹在擺,所有的一切都醒了。成群的白靈齜著利齒向裴析追來。裴析一步不歇,沖出了仙境。過了泉灘,白靈不敢再追了。昨夜,魔坤剛收了它們。它們對著消失在泉灘對岸的裴析嘶吼著,落下淚來。
裴析看著手中的白靈,它的頭尖已頂出了犄角,要和裴析拼命。
“對不起。”裴析道。他霍地張開大口,把白靈塞了進去。一聲嗚咽,裴析閉緊了嘴巴,喉頭一縮,咽了進去。白靈的靈力在裴析體內四處奔竄著,吞噬著他的**,那是他的罪惡。
一天后,裴析的身體被食空了,剩下一副白骨。他呼吸著,感覺不到空氣。他來到泉邊,用力吞下一口水,好像咽了一整個饅頭那么大力,然而喉頭空空,沒有任何感覺。他看著泉水里的自己,已經沒了人的模樣,黑絮如障,毫無活氣,他變成了靈魅,只因吞噬了兩個白靈。
很快地,魔坤嗅到了大荒蕪里異類的氣息,趕來泉灘,抓住了裴析。正當他要處決裴析時,裴析放了話:我是來投奔靈主的,我能幫他監視東華!只要靈主給我機會,我必當為他效命!
在那之后,靈主亞辛果然接見了裴析,當然是秘密的。除了迦羅、魔坤,再沒人知道。果不其然,裴析很快在大荒蕪見到了“死去”多年的師父,東華。原以為是陰陽兩隔,豈知再見已是同為鬼祟,一樣地下場,一樣地不得好死。
裴析日夜咒罵著自己,瘋瘋癲癲,曾一度和北冥斷了聯系。他像著了魔一樣跟蹤著東華,沒日沒夜。亞辛本想著多個走狗無所謂,至于裴析是否有本事像他說的那樣監視東華而不被發現,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可漸漸地,亞辛發現,這個人確實不像他表面上那樣不中用,東華真的沒有發現裴析的存在。
裴析一路跟下去,漸漸發現了東華的秘密。當年在東菱時,東華經常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原來正是偷偷來了這大荒蕪尋找長生之法。
東華當然不敢驚動亞辛,只是只身前來,秘密隱匿多時,抓了白靈回去。東華手下的細作不乏奇人異士,這其中亦有鑄靈師和大巫之輩。東華給了他們足夠的酬勞,讓他們為自己辦事。
鑄靈師和大巫告訴東華,彌天之上,唯一可以長生的便是這大荒蕪上的白靈。世人只知靈魅的存在,卻不知大荒蕪中還有一種靈物,名為白靈。
東華得此秘密如獲至寶,不惜以身犯險,來到大荒蕪。后來裴析發現,東華當年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多次往返大荒蕪抓捕白靈回東菱,其實早就中了亞辛的圈套。
其時東華讓鑄靈師提取白靈身上的靈力,為他所用,全部接納,但實際上,白靈在東華體內漸漸吞噬他的本元。只因東華靈力深厚,一時無法察覺,只看到了當下容光煥發的無窮力量,欣喜若狂。
漸漸地,東華的臉色開始變得慘白異常,聲音尖細,像個陰陽人。他越發不敢離開白靈,到最后,他甚至用鎖骨匙捆鎖住一個白靈,藏匿在他的卷袋里,每天隨身攜帶。
裴析和姬仲一起合力殺死東華,其實當時東華只是詐死,若不是他的靈力虧損過多,他本不會輕易被擒。裴析為了掩蓋殺人真相,把東華的尸體扔在了獄司的囚牢里。東華身受重傷,當夜醒來,情急之下,生吞了隨身攜帶的白靈,誰承想,瞬間化成了靈魅。他的長生之法是得到了,但,命也真的沒了。東華被鑄靈師和大巫騙了。
無奈之下,東華投奔了亞辛,然而這一切早在亞辛計劃之內。有了東華,東菱的事就好辦多了。赤金石被盜的秘密,隨之解開。
裴析不只跟蹤東華,也借此機會探遍大荒蕪全境,并把地圖傳遞給了北冥。這亦加速了北冥進攻大荒蕪的計劃。峽山、綢水,正是孕育靈魅和白靈,為靈魅趕制斗篷鞏固暗黑靈力的地方。
然而,進攻大荒蕪計劃失敗,第五梵音殞命,裴析和北冥斷了聯絡。直到今日,北冥來到大荒蕪,才再一次與裴析取得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