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和崖青山父女在軍政部又住了些時日,梵音便主動向北唐穆仁夫婦提出要搬出去住。東菱國的都城叫作菱都,北唐家管轄的軍政部就鎮守在菱都城最東邊的東菱山之上。此前游人村的難民們已經都被北唐穆仁妥善安頓在菱都城里一個叫友友街的地方。
梵音想搬過去和他們一起住。北唐夫婦這些日子對梵音關懷備至,更是再三挽留,但她還是婉言謝絕,決定離開。
自從梵音跟北冥從海上回來以后,她的情緒就穩定了許多。北冥見她再無大礙,也就沒多加照看,之后便去了菱都城外一分部軍營駐扎。東菱軍政部內只有各個分部少數的指揮官和士兵駐守在此,大部分作戰部隊都分布在菱都城外各處還有東菱國遠境。
因為梵音的緣故,北冥許久沒去城外分部巡視,部里一應事務全由他的一縱隊隊長顏童分管。別看北冥年紀不大,但靈法極盛,軍中難找敵手。由他分管的一分部士兵,靈法由他一人當教頭,功力日漸強大。此一去,北冥許久未回。
這一日,北冥回到軍政部,發現梵音和崖青山一家已經搬走。先前梵音住的他的房間,已經被打掃干凈。
床頭柜前用鵝卵石壓著一張信紙,上面寫道:
“謝謝。”
北唐曉風告訴北冥,他的被褥都是梵音自己洗干凈給他換上的。曉風原說不用那么麻煩,用凈衣池就好了,梵音卻執意這樣做。凈衣池是一種可以自動清洗各種衣物用具的清洗池,禮儀部發明的靈具,很方便。
北冥看著干凈的被褥,把信紙和鵝卵石都好好地收在了自己的床頭抽屜里。
梵音在東菱一住就是三個月。這里的人都很友善,游人村的朋友們剛到友友街時多有不便,都是街坊們照應,村民很是感激。崖青山父女和梵音住在一起,他一直照料梵音的身體,可梵音的耳朵始終不見好。
這一天梵音和崖雅上街閑逛。大家早已認識了她們,見面時都會熱情地打招呼。梵音看到很多人都往街心走去,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便走到花時店詢問老板。
“大叔,前面這么熱鬧,是在干什么啊?”
“哦,梵音啊,前面是幾年一次的指揮官選拔賽。瞧熱鬧的人可多啦。”
“指揮官選拔賽?”
“嗯,軍政部的指揮官選拔賽,隔些年就有一次,但是在什么時候不一定,要看軍政部幾大分部是不是缺人手了,或者之前的指揮官是不是要卸任了。”
“這些看熱鬧的人,難不成是去報名的嗎?”崖雅在一旁問道。
“不是啦,指揮官可不是一般人能勝任的。軍政部一共有九大分部,每個分部的指揮官都是相當厲害的人物,大家過去只不過是看個熱鬧而已。而且指揮官一般會從軍政部原有的官員士兵中選拔出來,很少有外面的人可以通過選拔的。靈力好的小伙子早早就去了軍政部,哪還會等到現在。前面的這些通知只是對年輕人的鼓勵,但十有**是沒戲的。”
“小伙子?大叔,報名的只能是男孩子嗎?”梵音問道。
“我的傻丫頭,什么男孩子。我說的是靈力好的人在年輕時早就去了軍政部,等到了指揮官的級別怎么也要是中年人了,哪還會是什么男孩兒。”
“那軍政部大部分都是男士咯?”崖雅天真地問道。
“當然了,女孩子的靈力怎么會厲害到在軍政部謀個一官半職啊!不過軍政部有個分部是招募靈樞的,那里是有女孩子的。”
“謝謝大叔啦,我們也過去看看。”
“好的。哎,等等,我說漏了,這些年確實有個年輕人當上了一分部的指揮官。不對不對,都不能算是年……”
“北唐北冥嗎?”梵音打斷了大叔的話。
“對對對,是北唐家的公子。那個小子才十幾歲,但據說靈力超凡,也是,北唐家的人沒有一個不厲害的。”大叔自己感嘆道。
“大叔,我們先走啦。”
“好嘞!今天街上人多,你們兩個路上慢點啊。”
“知道啦。”崖雅回應著。
“梵音,你要過去看看嗎?”
“嗯。”
“我不想讓你去。”
“為什么?”梵音好奇地回頭看著崖雅。
“軍政部,聽著就知道是個不安安穩穩生活的地方,我不想你去。”
“呵呵,傻丫頭。我只是去看看通知上寫的什么,再說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入選呢。”
一旁的崖雅默不作聲,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你別想騙我。”崖雅不開心地說道,沒有停下腳步。
“崖雅,我不想像現在這樣生活。我們以后會在東菱住下去,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再搬走了,我們這幾十個人能搬去哪里呢。游人村已經沒有了,我不想就這樣下去,總覺得有所虧欠。我們畢竟是外來人,虧欠誰我也說不好。他們接納了我們,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想,而我自己,又總覺得欠了北唐家的人情,即使對于他們來說,咱們這些人不算什么麻煩事。”梵音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想著怎么說后面的話。
“崖雅,現在的我太單薄了,但我不能再讓你們有什么閃失,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陪你去吧。”崖雅看著梵音,她總是能讀懂她要說的話。
“好。”梵音開心地笑了,如釋重負。
“我的意思是,我陪你去軍政部。”
“什么?”
“我去靈樞的部門尋個差事做吧。”
“胡說,你跟著我干什么?再說了,叔叔也不能同意啊。你跟著叔叔好好學本事不就行了,根本用不著去軍政部啊。菱都也有靈樞所啊,你以后去那里工作就好了,哪個靈樞會有叔叔厲害?”
“你別再勸我了,我爸爸一定會同意我和你一起去的,跟著你,我才放心!”崖雅堅定地看著梵音。
梵音知道拗不過崖雅,也只能隨她。兩個人看完通知,便回家商量要怎么準備。幾天后選拔大賽正式開始。
軍政部在菱都城以東的東菱山崖頂,傍倚海角,地處險峻,一覽眾山小,四方微動全在它的掌控之中。軍政部以巨石為基,由千年靈木搭建而成,氣勢磅礴,堅不可摧。旁人無故不允許踏入其內,關卡守衛森嚴。指揮官選拔賽吸引眾多民眾圍觀,競賽場設定在山間一巨大露臺之上,足以容納萬人。這也是軍政部難得對民眾開放的日子,讓民眾可以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以示軍政部無可撼動的地位。
報名參觀的民眾太多,以至于有很多人都沒有機會入內。小孩子在一旁哭鬧嬉嚷,士兵也一籌莫展,抱歉地安撫沒有得到入場券的人們。梵音和崖雅早早就來報名參觀,已經拿到入場券。
“梵音,那邊是報名選拔指揮官的地方,你要過去看看嗎?”
“不用了,我已經看到了。”
人山人海,到處都是報名看比賽的人,只有一處頗為冷清,正是報名參賽的地方,可以說那里根本沒有人,士兵也在東張西望,無所事事。梵音早已看到貼出的參賽名單,也就是說真正的參賽者幾乎全部來自軍政部內部。
“這么遠!當然,你什么都看得到,那你看報名的人多嗎?”
“不多。”
“那你現在要去報名嗎?”
“選拔賽有三天,不著急,我最后一天去報名也來得及。咱們先進去看看吧。”
兩個人進入場內,巨大的看臺中座無虛席,正對面坐著軍政部高層,以及東菱國國主姬仲,聆訓部總司端鏡泊和各大職能部署官員。場地四個方向分別由通信部架起巨大屏幕,屏幕由長信草的經絡織成,實時播報場內賽況。長信草經絡晶瑩剔透,細如蠶絲,無影像播出時,輕盈擺動。
待北唐穆仁做了簡短發言后,比賽正式開始。軍政部內人才輩出,幾個回合下來,已有不少人嶄露頭角。賽場中,搖旗吶喊聲更是排山倒海。這次選拔賽是因為二分部的指揮官年事已高,卸任此職位,才有了空缺,各個分部的縱隊長都想一展所長拿下這寶貴的職位。
一連兩天梵音只字未說,眼神極速游走在各路高手的招式靈法間,絲毫不留休息的時間。坐在一旁的崖雅不敢打擾梵音,只得安靜地觀賽。第三天,比賽剛剛開始兩個回合,梵音從看臺上站了起來。
“你去哪里?”崖雅驚訝地問道。
“報名。”
沒等崖雅開口,梵音已轉身走出座位,她現在需要全神貫注。當她走出過道,回頭再次看向看臺時,發現下面有個熟悉的身影。這幾天她心無旁騖一心觀戰,根本沒有留意周遭的一切,此時才看到那人正是許久未見的北唐北冥。
北冥以一分部指揮官的身份站在臺下觀戰,更主要的原因是防止比賽發生意外。幾大分部的指揮官都在臺下,確保觀眾安全,萬無一失。當梵音發現北冥時,北冥也恰巧看向她的位置,只見北冥唇間微動,未發出聲音,但依舊被梵音清楚地讀到:
“你要參賽?”
梵音點頭示意,轉身離開。
報名點的兩名士兵無聊閑談著,未發現一個小女孩正向他們走來。梵音來到他們面前,開口道:“你好,我要報名參賽。”
兩名年輕的士兵顯然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睜大了眼睛。
“我說,我要報名。這里報名不限制年齡和性別吧?”
“不,不限制。你是說,你要報名嗎?你自己嗎?你報名?”一名士兵吞吞吐吐道。
“是的,我自己要報名。我叫第五梵音,今年十四歲,性別女。”
兩個士兵顯然從未見過這種狀況,一時間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商量著要問哪名隊長或者哪名指揮官。可是現在大家都在觀看比賽,打擾誰都不合適,這可難住了他們。
“既然報名沒有限制,你們就先幫我報上去吧,不然就要耽誤我的參賽了。反正進場前應該先去見你們的某位指揮官吧,到時候有什么不妥,他們自會處理,不是嗎?”梵音有條不紊地說著。士兵聽著她的話也覺得有道理,就幫她報了上去。
梵音待在等候區,不一會兒有一個身材胖胖、個子不高的男士向她走過來,臉上架著一副圓形眼鏡。他開口道:“小姑娘,是你要報名嗎?”聲音聽上去和他的長相一樣,很是憨厚。
“是的,請問您是面試我的考核官嗎?”梵音有禮貌地問道。
“嗯,是我,我叫唐酉,五分部的副參謀長。參謀長是北唐穆西,他是軍政部主將北唐穆仁的弟弟。我姓唐不是北唐,和他們不是親戚關系,好多人容易弄錯,所以我解釋一下。”唐酉慢條斯理地絮叨著,時不時推一下自己的眼鏡。
“嗯。”梵音在一旁乖巧地聽著。
“你為什么要來軍政部呢?你以前在哪個學校學習呢?現在的靈力是什么狀況呢?和你同齡的同學比你的優勢在哪里呢?我的意思是,我沒有見過你這個年紀來報名的孩子。你是女孩子,怎么會想到來報名參賽呢?軍政部從來沒有女士來報名參賽的,你知道嗎?等等,好像有過,但是也都被淘汰了,應該是都沒能通過面試,不然我的資料庫一定可以查到。”
唐酉好像沒有要停下講話的意思,梵音只得試著打斷他。
“您好,我可以打斷一下嗎?”梵音說話的聲音有點小,顯然對方沒有聽見,繼續照例提著問題。
“您好,我打斷您一下可以嗎?”梵音提高了嗓門。
“哦,你說。”唐酉看著手中的資料,推了推眼鏡。
“您能不能盡快幫我報名呢?我想現在那場比賽應該快結束了,如果再晚的話,我可能沒有上場機會了。我的情況有些復雜,但我絕不是什么壞人,可以麻煩您請示一下北唐穆西先生嗎?他應該會同意的。好嗎?拜托您了。”梵音有些局促,她不知道原來報名的審核官需要問這么多問題。她這幾天全神貫注在選手身上,忘了這件事。
“直接問參謀長嗎?不好吧?”
“您聽場上的歡呼聲,比賽真的要結束了,時間不多了。”
“好吧,那我幫你問一下吧。”看唐酉的長相,就是那種蠻好說話的前輩。
“麻煩您了。”
唐酉從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張信卡,用靈力在上面寫下要傳遞給參謀長的話。信卡捏在指尖,輕輕一晃,訊息傳了過去,字跡隨后在信卡上消失了。
不一會兒,唐酉指尖上的信卡再次顯示出訊息,一行小字出現在上面,他認真看著。
“參謀長說積分賽已經結束了,你報名的時間晚了。”
“不晚,我不報名積分賽,我直接挑戰獲勝者。”梵音道。
“什么?你要報名挑戰賽?你知不知道獲勝者都是有資格成為分部指揮官的人選,你有那么大把握上來就對壘嗎?這樣太危險了!我們的積分賽是按初步測算的靈力大小來分組的,至少不會因實力懸殊而誤傷啊!”
“沒關系,您再幫我通報一下參謀長吧,謝謝了。”
梵音在一旁安靜地等待著,她知道沒有哪條規定是不允許她這樣做的,她只要得到允許就好。果然,參謀長沒有再反對,梵音順利到達備戰區。此時的比賽已經結束,積分結果馬上出爐,梵音口中默念著一個名字。
“賀拔赤魯。”
果然大屏幕赫然出現四個大字,賀拔赤魯。他是二分部二縱隊的隊長,此次選拔賽以積分第一的身份榮登榜首。站在臺下觀戰的他的部下為他搖旗吶喊,歡呼雀躍,正當大家預備慶祝時,大屏幕上突然換上新字:
挑戰賽。
場下頓時寂靜,大家不敢相信竟有人參加挑戰賽,片刻后排山倒海的吶喊聲震徹全場。大屏幕再次顯示:
賀拔赤魯——第五梵音。
有哪個獲勝者喜歡被挑戰呢?在大家眼中這就是公然的挑釁,當然挑戰者最后是英雄還是狗熊,誰都說不好。只見一個身材魁梧、長相粗獷的年輕男人已經站到場地中央,至于他是什么時候上去的根本沒有人看清。他的臉上有些不悅,或者說不耐煩。
“誰是第五梵音啊?女里女氣的名字,快點上來。”賀拔赤魯大聲說道,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你往下看,我已經來了。”梵音仰著頭,對高大的賀拔說道。
賀拔顯然驚了一下,一低頭,看到梵音,更是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你是個女孩兒?”
梵音沖他點點頭。
“開什么玩笑?誰家的孩子,趕緊領回家!”
在場觀眾哄堂大笑。
“你管北唐北冥也叫孩子嗎?”梵音壓低了聲音說道,僅讓他們兩個聽見。
此話一出,賀拔赤魯頓時一個激靈。
“你小點聲,我可沒這么說,我哪敢說本部長呢。”說罷,他把目光投向臺下的北冥,并立刻報以憨笑。北冥一臉茫然,不知道他們在嘀咕些什么。
“這就是了。”
即使聽梵音這么說,賀拔也是一臉不耐煩。此時主持賽場的裁判員開始講話,一位來自參謀部的年輕指揮官喊道:“雙方致意,準備完畢,舉手示意,比賽開始!”指揮官說話鏗鏘有力,看臺上再一次沸騰起來。
二人走到賽場中央,恭敬地向對方鞠躬致意。接著他們挺直背脊向天空的方向舉起右臂,伸直,握拳,示意指揮官準備完畢。
“挑戰賽乃三戰兩勝制,第一回合,實戰賽,正式開始!”
賀拔并未像之前比賽中一樣先發制人,下手猛攻。雖然已經提醒自己要謹慎行事,但面對一個小女孩,他這個大男人心里還是說不出的不爽。二人就這樣筆直地站在場地上一動未動,現場出奇地安靜,那氣氛都讓人不由得尷尬起來。
而梵音從小到大都未參加過這樣的比賽,其實不要說參加,就連看也是頭一遭。她不像軍政部的指揮官和士兵們那樣熱血沸騰斗志昂揚,只一臉靜默地站在原地,等待賀拔先出手。
果然還是賀拔忍不住了,他倒不是什么亢奮迎戰,而是想趕快結束這荒唐的對壘。別看賀拔五大三粗,不像個心細之人,其實在站著的這一會兒空當里,他早就開始思考對策了。他認為對付這樣一個小女孩用什么靈力實在是說不過去,先不說會不會重傷了對方,單憑此舉就已經非常有失男子漢大丈夫的風度,他打心底都厭惡那樣的人。如此想來,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正當觀眾們等得有些著急,想要催戰時,只見賀拔縱身跨步上前,一個直拳沖著梵音肩膀襲來,招數簡單明了。梵音抬手一擋,右手出拳,可顯然她比賀拔的身量小了一半不止,即便出拳也夠不到賀拔身上。正當賀拔覺得此次對抗猶如玩鬧一般時,梵音一個近身,腳下迅捷移動,竟在攻擊看似停頓之時,倏然向前直擊賀拔腹部。
賀拔大意之下先是一驚,可就在將被擊中的毫厘之間,猛然撤步半個身位。梵音攻勢并未停止,賀拔左手下壓按住梵音手臂,誰料梵音勁力充盈,他使出的二分力道竟止不住梵音的拳勢,結結實實地挨了梵音一擊。
要知道,賀拔不僅身法在軍政部位列在前,力道更是無窮之大,他的二分力足以和平常的士兵較量。雖說挨了這一拳未傷他筋骨,卻足以讓他丟失顏面。他隨即展開身法攻勢與梵音相斗。
賀拔體形雖大,身法卻精練有速,拳腳相加游刃有余,此間二人已經過了數十招。賀拔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自己的攻勢,更讓他意外的是,梵音解招出招的速度竟絲毫不慢于自己,更有越打越暢之勢。
二人力道逐漸加大,速度愈來愈快,純是以身對抗,并未夾雜半分靈力。賀拔不想再和一個女孩如此纏斗下去,以他一開始的計劃,本想用簡單的身法了結這次比賽的。在他看來,對方使出靈力是可以勉強招架他的進攻的,雖不會重傷其身,也可使她落敗知難而退。
可眼下這個狀況,二人均是越戰越勇,對方更是沒有落敗的跡象。賀拔干脆一橫心,拆了梵音剛剛攻過來的十字交叉拳路數,霎時間氣沉丹田,收了右臂,拳拳緊握,沖著梵音撤步回去的方向重重一擊。
這一次他足足使出了五分力,士兵受他這一擊也會丟去半條性命,所謂一拳打死猛虎也和這種力道相差無幾了。
在剛才的較量中,他早已明白第五梵音不是等閑之輩,不出此招將其擊倒,還會有不少的麻煩。他已經沒有這個耐心了,逼出這個女孩使用靈力擋下這一重拳,就結束了吧。
賀拔拳勢剛勁,虎虎生風,臺下為他搖旗吶喊的屬下們看到隊長這種強勁攻勢均是心中一震,屏息凝視。只見賀拔強勢來襲,站在他對面數米開外的梵音靜下心脈,凝起心神,陡然間眉頭深鎖,眸光下沉,腳下發力。只聽一聲悶響,眾人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梵音已果斷迎上。
就在她剛剛離開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腳掌般大小的坑洞,四周的石板已經被她踏裂。她同樣是右臂發力,血脈狂涌。只聽轟然一聲響,兩拳生生相撞,骨縫交錯裂脆之聲震得人心驚膽戰。
眾人隨著悶雷般的滾滾回音,穿過層層亂煙迷塵,看到屏幕上漸漸顯出清晰的擂臺畫面。二人雙拳相撞毫無閃避,以血肉之軀抗衡,擂臺中央二人對峙都未退后半步。賀拔大驚,一切遠超乎他的預料。
他看著眼前的梵音,對方的身法力量讓他骨節作痛。不要說這是個女孩,就算是軍政部任何一位指揮官也難有讓他拜服的身法,他一時間根本無法回神。就在此時,未等眾人喘息,只聽一個振聾發聵之聲赫然響起!
“八!”
“九!”
“十!”
隨著一個個數字被洪亮地喊出,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大家看到梵音早已離開了原地。她雙腳用力,騰空而起,瞬時移動到賀拔身側,對準他出拳的右膀凌空反腳一踢,足足用了她八成力道。
賀拔的龐然大軀竟被踢得飛了出去!還未等他落地做出反應,梵音已來到他的身前,對準他的腹部就是一掌,這一掌直接把賀拔打得飛向天去。
“九”字方落,“十”字一念出,梵音躍向空中,離地面數丈有余。她的速度快過賀拔,此時已來到賀拔上方,對準他的背心就是一記猛攻。
就在她要打中賀拔時,賀拔突然憑空消失了,屏幕上也沒了他的影子。只見梵音嘴角微微上揚,似是開心又是痛快,更像是預料之內。
眨眼間,賀拔已出現在梵音身后。他怒目而視,雙眼通紅,雙拳緊握,對著梵音腰部就是一擊。只聽梵音大喊一聲:
“十成十!”
她凌空發力,陡然翻越,一個回旋踢,直打賀拔頸部。隨即賀拔的重拳也同時襲來,她避無可避,硬生生接了這一招。原本要打中她腰部的拳頭,隨著她的轉身已攻向軟腹,梵音堪堪來得及用雙手擋住重拳。
二人都受了對方重創,往擂臺的相反方向轟然墜地。二人倒地之時,擂臺被砸出兩個深坑。一時間,賽場內外鴉雀無聲。
又等了片刻,兩個身影從擂臺上筆挺地站了起來。賀拔摸著自己的脖子,顯然剛剛那一擊正中他的軟肋,讓他吃痛不已。對面的梵音也已經站了起來,身姿挺拔,殊不知她剛剛一系列的身法已經用盡平身所學和全身之力。此時她雙手發麻,雙臂無力,早已超過她能承受的極限,要不是在臨危之際用靈力擋下那一拳,后果不堪設想。
賀拔看著對面比他矮兩頭的女孩,心似狂潮,好戰之心熊熊燃起,再難壓制。他手扶腰間,從身側拔出一把匕首。匕首揮過身前之時,赫然幻成一把巨刃利劍,正是他平日使用的武器。
梵音看著賀拔的兵器面色沉著。這幾日她觀戰之時已見過他用此兵器,只是在來東菱之前,很少見到這種實戰兵器——用靈力操控,通過兵器本身的部分介質幻化出完全實體化的兵刃。
最常見的介質如劍柄、匕首、短弓等。這種兵器往往是各國的軍人們才會配備。顯然對面的賀拔已經斗志昂揚,如此一來正合梵音心意,接下來只能全力一搏,別無他法。
梵音漆黑順直的短發從額頭左邊向上分攏開來,貼于耳側,沒有多余的青絲留在額間,露出整張甜美凌厲的面龐,勁直的發絲透出她堅毅的性格。
只見梵音舉起雙手,放到發間,一股寒氣聚于掌心。她把臉頰兩側的短發向后攏去,瞬間發絲凝霜,凜凜清面,早就換了舊時的模樣。
賀拔提劍而來一路狂奔,已經忘了對面的挑戰者是個女孩了。此時在他心中,這個人就是他必須要打倒的對手,不惜使出渾身解數。
臺下的北冥握緊了雙拳,不似方才的從容淡定。天闊已經早早來到崖雅身邊,崖雅早已哭花了臉,身體不停顫抖著。
眼見賀拔奔過中場,揮劍朝梵音砍來,他甚至沒考慮到梵音是一個普通女孩,沒有配備軍人一樣的武器。正當劍鋒落向她頭頂之時,梵音雙手猛然發力,揮向半空,錚錚光亮的一柄冰刃重劍出現在她手中!
說是重劍,實則更像冷酷嚴寒、萬年不化的巨大冰錐棱柱,比她的纖細手臂足足粗上數倍!冰錐重劍,身無棱,錐入骨,手持劍柄之處炸開無數刺棱,寒芒射眼,攝人心魄。
她雙手握劍,如皓月瑩雪,奮力擋住從頭頂襲來的重擊。兩劍相撞,錚錚作響,二人均是虎口發麻。賀拔瞪大雙眼,始料未及。他從沒見過此種靈法,他的手就像是揮舞著鋼斧生生鑿在了萬丈冰湖之上,了無痕跡,手掌卻幾欲震裂,疼痛不已。
場內觀眾更是對此靈法嘆為觀止,就連東菱國各部高層指揮官也都不禁往前探直了身子,想要一探究竟。
梵音將將擋住這一殺招,可是她力道不足,加之賀拔靈力充盈,片刻后她的雙臂開始顫抖。她驟然撤劍,反手攻其軟肋。二人均是動用周身靈力,與對方纏斗。隨著戰事拉開,雙方淺傷重創不斷,梵音知道自己的身法靈力都在急速下降,如此下去,撐不了多久。
見賀拔靈法劍勢剛猛,梵音招招迅捷,不再像開戰之初那樣與他硬碰硬,現在能避則避。賀拔見勢已起,更是越戰越勇。一陣猛攻過后,梵音終于避無可避。兩刃相撞,賀拔將靈力加劇凝于劍柄,只聽一聲勁脆,梵音的冰刃出現裂痕。她已經沒有足夠的靈力支撐如此強大的靈器。
賀拔加力,梵音胸口發出悶響,冰刃裂口加深,頃刻間分崩離析!梵音被震得向后倒退幾米,賀拔乘勝追擊,揮開右劍,左手一拳,靈力十足,向梵音擊去。梵音雙掌一推,霎時間出現一道冰層封住攻勢,又一個躍起,來到上方。冰層順勢而至,梵音大喝一聲,雙掌下壓,生生把這股強大靈力擊向地面,地面頃刻間被轟出巨大坑洞。
賀拔沒有就此罷手,他用盡靈力朝梵音揮下一拳。軍人出身的他勇猛沖鋒已成常態,最后關頭鹿死誰手,就看這一招了。當他此拳一出,梵音便知再無法抗衡,拼勁氣力,雙臂交叉擋于身前,霍然閃身。可為時已晚,賀拔的靈法如雷霆之速,拳風打出的靈力還是擦到了梵音的肩膀。僅這一下,梵音頓時感到自己的左肩膀劇痛無比,身子朝場外飛了出去。
賀拔的靈力沒有就此消散,而是直接狂猛地沖擊到觀眾席的方向。站在場內的各分部部長都已做好準備,替觀眾擋下這一強烈攻勢。
只見北唐北冥身形一閃,已經來到數百米外被攻擊的觀眾席正前方。眾人驚駭,尖叫四起!北冥赫然發力,抬手向天,用力一擋!只聽錚的一聲,方圓百米的天空中頃刻間出現了一面巨型靈化盾甲,懸如明鏡,把天空一分為二,格擋開來!賀拔虎嘯般的巨大靈力轟然撞在了北冥的靈化防御盾甲上,整個競技場被震得搖搖欲動。
北冥抬手一攥,大喝一聲!
“嗬!”
剎那間,賀拔的靈力被盡數撞碎了。會場上驟然安靜下來,眾人一個個睜大了眼睛看著臺下的北冥。只見北唐北冥的身影比賀拔小,可那一身剛猛靈力,就連賀拔的全盛之擊,也輕易毀之,直叫人心驚膽寒,大氣亦不敢多喘半分。
觀賽臺上,一雙深邃的眼睛朝北唐北冥看了過來,那人正是聆訊部的總司端鏡泊。北冥剛剛用的那招靈法便是他們的看家本領防御術中的一招,靈化防御盾甲。北冥此番抵擋的力量,怕是比聆訊部中任何一位部長都要強過數倍不止了。端鏡泊掂量著,表情難看。
梵音朝場外飛去,身子不受控地向地面墜下。她咬緊牙關,勉強讓雙腳落地,可巨大的沖擊還是讓她不停后退。她俯下身去單手扶地,右手指尖滑過青石板地面,拖出長長一段后才穩住重心,停了下來。
梵音喘著粗氣,汗如雨下。她緩緩直起身來,烏黑的發絲垂了下來,落在耳邊。她看向賽場,賀拔仍然站在上面,此時裁判員已經可以念出獲勝者的名字了,因為她已經不在場上了。
這就是東菱軍政部的實力,這就是可以勝任部長指揮官的實力,梵音默念著,眉眼低垂。良久,她的嘴角牽動,扯出的苦澀和卑微再也無法隱藏。她找到了,她終于找到了一個對她來說合適的借口和出口。她輸了,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她都輸了。她輸給了東菱,輸給了靈魅,輸了比賽,也輸了父親母親。
她用這殘忍而真實的方式告訴自己,這一切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責怪自己了?她是真的不夠強大,她不如賀拔不如北冥不如靈魅。她真的救不回自己的父母,就算她心衰力竭,百轉千回,亦不能行。
她沉默著,凌亂的發絲擋住了她的眼睛,那片刻對她來說已是萬年。露出的笑容中,酸楚地小心翼翼地藏著一絲留給自己的釋懷。
胸口起伏兩下,她抬起頭準備和觀眾一起恭喜賀拔獲勝,卻見賀拔對著裁判席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后健步走下賽場,沖自己走來。
“你沒事吧?”賀拔來到梵音面前,低下頭看著她,粗著嗓子問道。
“沒事。”梵音用右手扶著自己的左肩。
賀拔皺起眉頭,看著她左邊下沉的肩膀說道:“肩膀傷著了還說沒事,趕緊叫靈樞給你看看。”說著他回頭看向靈樞部的人,揮手示意讓他們趕緊過來。
梵音沒有說話。她把頭偏向左邊,看著受傷的肩膀,忽然右手發力,一摁一推。只聽骨頭咔嚓一聲,她把脫臼的手臂自己接了回去,衣服上留下她指尖的血痕。
她咬緊牙關,擰眉,一滴汗水從清澈的眼睛上淌了過去。她抬手用胳膊拭去額頭上的汗水,然后輕輕地活動著左臂,又繞了兩圈,方才抬頭看向賀拔,開口道:“沒關系的。”她說話干脆,賀拔看著她鎮定的眼神心下佩服。
“你快上去吧,要宣布你贏了。”說完,梵音嘴角露出點點笑意,那樣子簡簡單單的,仿佛與剛才換了一個人。
“咱倆一起上去。”賀拔堅定道,大男人模樣盡顯。梵音想了想說道:“那走吧。”說罷,她準備和賀拔一起上去。
可是賀拔沒有立刻動身,而是看向梵音身后,極為恭敬地開口道:“部長,我們先上去了,剛才真是麻煩您了。”梵音回頭看去,才發現身后數米外北唐北冥站在那里。
“你們上去吧。”北冥說道。
剛剛的激斗中,梵音根本沒察覺北冥是何時來到了她的身后。她看著北冥把話說完便轉身和賀拔一起往賽場走去,沒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看他,只見北冥鄭重地對她點了點頭,以示肯定。梵音看過心里更堅定,走了上去。
二人來到場中,裁判員大聲宣布挑戰賽第一場賀拔勝。排山倒海的歡呼聲震徹賽場,賀拔的名字被軍政部的同僚們大聲呼喊著。原本應該開心慶祝的賀拔卻顯得有些局促,他看向梵音。剛剛不只是梵音一個人的激戰,對他來說,那又何嘗不是一場惡斗,甚至要在最后關頭奮力一搏。此刻的他靈力也是所剩無幾。
當他看向梵音時,梵音也正在看著他。她眼中的從容和堅定讓賀拔徹底明白,那是他接下來要全力以赴對待的對手,不容怠慢。還沒等他做出動作,只見梵音已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賀拔剛想伸手與她相握,卻又頓住了,他看著因為與地面摩擦而受傷還在往外滲著血的她的手。
梵音發現了他的眼神,低頭看見自己血跡斑斑的手,慌張地撤了回來,在自己的衣角上按了按。
賀拔連忙擺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窘得面色發紅。
“好了。”梵音揚起臉,再一次伸出手。
賀拔也伸出自己的大手,用力與她握了握,心里很是暢快。只見梵音咧了下嘴角,眼睛也抽搐地眨了一下,顯然賀拔一時高興用力太大了。他連忙松開手,使勁點頭道:“對不起啊,對不起,我忘了你受傷了。”看著面前這個彪形大漢,梵音不禁被他憨厚的樣子逗笑了。“沒事。”她爽快地說道。臺下的觀眾也都毫不吝嗇地為梵音喝彩。周圍軍政部的同僚開始嘰嘰喳喳起來。
“賀拔,放開人家小姑娘的手。”
“這個小姑娘是不是之前來過部里?”
“是嗎?我沒見過啊。”
“好像是的,前一陣子好像見過。”
“我的天啊,這個小姑娘也太厲害了吧,和賀拔那個家伙打成這樣。”
“可不是嘛,你看看賀拔最后都用殺手锏了!”
“這個小姑娘的身法也太好了吧。”
“別總叫人家小姑娘小姑娘的了,說得好像你能打過人家一樣。就她的身法,你我再練個幾年也不是對手。”
“你能不說大實話嗎!”
“她怎么能扛下賀拔那一劍的?”
“她剛才手里拿的是平常的兵器嗎?沒看見介質啊,她憑空幻化出來的嗎?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她剛才直接接了賀拔隊長的重拳嗎?”
“嗯!”
“接住了?”
“嗯!”
“天啊!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沒有了平時軍人嚴謹肅穆的樣子。
比賽結束,裁判員宣布第二場比賽是軍事賽,于五天后開賽。如果梵音輸了,第三場就不用再比。她獨自轉身離開賽場,在出口處看見崖雅和崖青山早已等在那里。她走到他們面前,揚起頭說道:“咱們回去吧。”她看著滿臉淚珠的崖雅說道:“我沒事,別哭啦。”
“讓我看看你的傷。”崖青山說道。
“不礙事,青山叔,就是脫臼了,不過手上還真有點疼。”梵音看著火辣辣的手指,沖崖青山吐吐舌頭。
“我帶著藥水呢,現在就給你涂上,馬上就好。”崖青山從一個青色挎包里拿出一個小藥瓶,把藥水灑在了梵音手上。梵音皺著眉,不敢看,馬上又發覺自己手指冰冰涼涼的,一點都不痛了。
“哥,我去送送他們吧。”天闊站在北冥身邊,比賽結束時他就回來了,現在正詢問著哥哥的意見。
“別過去了,這幾天你也先不要去找他們。”北冥說道,他知道現在這個時候梵音沒有心思見任何外人。天闊明白他的意思,便不再多說。
梵音回到家中閉門不出,連飯菜都是崖雅端去她房間的,只見她整天用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嘴中念念有詞,手上不停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