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同樣寒中帶厲的眼神,木汐怎么也忘不掉,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羿哥哥,冷羿。
“你認識我哥哥?”梵音冷眼道。
“羿哥哥……羿哥哥……”木汐的眼神渙散開去。
那年山花爛漫,木汐梳著兩根粗粗的亞麻色麻花辮從東菱后山往城中跑去。她已經兩個月沒下山了。父親讓她練習鑄靈術,她不喜歡,可如今十四歲的她也已經能為部長一級的軍政部指揮官打造上等靈器了,足見天資非凡。
常年的鑄靈冶煉讓木汐的皮膚有些干皴,連帶頭發都是焦焦的。厚重的發質隨了父親,別人家女孩扎一個馬尾活潑可愛,她卻需要一邊綁一個,還粗得像掃帚。難看死了,她經常對著鏡子這樣說。
往往這時木滄會說:“哪里難看!爹爹就覺得很好看,一看就是出類拔萃的鑄靈師。一身融火氣,長大后肯定比爹爹還強!”
“誰要當鑄靈師!哪個女孩子喜歡舞刀弄槍的,整天蹲在火爐旁!熏都熏死了!”木汐犟嘴道。
“爹爹就挺喜歡。”木滄心虛道,有些害怕女兒發脾氣。
木汐看到爹爹這樣,自知錯了,不該這樣頂撞爹爹,立馬收斂了態度,道:“那,爹爹我今天該出去玩了,你可不能攔我。”
木滄欣然允諾,木汐便歡蹦亂跳下山去了。她不喜歡待在軍政部,整天都是些漢子喊打喊殺的,讓她厭煩。她也不喜歡靈樞部,那里的女孩子個個長得細皮水滑的,不愿意跟她玩,都覺得她嗆得慌。再說,她笨嘴拙舌的,和那些嘰嘰喳喳的女孩子講不上話,也不想多說。
木汐一溜煙地跑下山去,先鉆到伐木嚕嚕的集貨市場,看看今天有沒有什么新鮮玩意從加密山運過來。她家的房子都是用東菱山自己的木材建的。可木汐覺著,加密山的木材才是彌天大陸之上最好的!
嚕嚕一個個身強體壯,膘肥體胖,圓不隆咚,鼻孔朝天,呵氣連天,那嗡隆嗡隆的叫賣聲,震得人腦殼疼。整個集市全是它們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疼。可人們總能從嚕嚕手里淘換出一些好東西。所以,城里的人一邊嗤之以鼻,又一邊想辦法和嚕嚕們討價還價。它們從山里挖來的寶石、藥材,可比城里店鋪的便宜多了,毛腿也是最棒的。
木汐對這些倒都不感興趣,她最喜歡的就是伐木嚕嚕手里的好木材。有的木材掂起來比玄鐵還重,若能把此木煉成兵器,那定是比什么都趁手。
木汐鉆進人群,扎著膀子和嚕嚕叫賣,聲音竟比它們的還粗,憨實厚重。常年的買賣,讓木汐能聽得懂一些獸語。
她左手拿著木材,右手指著一捆干枝子問:“這是什么?”伸手便去拿。忽然,嚕嚕伸出長滿毛的結實膀子拍了木汐一下。木汐粗聲道“:干嗎?看看不行嗎?”
嚕嚕狹縫一樣的眼睛瞥了木汐一眼,甕聲甕氣道“:貴!”
“貴?有多貴?不就是掃帚苗兒嗎?跟我的頭發差不多。難不成比我手里的木材還貴?”木汐道。
嚕嚕又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咣當從身后拽出一個大笸籮,里面全是爛果子,一股酸味。木汐登時向后退了兩步,捏住鼻子,一臉厭惡,道“:什么東西!”
嚕嚕毛手毛腳,把干枝子扔進笸籮里,瞬間爛果子全部鮮靈起來,綠的綠,紅的紅,還散著香氣,恨不能冒出可口的汁水來。
“哇!”木汐驚奇地看著干枝子,被這神奇的一幕吸引了,只覺背后也在冒著香氣,腳下還軟綿綿的。
“買不起!走!”嚕嚕說著蹩腳的人語,轟著木汐。它可不會因為木汐買過它的東西,就會好聲好氣說話,有錢就買,沒錢就轟,就認這個理兒。
“多少錢?”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木汐身后響起。
嚕嚕看都沒看道:“五百佳木。”那個人在木汐背后站了半天了,一句吆喝也沒有,凈看木汐手中淘換來的東西了,穿得倒精致,不知是不是個有錢的。
“給。”那人朝嚕嚕擲了一個金幣,剛好五百佳木。
嚕嚕欣然收下,把干枝子斂吧斂吧扔了過去。木汐身后那人張手一接,全散了,正落在木汐頭頂。木汐嚇得趕緊用手護住腦袋。誰知那人長指一繞,不知怎么的,松散的干枝子就被他輕松掂在掌中,用細繩一捆,輕松拎在身旁,轉身便走。
可剛要回身,只聽那人道“:哎,小丫頭,把你腳抬一下,你踩著我了。”
木汐憨乎乎地回過頭,看見一個身材修長、容貌秀麗的“女孩”正站在她身后,渾身上下散發著清香,不刺鼻,在這夏天格外讓人神清氣爽。木汐不覺看呆了。
“哎,小丫頭,把腳抬一下,你踩著我了。”那人又道,聲音也是好聽極了,像川流。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木汐趕忙道。
“姐姐?哪里來的姐姐?”那人也跟著沒頭沒腦地到處看,身邊沒一個女孩。這里煩亂嘈雜,又沒有寶石小物,女孩子們才不來。
“你啊。”木汐指著身后那人道,此刻“她”已轉了過來。
“我是男的!”那人秀眉一挑,粉白薄唇道。
“胡說!你是……你是……你是男的?”木汐傻乎乎地看著那人道,“你分明就是女孩!”
“小丫頭看著挺厲害,怎么是個傻子……”那人搖了搖頭,抽出自己的腳,轉身就走。
“哎,你等等!”木汐看那人離去,趕忙追了上去。
“還有事嗎?”那人道。
“我……”木汐呆呆地看著那人,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就是不自覺地想跟著他。
那人看看木汐,又想了想,從自己手上折斷一個干枝子給她道“:給你。”
“我不要。”木汐看了看,沒好意思接過來,可又禁不住瞄了瞄。
那人一樂,嗖,把枝子插在了木汐粗糙結實的辮子上,道“:還挺配。”
木汐皺眉揪了揪自己的粗辮子。
“更像掃帚了。”那人樂了起來。
“討厭!”木汐突然生氣道,推開那人便走。果然好看的人都討厭!沒一個喜歡她的。
“小丫頭,人不大,脾氣還挺大,好一個鑄靈師。”那人在木汐背后輕笑道。
“你怎么知道?”木汐突然回過頭來,瞪大眼睛看著他道。
“小小年紀,一身融火氣,不知比多少火系靈能者都技高一籌了。不愧是東菱啊,臥虎藏龍。”那人閑話幾句,便要離開。
“你不是東菱人?”木汐不知何時已經跟上了那人的步伐。
“不是。”
“那你是哪里人?”木汐追問道。
“游人。”那人懶散道。
“游人?游人村的?”
“嗯。”
“東菱附近嗎?”
“不是。”
“很遠?”
“很遠。”
“那你來這里干什么?”
“玩玩。”
“買東西?”
“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竟也聊了一路。
“你叫什么名字啊?”木汐道。
“冷羿。你呢?”
“我?”木汐突然呆住不走了。
“怎么了?沒名字?不想說?不想說算了,女孩子家的,我也不跟你計較。就是你踩得我腳真疼。”冷羿隨口道。
“你怎么還不走?”冷羿邊說著,邊停下,看著身后的木汐道。
“從小到大沒有人問過我的名字……”木汐喃喃道。
“你家住得偏啊?”冷羿道。
木汐撲哧一聲樂了。
“笑什么?”冷羿納悶道,他沒覺得自己搞笑啊,“好好的小丫頭,怎么總傻乎乎的。”
“沒人想知道我的名字,你是第一個問我名字的人。”木汐帶皴的小臉此時笑得紅撲撲,開心極了。
“那你到底叫什么啊?”冷羿再道。
“木汐。潮汐的汐。”
“好名字,是女孩家的好名字。水生木,木生火,還真是天生的鑄靈師。”冷羿笑道。
“你,你也是鑄靈師嗎?”木汐小心翼翼問道,沒有人和她說過這么多話,還是好看的人。
“不是,我是水系靈能者,不會用火。”冷羿道。
“那,那你怎么看出我是鑄靈師的?”
突然,冷羿揪住了木汐的麻花辮兒道:“因為你這兩根有趣的掃帚辮上都是融火氣,辣極了!”說完冷羿又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陽光下,他膚白貌美,眉清目秀,當真比女孩子還漂亮,木汐看著好生喜歡。
“自那以后,羿哥哥就變成了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木汐的心從陽光和煦中漸漸抽離,她坐在冰冷的石板上,雖然她已經不知冷暖了,可那美好的回憶還是讓她的“心”又暖了一回。
梵音在容器里看著笑顏燦燦的木汐,卻一點歡愉也沒有,眼神依舊冰冷。
木汐突然回過頭來道“:你怎么不笑!”
“你和我哥哥后來怎么了?”梵音冷冷道“,你怎么死的?”
“你!”木汐惡狠狠地看著梵音,她的眼里對她沒有一絲憐憫,梵音亦是如此。
“你,怎么死的?”梵音再次逼問道。
“冷羿才不是你哥哥!他是我一個人的羿哥哥!他是我一個人的,才不是你的!你和她一樣,都是賤人!自認長得美若天仙,就來勾搭我的羿哥哥!你們長得好看的,沒一個好東西!”木汐咒罵道。
“南扶搖……”梵音低沉道。
“你怎么知道?”木汐的眼神驟然犀利起來,“就是因為她,就是因為她!不然哥哥不會不理我,不會不理我……”
木汐再次陷入回憶。
那一年,冷羿在東菱國游歷小住,認識了木汐。他性情冷傲,而木汐粗枝大葉,一冷一憨,反倒互補,兩個人很快成了好朋友。木汐變得開朗起來,經常下山找冷羿玩耍,冷羿見這個小丫頭粗聲大氣的甚是有趣,也就不拘著什么了,還把自己游歷這些年攢的小玩意跟木汐分享。木汐沒出過菱都,見什么都稀罕,愛不釋手。
這一日,冷羿打點好了一艘漁船,準備跟著漁船出海。臨到海邊時,木汐吞吞吐吐。
“怎么了,小丫頭?”冷羿道。
“那個,那個……要不然,我們別出海了……”木汐道。
“為什么?我錢都給了,船老大也答應了,為什么不去?”冷羿道。
“我……我……我怕水……”木汐薅著自己兩根粗粗的麻花辮兒道。
“你怕水啊,那你不早說?那你自己在岸上待著吧,我自己去。”冷羿不以為意道。
“別啊!海上多危險啊,大風大浪的……說不準什么時候就翻臉了。東菱的海可兇了,你自己去我不放心。”木汐道。
“哈哈哈,”冷羿笑了起來“,海是我本家,我怕什么。”
“你本家?”木汐疑惑道。
“沒有哪個水系靈能者會怕海的。怕,就說明還沒到火候,得歷練。”冷羿道。
木汐不明白了,可冷羿心意已決,欣然跳上大船,一去不回頭。未到東菱前,冷羿沒見過這么大的海,這么高的浪。他定要去探探,看這海上有什么新奇。
就這樣,木汐在岸邊苦等三日,也未見冷羿歸來,急得上躥下跳,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第三日傍晚,載著冷羿的大船才靠岸。老遠地,木汐就往海中跑去,也不介意濕了鞋襪和裙子。她那厚實的蓋到腳面的粗麻裙,浸了水,死沉死沉的,可她還是不停向前沖。
冷羿坐在船頭悠閑看海,半天了,才看見海中有個小人沖他揮手,嘴里大喊著:“羿哥哥!羿哥哥!”
冷羿遮眼望去,才見那是木汐,此時她已到了水中央,身子都被海水沒了大半,還在拼命揮手。忽然一個急浪,木汐踉蹌摔倒,瞬間沒入水面。
一條銀線唰地在海中劃開,冷羿雙指一分,海水分成兩半。下一刻,他倏地來到木汐身邊,伸手一撈,小丫頭被他穩穩抱起。還沒等她撲跌大叫,冷羿已經把她帶到岸上,靈法退去,海水恢復如常。
木汐嚇得又想哭,又想叫,抬頭看見冷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猛然伸手把他脖頸抱住。冷羿一個踉蹌,險些被她帶倒。
“好了好了,別哭了!手勁還挺大!”冷羿尷尬道。
“羿哥哥你嚇死我了!這些天你沒回來,我以為你死了呢!”木汐粗聲大氣道。
“你能盼我點好嗎?你羿哥哥我本事那么高,怎么可能死掉!”冷羿挑著嗓門道,刻意安慰著木汐。眼下這個萍水相逢的小姑娘還真有點讓他感動。
“汐兒,我今天要出海去,你別在岸上傻等著了啊。”臨出發前,冷羿囑咐道。木汐每次都是一邊催促他趕緊走,一邊偷偷在岸上等他回來,每次都能被眼尖的冷羿發現。
時間過去了半年,有一天冷羿決定離開。他要去東菱的其他地方看看,不能只待在菱都。這一天他最后一次出海,想找個漂亮的珍珠送給木汐,作為臨別的禮物。木汐為此在家偷偷哭了三天。
傍晚,木汐照常在岸邊等待冷羿回來,不出所料,日落前,冷羿搭乘的船出現在岸邊。木汐歡天喜地地沖冷羿揮著手,可臨近了,木汐卻收了笑容。冷羿搭乘的那艘大漁船后跟著一艘更大的船,五帆航海,中間最大的一個赤紅帆上面用金色顏料繡線寫著一個“五”字,正是東菱軍政部南鯤的艦隊,五分部。
這時,就見一個身著暗紅絲綢錦緞的女子從大船上一躍而起,沖著前方冷羿所搭乘的“小船”截道而去。冷羿一個側身避過了女子的偷襲。女子動怒,又朝冷羿打來,冷羿幾個躲閃,輕而易舉地避開了攻擊,縱身一跳,回到岸邊。
沒等木汐上前詢問,只見那女子怒氣沖沖,追殺而來,口中振振有詞:“把東西還我!”
“那是我的東西。”冷羿淡淡道。
“是我命人下海為我捕撈的,怎是你的!”女子氣道。
冷羿忽而一笑,面帶嘲諷道:“就你手下那幾個酒囊飯袋,還能抓住海靈鯨?要不是我,你們幾個早就被吞了。”
女子面色忽而一紅,掛不住了,可手還是伸了過來,道“:那也是我的!”
“胡攪蠻纏!”冷羿一個撤步,避了開去,道“,汐兒,我們走。”
“羿哥哥……”木汐趕來,看著女子,面色突然尷尬道。
“走了。”冷羿再不多待,轉身便走。
“木汐!”只聽那女子脫口而出道。
“南隊長……”木汐不情愿道。
冷羿腳下一停,道“:你們認識?”
木汐尷尬地點了點頭,道“:她是我們東菱軍政部五分部部長的女兒,南扶搖。”
“已經不是隊長了,今年我剛剛升為五分部副部長,你得喚我一聲南部長了。”女子得意道。
“東菱軍政部……不過如此……”冷羿念道。
南扶搖耳尖,秀眉倏地立起,怒道“:你說什么!”
“汐兒,你是要留下與她敘舊,還是跟我回去?”冷羿無意再糾纏。
“木汐!他是你什么人,敢和我作對!”南扶搖不依不饒道。
“他……他是我……朋友……”木汐吞吞吐吐道。
“朋友?我看是情郎吧!搶了我的東西,竟敢不還,要臉不要!”南扶搖跋扈道。
“你嘴巴給我放干凈點!你若再敢對汐兒出言不遜,我必把你丟下海去!”倏的一下,冷羿已到南扶搖跟前,貼著她面門威脅道。“汐兒,走!”冷羿命令道。說罷,他帶著木汐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你!你!”南扶搖氣得直跺腳,光著腳在沙灘上猛踩,道,“我辛辛苦苦圍捕了十天的海靈鯨,好不容易把它困累了,這才和人下海去捕,你突然出現,截了我的胡。你你你!得了便宜賣乖還不認!你混賬!”
冷羿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只見南扶搖長發披肩,身材修長,一身紅尾長裙,迎著落日余暉,好像海里的人魚,嬌容被冷羿氣得通紅。冷羿淡淡道:
“海靈鯨豈是你們圍困十天就能捕獲的?無知妄為。憑海靈鯨的靈力,你們即便再困它百天還是它贏,到時候你們人困馬乏,彈盡糧絕,在海上只會成為它的玩物。這次要不是我出手,你和你那幾十個手下早就命喪魚腹了,哪里還有命活。”
五分部的船艦靠岸了,上面下來個彪形大漢,沖南扶搖走來,待到冷羿面前時,那人開了口:“小兄弟,方才謝你救了扶兒一命,身手了得。請問哪里高就,可愿來軍政部謀個差事?”說話之人,正是五分部部長南鯤。
“爹!你怎么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呢!”南扶搖不服道。
冷羿上下打量了一下南鯤,轉身便走。
“哎!我爹跟你說話呢,你怎么走了!沒禮貌!”南扶搖在后面大喊道。冷羿揚長而去。
木汐一路跟在冷羿身后,不敢問話。只見他一臉嚴肅,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快到了冷羿居住的驛站時,木汐才勉強開了口。
“哥哥……你……你還好嗎?怎么不說話?是,是在想剛才的事嗎?”
“嗯?”冷羿回過頭來,疑惑道。
“我是說,你還在為剛才的事情生氣嗎?”木汐道。
“哦,沒有。”冷羿干脆道。
“那就好!”木汐開心道,忽而她又沉下心來,道“:哥哥,你明日真的要走嗎?”
“嗯……”冷羿想了想說“,不走了。”
木汐眼睛突然一亮,興奮道“:真的嗎?你不走了!”
“嗯。”冷羿隨口應道。
“哈!那,那太好了!”木汐高興道,手足無措,心中亂跳。
“對了,我今天給你找的禮物,送給你。”冷羿從口袋里翻出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一個沉甸甸的圓球。
木汐突然掉下眼淚。冷羿一愣,道“:你哭什么?”
“哥哥,哥哥就是為了送我這個,和別人打了一架?”木汐哽咽道。
“對啊。”冷羿不以為意道。
“哥哥真傻,我才不要什么禮物呢,我就盼哥哥每次出海平安回來就好了。”木汐道。
“傻丫頭!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這可是月沉珠,讓你傾家蕩產幾輩子也買不來的寶貝!”冷羿道,隨手把布袋子扔到木汐手上。“本來是想送給我老媽的,可現在遇見了你,就送給你了。”
“月沉珠!”木汐驚道。
“喲,你也知道?”冷羿挑起鳳眉道。
“嗯嗯!”木汐拼命地點了點頭。身為鑄靈師的她,天下寶物,也是知道幾分的。
“聽說這東西能讓人膚白貌美、固本培元、靈力大增,你好生收著吧。”冷羿道。
“這怎么能行!這么貴重的東西,我怎么能收!”木汐推辭道。
“我說送你就送你,留著吧。”
“你,你不是要送給你母親的嗎?”
“我媽啊?我想了想,她已經夠膚白貌美的,要這東西沒啥用。不如給你,你更需要些。”冷羿直言不諱道。
木汐捧著布袋,低落道“:你是嫌我丑……”
“嗯?沒有啊。”冷羿納悶道,“你整天在兵器庫煉兵,長年累月,不只臉面,身體也受不了,火氣太旺,燥火太盛。你看你才多大,頭發就跟掃帚似的,干枯成枝了。以后有了它,你就可以放心煉兵了,保證你膚潤水滑,身體倍兒棒,再也不火急火燎了!”
木汐看著冷羿,不知不覺呆了。冷羿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突然一把抱住冷羿,大聲道“:羿哥哥,你對汐兒真好!汐兒喜歡你!”
“哎喲!這大姑娘,嚇我一跳!好了好了,我也喜歡你,我也喜歡你。”木汐的腕力太大了,抱得冷羿腰疼。
過了半天,木汐放開了冷羿,問道“:哥哥,你為何不走了,是為了我嗎?”
“想什么呢?”冷羿一手指頭戳在木汐腦門兒上,“我是見月余后,海上會有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風暴。為了等這場風暴,我不走了。”話說著,冷羿眼睛里冒出精光。
接下來的半月里,冷羿每天出海,而且都是自己揚帆起航,不帶船家。他回來的時間一次比一次晚,木汐越發擔心。這一天,冷羿傍晚回來,木汐照常在岸邊等他,只是不遠處一塊礁石旁躲著一個人,在看見冷羿后,一溜煙不見了。
第二天,冷羿照常出海。這幾天,出海的漁船越來越少,海上的風浪一天更比一天甚。清早便已是烏云密布。木汐跟冷羿來到海邊,甚是擔心。
“你先回去,我這次要三天后回來,你不要在這兒干等,聽見了嗎?”冷羿囑咐道。木汐不愿,卻不敢違逆冷羿。
這時一個身著艷紅色束身長裙的女子到來,步伐輕盈,腳不帶沙,停在他二人身前。冷羿看去,正是南扶搖。只見她背對著冷羿,面朝大海,翹首而立。
“那哥哥!你自己一定小心!信卡帶好,記得一定回我!”木汐囑咐道。
“知道了,婆婆嘴,快回去吧!天涼!”冷羿瀟灑揮手道。等他往自己的船上去時,只見南扶搖緊隨其后。
冷羿停下腳步道“:你干嗎?”
“要你管?”南扶搖沒好氣道。
冷羿不再理會,一個縱身,躍上十幾米外的大船,誰料,南扶搖輕輕一踮腳,也跟著踏上船尖。
冷羿剛想開口,只見南扶搖掏出一袋錢,扔向冷羿,道:“給你一半租金,算是我跟你共租一艘船了。”
“有毛病。”冷羿隨手把錢袋扔進海里,收錨起航。
“哎!”南扶搖欲加指責,冷羿卻已到了船尾。
三天后,冷羿如期而歸,南扶搖緊隨其后。下船后,二人亦是沒多說一句話。
木汐覺得奇怪,想問一二,可見冷羿略顯疲憊,便未開口。
之后的半月里,冷羿出海的間隔變長,出海的時間也一次比一次久。不出海的日子,他便在家中做各種準備,收集各種工具。木汐照常每天都來看他,他的話卻一天比一天少。木汐知道,冷羿要準備迎接大風浪,那是他提升靈法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海上的無情風暴,便是他最好的敵手,無人能及。
咚咚咚,有人敲響了冷羿客棧的房門。一開門,南扶搖站在外面,手里捧著一籃水果,見冷羿出現,哐當,塞進他懷里。冷羿也是一怔。南扶搖見冷羿半天不說話,于是自己道:
“不請我到屋子里面坐坐?”
突然,一個聲音在屋里響起“:你來干嗎?”是木汐。
“怎么,你能來,我就不能了?串門兒,不行啊?”南扶搖驕橫道。
“有事嗎?”冷羿開了口。
南扶搖一愣,有些扭捏道“:昨天,謝謝你啊。”
誰料,冷羿冷著臉,一言不發,欲關房門。
“哎,你這個人怎么回事?我特意拿了禮品來看你,你客氣不說一聲,也不用這么不待見我吧。”南扶搖道。
“你休要為難我哥哥,快走!”木汐看見南扶搖氣就不打一處來。
“喲,月沉珠這就戴上了,怪不得,人也漂亮多了。不過,我還是覺得你以前有意思,兩根掃帚辮多好玩兒。”南扶搖打趣道。
木汐臉一紅,道“:你,快出去!沒人請你來!”
“火暴脾氣還是沒改,看來好東西還得繼續戴。”南扶搖道。
“快走!”木汐撞開冷羿,一把把南扶搖推出門外。
南扶搖卻也不急,只看著屋里的冷羿道:“你不是東菱人?”冷羿冷眼看來:“你也不是靈化者。”南扶搖繼續試探道。
“汐兒,關門!”冷羿有些不耐煩道。
唰!南扶搖一個閃身,奪步進門,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從小到大沒見過雙屬性靈能者,聽說那是聰慧非凡的人才具備的能力。你是雙屬性靈能者嗎?靈化和什么?火系?雷系?還是……水系?”南扶搖繼續道。
冷羿不愿與她糾纏,他的事,不會和東菱軍政部的人扯上半分關系,以前不會,以后也不會。
南扶搖突然一本正經道:“我不是來窺探你的秘密的。我知道,每個靈能者都有自己的秘密。只不過,我從小到大沒見過像你這么厲害的人,能和海靈鯨較量,能跟海潮對抗,我很佩服,想跟你交個朋友。我叫南扶搖。”說罷,南扶搖主動對冷羿伸出手去“,我不會和軍政部其他人提起你的事的,你放心吧。”
“我也不在乎。”冷羿突然道,眼神里突然射出寒芒“,軍政部又如何?”
南扶搖突然一怔,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你跟著我的事,到此結束,以后別再來煩我。”冷羿疾言厲色道。
“三天后,我想陪你一起去。”南扶搖搶先道,說完又有些退縮之意。
冷羿眼神中的敵意越來越甚。
“我不放心你……”南扶搖突然難為情道,“你和這丫頭這么好,我想,你大概是火焰術士吧。火焰術士最怕水,幾天后是大風暴,我和你去,總有個照應。你妹妹就留在家里,也省得她擔心。”南扶搖真誠道,“你倆是表兄妹吧?”南扶搖一臉天真道,完全沒有察覺冷羿的敵意。
“你給我滾出去!”木汐大力推在了南扶搖的腹部,只見她月眉一蹙,咣當一聲被推出門外。只聽她尷尬道:“你妹妹還挺兇,我不是把月沉珠讓給你了嗎?你就別記仇了。”
“那是我哥給我的,跟你有什么關系!什么叫讓!”木汐生氣道。
南扶搖面子上掛不住,瞟了冷羿一眼,卻也不嗆聲。木汐捕捉到她的眼神,一把關上了房門,把她拒之門外。
三天后,冷羿買下了當地最大的一艘漁船,如期準備出海。
木汐站在岸邊。風暴已起,天空灰暗,小雨密布。她拉著冷羿的衣角,嘴唇煞白道“:哥,咱今天不出海行嗎?”
冷羿笑道:“我等的就是這一天,這海我必去!”回頭,他安慰木汐道,“汐兒,你在岸上等我,切莫擔心。我定要看看是海潮厲害,還是我冷羿的靈法厲害!”激蕩的光輝在冷羿銳利的瞳孔中綻放,木汐知道沒人能攔得了他。
話已至此,遠處突然傳來叫喊:“哎!等等我!冷羿!等等我!”南扶搖跑了過來,一身利落軍服短裝,一改她往日明艷模樣,添了五分英氣。
“冷羿,今天的風浪太大了。我偷了我爹爹的軍艦,今天,你跟我乘船出海可好?”南扶搖笑容滿面,熱心道。
冷羿聽都未聽,轉身便走,南扶搖擋在他身前道:“冷羿!今天風浪太大了,你的船不行,你得聽我的。你靈法雖高,可這船禁不起海浪的拍打,你會有危險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讓開,東菱人。”冷羿道。
“不行,我不讓你去!”南扶搖一把抓住了冷羿,毫不忌諱男女之別。
冷羿一頓,木汐沖了上來,喊道“:放開我哥!不要臉!”
忽而,冷羿冷笑道:“我的船不行?那就讓海聽我的。”冰冷的臉色,不屑一顧中又夾雜著幾分狂喜。
“那我跟你一起去!”南扶搖喊道。風太大了,她需要用些力氣。
“不行!”冷羿忽然一臉嚴肅地看著南扶搖,喝止道。
嚇了南扶搖一跳,道“:怎么不行!”她強撐著膽子和冷羿對峙。
冷羿一怔,從她手中抽回手臂,一個縱身跳上自己的海船,再不多說。誰料,就在這時,砰砰,兩記輕盈落地之聲,南扶搖和木汐一同跳到了他的船上。
“哥,我跟你去!”
“我陪你去!”
木汐和南扶搖一同開口道。
“胡鬧!”冷羿斥道“,你們兩個都給我下去!”
“我就不下去!看你能把我怎么著!”南扶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船上。
“你!無理取鬧!”冷羿看著胡攪蠻纏的南扶搖沒辦法。可再不出發,怕是船就駛不出海岸了,他沒時間再耽擱,于是道:“汐兒,你……”可還沒等冷羿把話說完,只聽木汐喊道:
“你要是不讓我去,我現在就把這艘船燒了!”話中渾是戾氣!
“汐兒!”冷羿驚道。
“你應不應我!”說著,木汐掌中火焰已起。
冷羿好生無奈,道“:到了海上,你半步不能離了我去!”
木汐收了火焰掌,從卷袋里拿出雨褂給冷羿披上,好不細心。
木汐伏在陰涼的石板上,回憶著她和冷羿的點點滴滴,滿是情感。梵音聽著不禁動容,原來她和哥哥真的認識。
“然后呢?”梵音問道,她的神志開始模糊了,僅有的力量被鎖骨匙卡得一點不剩,渾身懈怠,仿佛一個將死之人。
“海上起了大風暴……”木汐碎碎念著,滿眼恐懼,“風暴太大了……哥哥豎起了冰墻……”
“水域持天。哥哥在風暴中抗衡,練習水域持天。”梵音默默道。
“我哥……成功了?”梵音問道。
“好大好大的冰墻……好多好多……把我們圍了起來……我害怕極了,可哥哥告訴我不用怕……海面都被他壓制住了……結了冰……哥哥好厲害……”木汐喃喃道。
“那怎么?”梵音道。
突然,木汐眼神一厲道:“都怪她!都怪她那個賤人!是她害了我!是她害了我!”木汐霍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張牙舞爪的,難以抑制自己激動的心情。
“怎么了?”梵音問道。
“船斷了,扎在海里,哥哥把它凍住了!它和大海一樣結了冰!船頭扎進了海浪里,在半空!哥哥太厲害了!整只船被哥哥凍碎了,我從船尾掉了下去!是她!她把我扔了回去!扔進了海浪里!”木汐大叫著,在石室里飛天遁地,胡亂撞著。
梵音聽得云里霧里,想象著當時的場景。冷羿凍結了上升的海浪,冰面把他們包圍了起來,船停在了半空,木汐掉了下去……梵音思索著。
“浪有多高?”梵音平靜地問道。
“滔天巨浪!滔天巨浪!百米!千米!我看不到底!”木汐瘋狂地叫著,驚恐萬分。那對她來說是噩夢,永遠逃不脫的噩夢。
“是漩渦……***到了漩渦……”梵音道,“看不到底,是因為哥哥凍結了漩渦。南扶搖怕你摔死,把你扔了回去!”
“你放屁!她就是為了和哥哥在一起!她想讓哥哥救她,丟下我!她把我扔在了桅桿上!哥哥跳下去救她了!”木汐道。
“然后呢……”其實不用問,梵音也知道了結局。哥哥的水域持天崩壞了,他和南扶搖掉進了漩渦。
“哥哥去救她了……不管我了……我被卷進了海里。哥哥說過,讓我一步也不離開他的!他卻騙了我!到最后他離開了我,去救那個女人了!我恨他們!我恨他們!我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木汐猙獰地沖撞著石頂,和當年的旋渦一樣,她撞不開,出不去。
“對不起……我哥哥自責了十年……困在東菱……困在你們的記憶里,出不去,回不來……我想請你原諒他,但也沒有資格。若我這個身體能讓你復活的話,你就去見他一面吧。讓他當面給你賠罪,你們三個就放了彼此吧……”梵音奄奄一息道。
“哥哥……”木汐痛哭起來,哀號著卻沒有眼淚。她怪他嗎?可她每天都在想他。
突然,木汐眼神殺氣騰騰道:“狗屁!什么狗屁妹妹!我羿哥哥除了我一個妹妹,再沒有第二個妹妹!你和南扶搖一樣,都是賤人!我這就殺了你,省得你再來害我們!”木汐沖著梵音的容器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