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青山父女也不多問。直到比賽的那一天,梵音才打理好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她身著緊衣黑褲,中間系著一排暗紅色束腹腰帶,身姿挺拔,袖口和腳踝分別用淺色和暗色緞帶綁好,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多余的衣料。三人來到賽場,梵音便和父女二人分開,獨自來到等候區,等待裁判員的指示。
賽場的等候區分布在賽場兩側,梵音獨自一人在房間里面靜坐,屋外的嘈雜聲對她沒有任何影響,反正她也聽不到。進屋之前她并沒有留意賀拔在什么地方,此時只是端坐著,眼睛微合。大約半個小時以后,有工作人員通知她可以入場比賽了,她起身往場內走去。
今天的賽場內除了和以往一樣四周布滿大屏幕外,賽場中央也赫然架起一個巨型屏幕,高十余米,剛好把場中一分為二。現在屏幕上還沒有任何圖像,長信草透明的經絡在緩緩浮動著。
梵音從半透明的屏幕后面看見了賀拔的身影,二人縱身一躍來到場中,靜立等待裁判席的指示。不一會兒裁判席傳來聲音,這次講話的是北唐穆西,北唐穆仁的弟弟,軍政部的副將,也是參謀部的參謀長。
北唐穆西身形挺拔,不似哥哥那般魁梧,相貌英俊,溫文儒雅,顯得頗為年輕。他開始發言,句句擲地有聲,不怒自威,立刻讓嘈雜的現場安靜下來。士兵們皆是肅然起敬,端正身姿。
“各位到場的朋友大家好,今天是軍政部指揮官選拔挑戰賽第二回合、軍事賽的比賽現場。現在請參賽雙方向對方致意。”話落,北唐穆西沖通信部做了一個手勢。只見賽場上的大屏幕瞬間消失,梵音和賀拔可以清楚地看到對方,二人均向對方鞠躬致意。北唐穆西繼續道:
“今天的軍事賽通過黑白棋一決勝負,現在請裁判員拿擲筒讓比賽雙方抽取各自執棋的顏色。”說罷,裁判員已經來到場上。他手持兩個一模一樣的竹制簽筒,里面分別放有兩根一模一樣的竹簽。裁判員先走到賀拔身前,賀拔伸手抽簽,他抽到的簽底顏色為黑色。
裁判員轉而來到梵音身邊,梵音抽到的簽底顏色為白色。裁判員抬頭向北唐穆西示意抽簽完畢,可以開賽。
北唐穆西朗聲道:“準備開賽。希望兩位選手都有出色的表現。”北唐穆西話落,賽場瞬間掌聲雷動,人們揮舞著手中的旗子,吹著彩色小喇叭。這次的歡呼相較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震耳欲聾,人們似要在這個時候傾囊相送,為選手們一次加油叫好個夠。因為在接下來直至比賽結束,賽場上不允許再發出任何響動,以免影響選手比賽。
黑白棋是一種軍事比賽。平日里人們在家中也可以買到簡單的黑白棋進行游戲,但是這種模擬作戰時的黑白棋軍事賽,要比普通的游戲復雜千百倍,軍政部的軍官們也會經常下棋鍛煉腦力。
黑白棋雖說是棋,其實是對這種模擬軍事的簡稱,因為比賽雙方要各持一種作戰地勢、陣形、人數等,黑白棋只是持方的簡稱。如果雙方拿到同樣顏色的棋子,那么作戰雙方的地勢、陣形、兵力等是完全一樣的,反之則不然。
北唐穆西再次對通信部做出指示,剛剛消失于賽場中央的大屏幕又霍然亮起。其實它一直都在原地,只是方才通信部讓它變得透明而已,以便選手致意。現在大屏幕再次出現,但和開場前的樣子完全不同了,它上面不再是晶瑩斑駁的經絡,變成了軍事陣地實戰圖,上面山川河流、溝洼低壑、平原木林無不盡顯,令人如身臨其境。
看臺上的觀眾們禁不住發出一聲驚呼。屏幕的陣地中間有一條明顯的界線,那是雙方陣營的分界線。因為梵音和賀拔抽到了不同顏色的棋子,他們的陣地樣貌也就完全不同了。
二人此時被屏幕阻隔,已經完全看不到對方的影子。二人靜立在前,身旁都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桌,上面布著紙筆,還有一盒棋子和一個竹筒。
不一會兒,二人的書案上出現了一張長信草制成的薄紙,上面簡簡單單地寫著幾個字,正是這次己方的兵力人數。他們是不知對方兵力的。
所有準備已經完畢,二人正式開賽。已知的條件只有這張大屏幕上的模擬地勢圖,還有己方的兵力部署,剩下的就要靠他們自己的腦子了。雙方作戰,任何一方主將陣亡,則對方獲勝;任何一方兵力銳減至五分之一,則對方獲勝。
二人各自思考著,毫無干涉。梵音看著桌案上縮小版的陣地圖,心中默念著自己的兵力部署。良久,她一動未動。少時,賀拔拿起案幾上一枚黑色棋子,在手中攥了一會兒,隨即往竹筒里一擲。
片刻,只見大屏幕上賀拔的陣地板塊亮了一下,也就是說他開始行動了。可他具體做了什么別人是看不到的,因為只有雙方正式交火時陣地圖上才會顯示出來,或者一方主動進攻時也會有所顯示。剛剛他手中攥著的黑色棋子,其實是一個靈器,它上面記錄了使用者部署的陣法、計策、謀略等,把它投到竹筒里,竹筒會自動把一系列部署投射在屏幕上。在不具備顯示條件時,屏幕只會提示對方有所行動,其余的暗藏起來,等待指揮者讓他們適時地發揮作用。
這場比賽與以往的游戲不同,除了陣地圖記載著交火雙方的戰略計劃外,此時坐在觀戰席上的軍政部參謀長北唐穆西也是可以詳細獲悉雙方每一步布置的,也就是說他對雙方的計劃了如指掌。
距離賀拔做出第一次行動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大屏幕的陣地圖上毫無異樣。就在這一片沉寂之時,梵音的陣地板塊亮了起來,她往自己的竹筒里擲了一枚白棋。
不一會兒,在她案幾上的一張白紙上,陸陸續續出現一行小字。她掐指盤算著,順手拿過一張空白紙,快速地涂畫計算著。不多時,她又往竹筒里連擲三枚白棋。只見在她陣地的西南角上豁然亮起一片大火,火勢兇猛,緊接著廝殺將至,她的兵力與賀拔第一次正面交火。
就在她擲出第一顆棋子后,她的探子來報,她安插的五個崗哨中的一個在東南角發現賀拔的三十個先鋒兵力。隨后她擲出三個棋子,一個火攻圍了三十個先鋒兵,再派出重兵趕往交戰處,廝殺聲頓時響起。
賀拔隨即做出反應,派兵支援先鋒隊。在敵方陣地被火攻包圍,一個不小心就會全軍覆沒,賀拔不敢滯后,同樣是重兵出擊。火勢不斷,先鋒營依舊被困,周圍又都是矮叢密林,不好突破。梵音重兵把守,等待將賀拔一網打盡。
待賀拔派兵穿過分界線,梵音兵馬也快趕到。正當兩軍交戰之時,只見分界線上再次燃起大火,這次的火勢更強勁,幾乎燃盡了整條分界線。屏幕上的火勢欲滿而出,似要燃盡這賽場,熱浪狂涌,奔騰而來直逼凌霄,賽場上方的天空已被火勢浸染,艷陽失色!
賀拔派來的重兵被完全封鎖在梵音的戰區內。只見梵音再擲一枚棋子,她的陣地上赫然亮起帥印,將帥不用一個小時便能趕到交戰區,看來她要將賀拔的進攻兵力悉數剿滅。在比賽中主將上陣殺敵即可殲滅敵方五分之一的兵力,當然前提是沒有中計。
賀拔看到梵音如此囂張地進攻,頓時頭痛不已。她全無保留,一味猛攻,只為吞下他出征的少數兵力,勞師動眾,以強制強,實為下策。
可偏這下策對他來說甚為有效。賀拔必不能讓自己的將士喪命于此,可林火難滅,貫穿南北,他的兵將需要好大工夫才能穿越封鎖線,當他趕到交戰區時,已經過了個把小時,那里早已沒了梵音的蹤影,連敵方士兵也一個不見。
賀拔方知自己中計了!梵音根本沒有出兵,那個帥印也是假的,她還在自己的后方陣營。屏幕另一面,賀拔面紅耳赤,胸口憋悶!
之前他已經多次警誡自己萬不能輕敵,可行動起來還是魯莽了。現在他不僅暴露了自己的真實位置,就連兵力也被對方知曉,更可氣的是到頭來是他的兵馬疲憊不堪!不過好在沒有太多人員傷亡,梵音的火攻只是虛勢,利用了叢林易燃的特點而已。極少的士兵縱火成功,隨即隱蔽在周圍,那看似鑼鼓喧天的進攻也是障眼法,為的就是引賀拔出來。
賀拔隨即帶兵撤回陣地,重新部署。其實這次進攻對賀拔來說并不是徒勞無功,至少他知道了梵音的總部不在當時的交戰區,那西北部就被排除在外了。這同樣大大減少了他接下來的進攻范圍,而梵音沒有利用今天的火勢展開真正的進攻,在賀拔看來也有些可惜。
他的當務之急就是要保證自己的陣地安然無恙,畢竟之前他率軍出征,如果在這個空當梵音安插暗哨進來,他將腹背受敵。隨即賀拔往竹筒里擲了一枚黑棋,派出二十個士兵在周圍巡邏,半個小時過后,沒有發現任何暗哨,他心中稍安。
此時的梵音埋頭在案幾上快速估算著賀拔的兵力,猜測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二人交戰許久,未曾注意時間,不想著已經過了大半日。臺下的觀眾看著屏幕上的戰況皆是心驚膽寒,時而熱火,時而寒芒!有的抓耳撓腮,等著二人下一步動作;有的看著戰局,想著如果是自己該如何應對;有的則和他二人一樣,估算兵力。他二人來到自己的案幾旁均是一言不發。
隨后梵音又多次派兵與賀拔零星交火,起初賀拔還多有應對,后來他發現無論是沖鋒陷陣還是安插崗哨,梵音的部署都是虛晃一槍,裝腔作勢,用疲勞戰術耗費他的精力而已,漸漸地也不予理睬。
身為軍政部縱隊長的賀拔,官階僅差部長一級,又怎會不知道其中把戲,他一不中計,二不疏于防范,嚴陣以待。如此一來,倒是梵音的兵力逐步疲軟,經不起折騰了。
梵音同樣很快地發現自己此行無效,賀拔并不會為此再多加損耗。她身在帳中也是一時無策,過去多時,她的陣地上再沒亮過一次。她伏在案上很是疲憊。眼看著天色已晚,星點閃爍,雙方仍沒有任何動作,臺下的觀眾不免有些騷動,各自在臺下支招,分析戰局。
“你看那個小姑娘趴在桌子上好久了,看樣子是累了。”
“是啊,一個小姑娘堅持到現在也真是不容易。”
“其實她剛才的調虎離山還是很厲害的,可是半程空虛,還是可惜了些。”
“已經不容易了。”
“誰說不是呢。”
“賀拔也真是勇猛,為了自己的屬下,傾巢而出,是條漢子。”
“是啊,他肯定想到了對方會安插暗哨的,可還是義無反顧呢。”
“跟他這樣的指揮官,也是值了。”
“不過可惜,看剛才的樣子,賀拔沒有查出暗哨。”
“你這句話是替誰可惜呢?”
臺下觀眾紛紛議論,而觀戰席上有一個人的目光從未離開二人半分。他眸光柔和卻深不見底,洞若觀火的眼睛里看似風輕云淡。其他官員都在輕聲交談著,只有北唐穆西安靜地坐著,其間有人和他說話,他禮貌地回應,任何人都看不出這位參謀長大人在想著什么,包括端鏡泊。
端鏡泊那深邃的眼睛隔著幾個人不禁瞄了一下北唐穆西,看他神情淡淡,也就別過眼去,再不理睬。
夜幕已深,皓月當空,賽場周圍亮起燈火,猶如白晝,屏幕上也漸漸光亮起來。賀拔在紙上圈圈畫畫,勾勒路線。時間一點點過去了,屏幕上悄無聲息,人們吃著早就備好的食物。大家都知道這一戰耗時耗力,便耐心等著。
裁判員中途給二人送去了吃食,二人一點沒動,只是略微飲了幾口水。就在一切靜若無人的時候,賀拔放下紙筆,咔嗒一聲。響動雖輕,卻一石激起千層浪,人們的耳朵紛紛豎了起來!
看向大屏幕,只見賀拔雙目緊閉,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已是神采飛揚。他又確定了一遍紙上的路線,隨即堅定地擲出一枚黑棋。隨著黑棋叮當入筒,所有人都再次振奮起來,瞪大眼睛盯著屏幕,屏息凝視,好像要把屏幕看穿一樣。
賀拔的白紙上清清楚楚地畫出一幅地圖,正是梵音的陣地圖。與他一旁的地形圖不同,他的地圖上分明地標記出梵音兵力所在地和梵音的帥帳。
之前梵音多次進攻,虛而不實,賀拔卻從中慢慢找出端倪。他從梵音每次派兵的多少與出擊和撤離的速度準確地判斷出梵音主力部隊的所在之處。
很多時候梵音都是繞道而行,故意隱藏自己的蹤跡,避開真正的棧道,但這細微的差別卻被賀拔找到了。當他擲出那一棋時,已是經過千般推敲,胸有成竹。本想著掩人耳目的梵音徹底暴露,賀拔率軍直搗梵音大營,打她一個措手不及。戰火頃刻燃起!
賀拔的軍隊急速越過邊境線,不給梵音半點反應的時間,他率軍強走棧道,盡數而來。只見這時梵音從案幾上爬了起來,抬手向竹筒一擲。霍然間棧道上吶喊廝殺震天。她手中何時握著一枚棋子,竟沒有一個人看到!
賀拔大驚,在他之前驅敵之時,并未見棧道上有如此多的兵力!此時一出,陣腳方亂。棧道無處不戰火連天,飛沙走石,地陷路塌,暗箭難防。
賀拔顯然中了埋伏!他在驅敵之時明明探清了每次對方的人數也就零星幾十,不足為患,輕易便被己方打得迅速撤離。殊不知梵音的目的根本不在于此。她為的是通過交火,留下自己的士兵,堂而皇之地以做埋伏添設陷阱!
她多次襲擊賀拔,假意不敵,退回大營,實則是誘敵深入,讓賀拔確信這就是真正的棧道,而她的目的也就是把真正的棧道暴露在賀拔面前。只有這樣才會使他堅信不疑,因為這本身就是真的。
在這一切完成之后,所有人只會相信她的每一次擲棋,陣地每一次亮起都是為了進攻,她用進攻掩蓋了埋伏。在之后的數小時內,梵音的陣地沒有再亮起過一次,所有人也就誤以為她無計可施了,其實她早已瞞天過海,看似聲東擊西,其實早就暗度陳倉,計中生計。
賀拔損失慘重,當即決定不能在此多做逗留。賀拔在此留下一半兵力殊死搏斗,自己則率領小部分兵力全力出擊,殺出血路——既然棧道兵力甚多,也就是說梵音大營空巢無人!
正當賀拔拼殺之時,梵音陣地再次亮起。她又擲一棋,霍地帥旗赫然掛出,就在東南方的平原之地,看來她也要正面迎戰了。
不多時,賀拔便沖出包圍,主將的決殺力本就勝過士兵百倍,如此突圍不是難事。他全速前進,欲和梵音決一死戰。當賀拔來到梵音大營之時,他頓住了。只見梵音又往竹筒擲了一枚白棋,她的陣地轟然通明,兵力盡顯,七百將士全數出戰。在場所有人無不驚呼!因為此時賀拔的兵力僅三百寥寥,剩余的全部留在棧道之處。
此時兩軍人數第一次展現在觀眾面前,梵音和賀拔均有一千兵馬,不相上下。他二人早在交手之際推算出對方兵馬人數與己方相差無多,場內為數不多的一些觀眾也演算了出來。
可現在看來,這一切完全不是賀拔所料,他認為梵音的大部分部署都在棧道,而且那里確也殺聲震天。正在這時,梵音突然放聲喊話,聲音洪亮,讓在場所有人為之一驚,也包括對面的賀拔。
“賀拔,你是不是以為我大營內兵力無多?”梵音從案幾旁來到了巨大屏幕前。她頓足觀望,只見陣地圖上戰火熊熊。梵音的小臉被映得熠熠生輝,雙眸精光無限,銳利難當。
她再次開口:
“我引你來我棧道,想必你已經知道了。”賀拔無話,她繼續道:“我此前在棧道整整埋伏數個小時,層層布防,機關暗設,只等你自投羅網,但我在那里兵防不多,只是吼聲震天,虛張聲勢罷了。你之前多次未中計,但我現在已部署妥當,機關重重,你茫然入陣,有所損失,難免亂了方寸,中了我這一施再施的圈套。”
梵音透過屏幕感覺著賀拔此時的狀況,略作停頓,繼續道:“你方才看我陣地亮了兩次,自然知道我又擲了兩枚棋子,第一枚就是啟用陷阱埋伏,可第二枚的作用你猜錯了。”梵音此話故意說得清清淡淡,可直戳人心。她突然感覺到對面的人呼吸一滯,不容對方喘息繼續道:
“第二枚你看我亮出帥旗,我是要迎戰沒錯,但是我真正的目的并不是這樣!我是要讓埋伏在那里的將士故意把你放出來!”梵音朗聲話落,字字句句如落石鑿在賀拔胸口上,她隨即不再多言,靜立而待。
好一個請君入甕!賀拔站在對面,雙拳緊握,胸膛起伏不定。他目露兇光,殺意頓起,忍無可忍,再無半句廢話,抬手又往竹筒里狠擲一枚棋子。
霎時間,陣地圖上戰火連天,賀拔徹底暴走對梵音發起總攻。梵音迎面而上,沖鋒在前。正在交火之際,她的軍隊驟然分為兩股,她一鼓作氣,把敵軍一分為二,分割對抗。
原就成倍于敵人火力的她攻打起來自然如行云流水,現在敵軍被她打散,更是勢單力薄,加之他們剛從棧道拼殺而來,已是銳氣大減,不出個把小時,賀拔的兵力所剩無幾。本就以逸待勞,又在自家地盤上開戰的梵音勝券在握,兵將損失無多,氣勢高漲。
賀拔寡不敵眾,現在更是如強弩之末。他氣喘連連,腦海中百轉千回,欲等大批兵馬突破重圍前來支援,可那時無論是誰,都早已疲憊不堪,勝算甚微。
在這難以抉擇之時,梵音竟然停止了進攻,她等待著他的決策。一時間,賀拔只覺羞憤難耐,可又無處發泄。最終他艱難地抬起手臂,義無反顧地擲出那最后一棋!
驟然間,梵音陣地上白熾如晝,映得夜空以為天明,然而這次并不是她施展的戰術,而是賀拔的。他要將士們全員撤離!這信號一出,全場嘩然!如果他們留下殊死一戰,也許還有半分獲勝的可能,畢竟棧道之上梵音兵馬不多,還是可以等來援兵的,只是雙方拼殺到最后一刻,賀拔的兵力也會所剩無幾。此刻他目光如炬,從容不迫,屹立戰場。他要獨自留下,為部下擋這最后一擊!
“梵音,開始吧!”賀拔豪聲道,氣吞山河。梵音雙拳緊握,迎此一戰。
他二人怎會不知,賀拔一戰,有來無回,只為將士爭分奪秒。梵音暗贊,好一個磊落將帥,既然你全力以赴,我也必當奉陪到底!就在二人開戰之時,只聽場外一人大聲喝道:
“隊長,我不會走的!”一個英武男人正沖著臺上的賀拔喊話,“隊長!我留下來陪你血戰到死。”男人看似年輕,二十歲上下,滿面通紅,目眥欲裂。隨著他話聲一落,周圍的將士們也開始吶喊起來。
“隊長,我們不會走的!撤回您剛才的命令吧!”
“隊長,您太小看我們了!區區一個棧道,我們馬上援軍就到!”
“隊長!”
聲音此起彼伏,群情激昂,賀拔平日的部下一個個高聲助威,毫不退縮,竟蓋過了陣地上的廝殺聲。漸漸地,看臺上也有人叫嚷起來。
“賀拔,別撤啊!你能行!”
“就是啊!堅持住!”
“那不過是個外族的小女孩,我堂堂東菱指揮官,怎么會讓她打敗呢!”此話一出,賽場瞬間燃爆。
“沒錯,那只是個外族人!”
“賀拔,加油!打敗她!”
這排山倒海的呼喊愈演愈烈,竟無休止之意,如萬丈巨浪,誓要卷覆梵音!只見梵音立于賽場,巋然不動,但看賀拔如何應對。
一時間,賀拔心有動搖,舉棋不定,梵音再等片刻,已是微微搖頭。如她不顧念賀拔,早已再擲一棋,在他猶豫之際,把他全軍清剿拿下,可梵音沒有那樣做,她想給這個對手一個機會,但就現在的情況看來,賀拔心智已摧,早就不足為患。
梵音喟然,只看賽場上下喊聲不斷。她調整狀態,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丹田渾熱。她霍地轉身看向臺下最初為賀拔打氣吶喊的士兵,厲聲暴喝!
“你把嘴給我閉上!”她聲如洪鐘,驚得士兵一怔!瞬間,人群中聲量減弱。觀眾席上一時間不太明了發生了什么,但人們也把目光投了過來。
士兵一怔過后,嘴唇輕動,仍欲說些什么,只聽梵音又一厲聲,這次竟壓過了半場嘈雜。顯然她調動了靈力,加持了音量。
“我讓你把嘴給我閉上!”梵音聲聲震天,不僅賽場上眾人頓時安靜了下來,就連賀拔也從屏幕另一側走了過來。梵音面若冷霜,朗聲道:
“這里的指揮官到底是你,還是他?”梵音揮手一指,正對身后不遠處的賀拔。
“你有多少斤兩強得過你的主帥?你睜大眼睛給我看清楚,我軍勢力現在到底強過你們幾倍!”說罷,她再一次把手指向自己的陣地圖。拼至現在,梵音的兵力多過賀拔三倍不止,而且賀拔的兵將已是強弩之末,傷亡慘重。
“你義無反顧,舍生取義,你們統統不怕犧牲,拼死抗爭,你們的命你們不要,但你們不問問他扛不扛得起!”話音盡收,梵音和賀拔二人靜立場中,周遭一片嘩然。片刻,梵音轉身,看向賀拔,再次開口道:
“他的犧牲是讓你們活著,不是死去。有這樣的主將是你們的幸事,不要枉費他一腔熱血。來日方長。”話落,梵音不再多講一言,她等待著賀拔的回應。
場上早已變得鴉雀無聲。觀賽臺上的官員們此時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下的二人,不知何時大家的情緒已經被這個外族的少女所影響。
端鏡泊擺弄著自己指間的戒指,對場上的一切毫不在意,甚至有一絲不屑一顧。他側臉看見一旁坐著的國主姬仲也在盯著場內的局勢,不由嗤笑一聲。姬仲聽到了端鏡泊發出的聲響,回過頭來,說道:
“怎么,你對這個比賽沒興趣?”姬仲的細軟發絲彎曲垂肩,臉形稍長,面額透紅。
“乳臭未干,有什么能耐。”
“令公子年紀也不大,卻已經是人中龍鳳了。”姬仲恭維道,卻聽端鏡泊又是一聲嗤笑。姬仲心念一轉,方知自己的話并未討喜,像端鏡泊這種心高氣傲之人,怎會把自己的兒子與這種不入流的人相提并論,隨即他又補上一句:
“不過前幾日看你對北唐的兒子也頗為留心呢。如果我沒記錯,北唐北冥今年才十二歲吧,怎么就當上本部長了?你家的公子端倪今年已經十五歲了吧。”說罷,姬仲不再多言。
一旁的端鏡泊顴骨突出,眼窩更顯下陷,兩腮無肉,嘴唇緊閉,黝黑的頭發貼于面頰,有種說不出的陰森。他聽姬仲這么一說,嘴唇抿了一下,閉得更緊了。姬仲轉頭看向賽場,不再理他。
“你手上還有一枚棋子吧?”賀拔開口道。
梵音眼波流動,隨即開口道:“是。”
“我剛剛猶豫之時,你為何不擲出那枚棋子?”
梵音挑挑眉毛,突然浮現出小女孩的俏皮模樣,沒有搭話。賀拔看著她,良久,笑出聲來,聲音愈笑愈大,心臟像是要從胸腔里笑出來。梵音看著他,一時無話。
“剛剛我的手下說話得罪了,你別介意,都是大老爺們不懂事。”賀拔說話的口氣好像和梵音很熟一樣,粗聲大氣,毫不見外,爽快至極。
“沒事,你有這樣的屬下是大幸運。”梵音回道。
賀拔看著梵音誠懇的臉,心中不知為何一暖。緊接著賀拔沖裁判席朗聲吼道:“比賽結束啦,還不宣判?”
裁判員一臉茫然,大家此時此刻全都在關注著場中二人的一舉一動,竟忘了還在比賽。
裁判員看向北唐穆西,等待他的指示,北唐穆西則看向梵音。他的位置距離梵音很遠,于數百米開外,居高臨下。他們可以通過大屏幕清晰地看到選手們的賽況,但選手們是看不到他們的,只能遠遠望見一個影子。
不過這對梵音來說不是問題。此時她已經發覺到北唐穆西投向自己的目光,她抬頭迎了上去。她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大概只有北唐穆西才會注意到,說是搖頭,其實只有眼睛閃動了一下。北唐穆西接收到她的訊號,對她微微點頭,那樣的動作也只有梵音才看得清楚。
北唐穆西站了起來,鄭重宣布道:“挑戰賽第二回合,軍事賽,第五梵音勝!”話音將落,現場的觀眾似乎還沒回過神來,北唐穆西已經率先鼓起掌來,北唐穆仁也在一邊祝賀。場中稀稀拉拉的掌聲實在讓人有些尷尬。
只聽賀拔對著自己的手下大喝一聲:“干嗎呢?還不趕緊給人家鼓掌!欺負人家不是本地人嗎!”賀拔大聲說著,故意避開小女孩三個字。
經過這輪番較量,他早已把她當作對手,小女孩的稱呼早已不合時宜。加上他說話直來直往,剛剛那些說梵音是外族人的聲音現在也都銷聲匿跡,大家只覺面目一紅,不好多言。
“快點!”賀拔皺起眉頭,再喝一聲。頓時軍中士兵齊齊鼓掌叫好,那聲音抑揚頓挫,鏗鏘有力,瞬間氣勢恢宏。觀眾們也被帶動起來,紛紛加入隊伍,吶喊助威。
賀拔伸出大手,咧開嘴角憨笑著,等著與梵音握手。可梵音一頓,遲遲沒有伸出手去。賀拔把手懸在半空問道:“今天你的手也沒受傷呀?”他木然地想了想又開口道:“哦,你手里還攥著一枚棋子呢,看我這個人。”賀拔有些不好意思,這顆棋子可是會讓他一敗涂地呢,他不禁想縮回手去。
“沒什么,是我失禮了。”梵音看出賀拔的動作,連忙伸出手去。二人雙手一握,相視而笑。
“哎呀,你這個家伙真有意思,怎么還把棋子捏成粉了呢?丟在一邊不就好了。不過你的手勁我也是領教過的。”賀拔一邊說著,一邊忙忙點頭。
“家伙?”梵音第一次被人家這么稱呼,自覺有趣,嘴角彎彎。
“下一場見!”賀拔松開右手,伸直手臂,攥成拳頭,等著梵音迎合。
梵音先是一怔,隨后道:“好!”她握拳與他相撞,賀拔笑得很是開心,隨即轉身準備離開賽場。
梵音垂下手臂,呆呆看著與賀拔相撞的拳頭,神情一時恍惚。她緩緩松開拳頭,抬手輕掩雙眸。賀拔沒走兩步,回過身來,準備再和梵音道別,卻見她站在原地,身形輕盈,神情黯然。賀拔粗糙的神經好像被什么東西刮了一下,他連忙走了過去,問道:“你還好吧?”話落,沒人回答,賀拔又說:“你還好嗎?是不是累了?”還是不見回應,他又道:“喂,你沒事吧,是不是累了?是挺累的,比打了十場實戰賽還累!”
賀拔盯著梵音,見她一言不發,于是伸出一個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肩膀。梵音這才意識到有人和自己講話,她連忙放下手,看清來人是賀拔便說道:“怎么了?還有什么事嗎?”
“嗯,沒事,我是看你沒走,再和你打個招呼。”
“哦,這樣啊,我這就走。”
“那好,回去好好休息,回頭見。”
“好的,再見。”
賀拔這次大步流星地走了,梵音看他走遠才轉身離去。
“賀拔剛才是在和梵音說話吧?”天闊站在北冥身邊問道。
“嗯。”
“他大概不知道梵音聽不見。”天闊說著,北冥沒有搭話。
“我老爹今天有點奇怪呀,哥你發現沒?”
“發現了。”
“他怎么遲遲沒有讓裁判員宣布梵音獲勝呢,好像在等著什么。”
“梵音還有棋沒下完。”北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