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諸國遠道而來的賓客均下榻在國正廳。藍宋國的首領房間還亮著燈。
“爹爹,今日為了和東菱軍政部、聆訊部示好,在女兒沒做好準備的情況下就提出女兒婚事,真是天大的不妥!”藍宋兒的氣還沒有消。
“東菱國風嚴謹,內里勢力眾多,我們不攀上一個強有力的靠山怎么行?這次出其不意,我便試出他們的關系。顯然,軍政部的北唐北冥不把國正廳放在眼里,我讓國正廳做主他的婚事,姬仲連話都不敢說,便能斷定這一點。至于聆訊部,端家老謀深算,隔岸觀火,實力雄厚。大戰在即,誰得到聆訊部的支持,誰的勢力就更大。你得罪不起!”藍朝天提醒道。
“爹爹為了脫離那幫畜生的控制,不早就做了打算?暗中與他國結交,換取重金修建城防。我們何不借此機會與他們攤牌,讓他們相助于我們?我們也不至于在東菱這一棵樹上吊死啊。雖說東菱離我們最近,但我們也不是無路可走啊。爹爹何故如此看重東菱人?”
“金錢交易,哪個是牢靠的?”藍朝天道,“你剛才說什么?讓我借此機會和他們攤牌?你知道什么?”
“爹爹不早就和西番有過合作了嗎?”
“你這丫頭,真是詭猾,這等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嗅出那胡妹兒身上有大巫的蠱。今日一看那九百家正宗小姐九百昆兒,我便猜出一二,兩者根本是天壤之別。還有,聽說那個西番軍政部雷落的雙臂是再生而出的,這等逆天之事,除了爹爹還有誰能辦到?”藍宋兒得意道。
“混丫頭!就你能干!”藍朝天夸贊道“,西番人信不過……”
“怎么說?爹爹幫了他們可不止一次啊。”藍宋兒不解。
“那姓胡的一家不安分,娶了九百家的堂小姐以為會飛黃騰達,誰知一個女孩沒生出來,全是男丁。到了孫兒這一輩,只有胡妹兒一個女孩。胡家不死心,千方百計找到我,讓我給唯一的孫女種了蠱,為的就是和九百家的嫡親小姐一般,在十五歲時破繭成蝶,幻形成凰。我和你爺爺當時也沒有這個把握,不過十五年后的事,誰知道呢。姓胡的一家狠辣,不惜犧牲幼女,我們又怕什么。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豈知,最后還真成了。那胡妹兒倒是攀上了東菱這棵大樹。”
“那胡家人知道咱們的來歷了?”透露自己是大巫身份可不是好事,藍宋兒急道。
“當然不知,我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在外人面前,藍朝天一向用人皮面具遮面,“也正是有了那筆金銀,我和你祖父開始修建抵御狼族的城防,為的就是有一天它們反水,我們尚可自保。百年一戰,狼族把咱們從靈魅手中搶出,這事除了咱們大巫和狼族沒有外族知曉。為了不再被靈魅抓獲,藍家和族人只能依靠狼族。狼族會幫我們隱瞞身份。”
“狼族憑什么這么好心?它們要我們大巫干什么?難不成和靈魅一樣,想變成人的模樣?”
“起初,我也這么認為。但事到如今,我發現此事并非這么簡單。若說成人,它們大可和靈魅聯手,為何要神不知鬼不覺地背叛靈魅呢?雖說五年前,靈魅和東菱一戰,看上去狼族是偏袒靈魅的,然而,我總覺得它們還另有所圖。”
“狼族為了得到大巫不惜背叛靈魅……本來是互惠互利的關系,為何要拆開?力量削弱,得不償失啊……”藍宋兒喃喃道。
“丫頭,你是想到什么了嗎?”
“唯有一點,他們兩者最終要達到的那個目的,有了沖突。”藍宋兒沉思道。
藍朝天看著女兒,一張古舊嚴格的臉上露出贊許:“這百年來,藍家唯有你堪當大任。”藍宋兒看著爹爹,不把這種贊許當作炫耀的資本,神色自若:“我們大巫族要想過上光明正大的日子,必須擺脫狼族的脅迫和靈魅的控制,如此藏頭露尾、暗無天日的日子,我們決計不能再過下去了!想要翻身,這次列國伐魅就是唯一的機會!”“宋兒,”藍朝天語重心長道,“爹爹今日想給你找個好夫婿其實并非一時興起。用你姐妹試探東菱人心,其中也有爹爹私愿。”
“爹……”
“人心狡詐,利字當頭。如果有一天,列國知道了我藍宋的身份,誰能肯定他們不會反咬我們一口呢?到時,被滅族也不一定。數百年來,我們藍宋為了私利,暗中協助靈魅和狼族干了多少傷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到了你這一代,父親絕不會讓你再傷人命。但世人又有幾個能再接納我們呢?為了保命,我們用骨血培育出了水腥草,換得在靈魅和狼族控制下的茍延殘喘。反而在人類眼里,我們一無是處。”
“爹……水腥草,我們以后真的再培植不出了嗎?”說到這兒,藍宋兒擔心道。藍朝天臉色黯淡下去。“為何爹爹就是不傳授女兒培育水腥草的法門呢?”
“有了水腥草,靈魅、狼族可活。但,必取人命。”
“您的意思是,水腥草是用人命培育出來的……”
“不然,你以為什么靈植能有那樣大的靈性,可以上天入地,救人性命?世上的事,只有以命換命,沒有別的法子。”
“那當年我們大巫族從大荒蕪逃跑,那些不知所終的水腥草其實是……?”
“百年前,靈魅大肆獵殺靈能者,取其靈力以供養水腥草,直至水腥草成活。這其中一味藥引就是我們大巫族的骨血。一株水腥草得取百人性命,且都是靈力上佳的靈能者。大巫為靈魅培育出數十株水腥草,你想我們為此取了多少人性命?靈魅為了成人,毫不節制地濫用水腥草,賠上靈能者的性命,又何嘗不是搭著我們大巫族的性命,可我們無力抗衡。這秘術只有靈魅知曉,人類至今都不知水腥草從何而來,以為是天生靈植而已。若要讓人類知道此事,還有我大巫族的容身之處嗎?
“我們大巫族繼承了祖先這一身詭異靈血,可助人成活,也可助魔成人,是這人世間最毒的藥引。我們不愿與人深交,就是怕人類知道我族的秘密,利用、殘害于我族。事實證明,千百年來抽我族骨血之人,沒有一個好活,我族骨血雖為世上最厲害的藥引,但這藥引不加以千錘百煉的話,頃刻要人性命。所謂以熊骨入藥,用大巫之血,憑鑄靈之術,助人再生四肢百骸,就是大巫族的百秘禁術之一。人雖可暫時生出缺肢斷臂,但隨時間流逝,終有一天巫骨會反取人的性命,任你有再強靈力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我大巫族人天生嗜血成性,視人命為草芥,趨炎附勢,攀附權貴,最終被人類反咬唾棄并追殺,后又落入靈魅股掌,幾乎萬劫不復。直至今日,人類仍不知我大巫族骨血的秘密,而靈魅卻一清二楚,這其中緣由我幾十年來依舊參不透,現下又被狼族控制,我們更要嚴守秘密。
“我們從大荒蕪逃出生天后,留在靈魅手中的靈性水腥草也趁禍亂出走大荒蕪,致使靈魅一無所有。藍家先祖趁亂只帶出三株水腥草,這秘密現在由父親傳給你,世上再不許有第二人知曉。”藍宋兒點頭,繼續聽父親說著。
“我們逃出后,在狼族的看守下建立了藍宋國。狼族亦讓我們培育水腥草,然而它們不知,我們手上還剩三株。而且,要培育水腥草是比登天還難的事,離開了大荒蕪,憑我們一己之力怎能成功?大巫族自逃出大荒蕪后便不想再傷天害理,奪人性命,只想安分守己,替后世子孫積攢陰德,省得最后招致滅族之禍。
“我們欺騙狼族培育水腥草要百年之久,它們只能等待。五年前的北境之戰,狼王修羅找到我,說若再培育不出水腥草,它便立刻滅了我藍宋。我無法,只能給了它半株水腥草,誰承想它拿到水腥草后竟然給了靈魅。”
“狼族以為我們可以不斷培育出水腥草,所以有恃無恐。”藍宋兒道。
“沒錯。后來我推測,狼族是用水腥草和靈魅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大概是狼族也想得到三靈石。”
父女倆夜話良久。大巫從大荒蕪帶出的秘密比誰都多,靈魅想成人,他們早就知曉。只是如今,狼族也想得到三靈石和水腥草,乍一聽上去似乎也是為了成人。但依藍朝天對狼族的了解,它們頂看不上人類,并編纂出“臭蟲”這么個稱號,若說它們妄想成人,似乎總有些說不通。
“爹爹,會不會是狼族假意用成人之說套近靈魅,取信靈魅?只有目的一樣,靈魅才會信狼族三分。”
藍朝天揣度道:“這也正應了你剛剛的說法:也許狼族的真正目的和靈魅有了沖突,所以它們不得不把我們從大荒蕪中搶了回來。狼族和靈魅最終只有一個能達成目的。靈魅想成人,那狼族又是什么呢?”
“是什么都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們都離不開我們。”藍宋兒道。
“錯!如果,狼族知道普天之下只剩我手中那兩株半水腥草,它們定會取之殺之,唯恐落到靈魅手中!”
“爹!那你就教女兒培育水腥草的秘法啊!”
“宋兒。爹爹這些年思來想去,我們生而為人,不行人道,反為虎作倀,助紂為虐,我們又怎能再稱自己是人!”
“這……”藍宋兒不知如何作答“,我們也是為了保命,不是嗎?”
“周而復始,因果循環,終會報應不爽。”藍朝天嘆道,“宋兒,如果列國伐魅這一戰能勝,我們大巫也就解脫了。但若想世人能再次接納我們,爹爹定要為你找個良婿才行啊!”
“爹……”
“且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言九鼎的男子漢大丈夫才可!不然,即便是他,最終也未必能保你周全!”藍朝天言之鑿鑿,藍宋兒聽得膽戰心驚,“然而今日,我見那姬仲一家和三國首腦,卻知這時代早已變了,我在深山已久,不知這人間事早就和以前不同了。國正廳雖尊貴,卻也不是萬人之上的年代了。我聽靈兒說,你似乎很在意那個東菱軍政部主將,北唐北冥。”
藍宋兒一怔,不承想爹爹會突然提到此人,措手不及,卻矢口否認:“爹爹聽她瞎說,她一個小屁孩,知道什么!”
“哼!”藍朝天嗤笑一聲,“以往你都會不屑置之、傲慢不睬,現在卻來辯解,還說不是?”知女莫若父。
“爹!”藍宋兒忽而面色一紅,背過臉去。
“北唐家世代驍勇,靈法極盛,你跟他本是不錯。但今天爹爹看那人處事態度,卻不想你下嫁此人。”
“為什么?”藍宋兒不解。
“他為人剛正,不拐彎抹角,而你心思縝密,行事狠辣,他見你怕是頭疼還來不及,怎會娶你。倒是那個端倪,我覺得很不錯。”
“什么?爸,你有沒有搞錯?端倪那個混賬,上次狼族來襲,我請他幫助,他已是不肯,可見他為人自私自利。我嫁他,怕是不知什么時候就被他利用賣了吧!”藍宋兒氣得直喚父親。
“這證明他和你一樣,縝密狠辣。你和他不過買賣關系,他憑什么舍命助你?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我!”藍宋兒被藍朝天激將“,反正我看他不行,就不行!”
“那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在東菱這些天,你倒看看要怎么辦。”
“爹,那個雷落的手臂又是怎么一回事?西番軍政部找到了您?”
“是胡家老二,胡冑,胡妹兒的二哥,通過他祖父以前的方式傳信于我,把我介紹給了太叔公,替他義子續斷臂。”
“胡冑……這樣說來,胡家和西番軍政部關系不錯了?”
“外戚和軍政勾結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所以說,西番人靠不住,亂得很。”
“怪不得胡妹兒一家看見太叔公駕到忙著舔屁股,巴結得跟狗一樣。”藍宋兒鄙視道“,原來是有這層關系。”
“我看并非如此。姬仲一家顯然不知道有雷落的存在,當那個雷落和第五梵音見面時,除了西番人早有準備,在場人無一不茫然,姬家也是如此。想來,胡冑沒有把此事宣揚,告知胡妹兒。”
“連自己的親妹妹都不說?口風也是緊得很。”
“你看那胡妹兒一股子刁鉆狐媚氣,可想而知他們胡家狡詐,家風不正,各有心思,難成一氣。加上雷落的事是太叔公的私事,更是天大的事,胡冑有幾條命也不敢瞎說太叔公家的事啊。”
“胡冑在西番當什么差?”藍宋兒道。
“聆訊部某部的一個副部長。胡家人在西番得不到什么重用,他就是官職最高的一個了。”
“算來算去,倒還是東菱最好了……”藍宋兒自言自語道。
“算來算去,你的夫婿你自己把握,別到時候被人搶了。”藍朝天一張嚴肅的臉難得笑了起來,眼角皺起一道深痕。“爹!別瞎說!女兒先去休息了!”藍宋兒轉身跑出房間。合上門后,藍朝天沖著門口深深嘆了口氣道:“你得搶得過那人再說啊……”
國正廳深閨處,姬菱霄砸碎了房間內所有擺設,破口大罵:“混蛋東西!當你是個什么東西!敢在我面前擺譜!我要不是看你有幾分本事,我姬菱霄會下賤地給你端茶遞水?不知好賴的東西!”說著,又一面珊瑚屏風被她砸得稀碎。
“混蛋東西!北唐北冥,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不是我東菱重用你,你算個屁!誰不能頂了你的職?你今天敢這么輕賤我,我定要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滅了你的威風,撤了你的職務!第五梵音,我讓你喜歡她!看我怎么對付她!要是不把你搶過來,踩在我的腳下,做我的裙下臣,我就不姓姬!否則爸爸媽媽也瞧不上我!啊呀!”
忽然,姬菱霄胸口一疼,手中拿著的杯盞掉到了地上。“好疼!什么破東西!”她順手揪掉了胸前佩戴的月沉珠,砸到一邊。誰知里面登時冒出一團黑煙。姬菱霄嚇得一怔,不知發生了什么。只聽那黑煙里傳出聲音:
“青梅竹馬也被人搶走了,只能在這里砸東西泄憤,真是可憐。看看你,再看看我,原來也沒那么可憐了,畢竟我們不是青梅竹馬……”說著,那黑煙漸漸幻出人形。她左肩垂著根麻花辮子,粗得很,毛毛躁躁算不得精致,大約是個伐木工或燒煤郎的閨女,可仔細看去,長得卻是秀氣。
“你,你是誰!”姬菱霄大叫道。
“我?我是誰?對啊,我是誰……我是……南扶搖……”
“你,你是靈魅!來人啊!”
“別叫!”女孩沖姬菱霄飛了過來,一團黑煙堵住了她的口。姬菱霄支吾著發不出聲,嚇得渾身哆嗦,眼淚擠了出來。“你哭什么?你是為了你男人哭,還是因為害怕哭?你剛才不是罵他,不喜歡他嗎,那你又哭什么?我又不會傷害你。”南扶搖神經質地絮叨著。姬菱霄翻著白眼,口角流涎,要被那團黑煙嗆死了。“你可別死。”南扶搖道,放出了她口中的黑煙。姬菱霄癱在地上,虛脫乏力,只想逃跑。
“方才那外面的小哥哥是你的情郎?”南扶搖俯身湊到姬菱霄面前道,一雙空洞的黑眼睛盯著她,像是鬼卻是人面。姬菱霄嚇得嘴巴咧開,合不攏。“你們既是青梅竹馬,怎的他會不喜歡你,喜歡上了別人?”倏!南扶搖的臉貼到了姬菱霄臉上,詭異道:“你說話啊!怎么不說話!看到我這副模樣你也怕了嗎!”忽然間,南扶搖的魂魄崩壞,身體被撕成一條一條,凈是鯊魚的齒痕。姬菱霄氣絕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