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席間,賓客走動,國正廳諸人忙得不亦樂乎。姬仲與戚瞳聊得甚歡,說要去九霄拜訪戚淵國主。姬仲大贊戚家御下有方,軍政部盡在國正廳掌握之中。
“鸞兒,你先回去,我們晚些就回去。”天色稍晚,紅鸞把三人送回國正廳,梵音扶著它的鸞冠寵溺道。紅鸞蹭了蹭她,又蹭了蹭雷落。
“小不點舍不得我。”雷落道“,要不咱們別過去了,我帶你們兩個去別處逛逛。”“凈胡說,出來半天已經很不像話了,怎么能整晚撇下大家呢。你部里也有人,總不能讓太叔主將一直替你照看吧。”梵音道。
“你不怪他?他剛才對你,過分了。”雷落道。
“沒事。他這樣也是為了你,我不會介意。看得出,你很敬他。”
“老爹確實對我有大恩,我無以為報。他誠心待我,我知道,你也放心。”
“這樣就好,只要你好,我無所謂。”梵音拂過雷落額頭,甚是溫柔。
“小音……”雷落道。
“好了,我們快進去吧,這樣出來實在不成體統。”梵音道。說罷,三人快步入了殿內。
“老爹,我回來晚了,你別介意啊。”雷落來到殿前對太叔公道,為了梵音剛才的事,口氣也不那般恭敬。
“你愛哪兒野就滾哪兒去,我管你屁事。”太叔公喝著酒,懶得理他。雷落臉上掛不住,假裝沒聽到。
“我剛才出去了一下,回來晚了,抱歉,主將。”梵音走到北冥面前用略帶恭敬的語氣道。周圍坐著東菱各部總司,梵音分寸得當。北冥道:“你沒事吧?”看著梵音還未褪去的野鬼模樣,便知她酒意未散,強用靈力壓著。
梵音神志尚不清明,聽北冥一句以為他另有職責布置,便提起精神道:“屬下無礙。”北冥方才因看到梵音酒醉模樣確實擔心,語氣便嚴肅了些,誰知梵音敏感覺察出他不悅,便立刻收斂精神,提正身形。她只道北冥是因為她的“醉態”有失禮儀才不滿的。兩人言語差池,便有了誤會。
北冥眼看梵音對自己恭敬頷首一禮,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主將,在下一直想得緣與您一見,今日有幸,借東菱之酒敬您一杯。”這時一個身著青藍色制服、滿繡金線的中年男人來到北冥桌前,隔開了他與梵音。男人正是藍宋國首領藍朝天,此人氣度收斂,眉眼深邃,遠不像胡蔓國首領胡爾丹那般古舊拘謹,反而禮數周全,言語大方。他身邊跟著的正是他的女兒藍宋兒。
藍朝天知梵音是北冥屬下,見他二人言語,便沒多作停留插話進來。一個軍政部副將,再大也不過是屈屈卑職,藍朝天一國首領要與他們主將講話,無論是誰還是要讓路的。梵音見狀,禮貌地向后退去。北冥心里一急,卻被藍朝天擋下了。
“這是我父親藍朝天,藍宋國首領,北唐。”藍宋兒忽而提高調門道,引起北冥注意。北冥無法,只能與這二人寒暄起來。就在梵音向后退去兩步時,一個人走上前來。
“第五副將,幸會一見啊。”一個深沉的聲音在梵音背后響起,梵音的凌鏡轉了起來,她眸光一沉,轉過身來。
“戚瞳。”梵音道。
“這女孩子家的玩意兒還挺有趣。”他用手捻住梵音的凌鏡。這東西相當于梵音的眼睛,常人別說拿住,就連看都是看不到的,現在卻被戚瞳輕易捉到,全因梵音控制凌鏡的速度沒有戚瞳出手快。“原來第五家的女孩喜歡這些小東西,我以前倒不知呢。”
啪!凌鏡碎在戚瞳手里,梵音的靈氣竄了出去。
“別生氣啊,我和你開個玩笑。今日才知第五副將這般年輕貌美。”
“我也沒想到你能裝得如此輕浮。不是閑庭信步的人,就別裝成公子翩翩,是你爹的主意還是你的,取我朋友性命?”
“第五副將話從何來啊?”
“哼。”梵音冷笑一聲,不予回應。
“看來死而復生的男朋友比改了姓的叔叔重要。”戚瞳搖晃著手中的酒杯,酒杯由鷹隼骨打制,光澤如鏡,鷹羽嵌其內,技藝高超,與他的軍服相得益彰。
“你嫌命長,我兄妹二人不介意幫你了斷。”梵音道。“第五家的人我都不放在眼里,更何況連姓都嚇得改了的冷家。”
“你們倒是一個姓,不知道你爹更疼誰啊。”梵音忽然邪笑一下,“聽說你小媽,和你一樣大啊。還多了個弟弟,你老子比你有本事!”梵音嘴辣,一改往日謙謙模樣,冷酸至極,“汪花容,聽著都知道定是花容月貌呢!”
“言行無狀!輕佻下賤!”戚瞳怒道。
“你再說一句試試!”梵音倏地湊上前來,貼在戚瞳耳邊道。兩人較量只在分毫,拿捏精道,都不甘示弱。周圍人來人往,無人察覺。“別壞了列國豪宴,暫且當好你的大公子吧,戚瞳!”梵音緩緩起身,沖他一笑,野性中百媚橫生,卻不自知。梵音轉身往軍政部指揮官坐席處走去。冷羿已經站了起來,梵音不想多生事端。
“哥!”梵音一把抓住冷羿手腕,“今日不是時候!”可冷羿一股勁力往前沖,梵音一怔,當下加力,“哥!赤魯!”赤魯應聲即刻閃了出來,擋住了冷羿。“哥哥今日怎么一股邪火,壓都壓不住?”梵音心下想著,卻不敢怠慢,生怕冷羿生事。冷羿雖早想找戚家麻煩,可他不是蠻干不看時機的人,今日是怎么了?梵音疑道。
忽然,一個壯影來到梵音和赤魯背后,冷羿抬頭看了過去。那人正死死盯著梵音抓著冷羿的手。
“你誰啊?”雷落張口道。
赤魯回過頭去,看雷落果真結實,但比了比卻沒自己塊頭大,心里莫名開心幾分。不過他這樣子是看冷羿不滿啊,什么情況?都是老大的人,幫誰啊?赤魯在一旁亂想著。
“你誰啊?”雷落又道。
“他是我哥,雷落。”梵音皺眉道。
“我才是你哥!把手放開!干嗎呢,拉拉扯扯的!一時沒盯住你就這樣,真是喝多了讓我操心!我平日不在還了得了?見人還哥哥地叫上了!”雷落煩道,上手就要拉開梵音和冷羿。
“把手拿開。”冷羿冷言道。
“我不拿呢。”雷落道。
“揍你!”冷羿道。
“哎哎哎!都是自己人,干嗎呢干嗎呢,冷羿!遠來是客啊!”赤魯忙勸道。
“你誰啊?這么囂張!”雷落不忿道。
“我是她哥!”冷羿厲聲道。
“你剛才沒聽清是吧!第五梵音的哥只有我雷落一人,你是什么東……”雷落這就準備開罵了。梵音嗖地跳起來,躥到雷落背上,扳住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嘴巴,咬牙道“:他真是我哥,冷羿!”
“這位兄弟,我平時看他也不順眼,咱倆一樣啊,但冷羿真是我老大的哥哥,親哥哥。”赤魯憨聲賠笑道。
“嗚嗚!”雷落努力轉著脖子。梵音因為酒醉,腕力甚大,不得控制,卡得雷落動彈不得。
“老大松手!你朋友快被你卡死了!”赤魯手忙腳亂道:“顏童!快過來幫個忙!”顏童掰了梵音半天,她這才松手。梵音四肢僵硬,她自己也很尷尬。
“他是你哥啊?”雷落小聲道。“嗯!”梵音應道。“我去!第五叔叔厲害啊,虧得悅兒姨不知道這事!不對!姓冷?不會是悅兒姨吧?”
“閉上你的嘴!不是同父同母的哥哥!”梵音一拳打在雷落腦袋頂。
“表哥啊?表哥這……”雷落想著表哥什么的就覺得肉麻,不高興!
“堂哥!”梵音道。
“堂哥?姓不對啊。”
“回頭再跟你說!他以前姓第五,最近改姓冷了!”梵音也開始胡說八道。冷羿看著梵音這樣,也徹底沒心情去找戚瞳麻煩了。“回去跟我坐著!還沒說你呢!讓你喝那么多酒了嗎!”冷羿斥道,伸手要去抓梵音。這時,忽然一雙大手截斷了梵音和冷羿,緊緊握住了冷羿的手,大聲諂媚道:“哥,小弟剛才不知道是這么回事,您別見怪啊!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誰是你哥啊!你多大了!放開手!”看著雷落一臉絡腮胡茬恨不能比自己還老上十歲,冷羿嫌棄道。
“我今年二十六,哥哥呢?”雷落笑盈盈道,模樣乖巧得很。
“還真是我大。”冷羿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他三十二了。”赤魯道。
“呦!哥哥都那么大年紀了?哥哥快坐快坐!剛才小弟冒犯了,實在不好意思,您別見怪。我就是看見梵音激動的,一時失了分寸,哥哥坐,哥哥坐!”雷落拉著冷羿就摁在一旁坐下了,擠走了一片軍政部的人。
“不是,什么叫我這么大年紀了?你是要把我說死嗎!”冷羿尖酸道。
“哪能呢哥哥!哪能呢!”
“哎哎!這位兄弟,我今年三十三了,比冷羿還年長一歲,你是不是應該主動給我們哥倆騰個座?”赤魯挎著顏童肩膀道。
“您二位也是小音的哥哥?”雷落轉過臉,笑盈盈道。
“不是。”
“那站著吧。”
“嗨!什么情況這是?這位兄弟!”赤魯道。
“哥!剛才是我的不是,小弟先干為敬!”雷落說著一杯烈酒下肚,跟著又把一杯遞到冷羿面前。“我不喝……”“哥哥看不起我!哥哥不原諒我!那小弟再喝三杯!”雷落跟著又三杯下肚,又把一杯舉到冷羿面前,不由分說,眼疾手快,送進了冷羿嘴里。冷羿哪知他會這般蠻干,加上雷落身法極快,他沒留神,就被灌下一杯。
只聽咣當一聲,冷羿磕在了桌面上,醉倒了。
“哎!哥!怎么了這是?哥!酒里有毒!”雷落大喊道。
“不是,兄弟,你小聲點!冷羿不會喝酒!”赤魯無語道,心想哪里出來這么個莽漢,還得他照顧。
“哎!我哥他不會喝酒啊?”雷落道。
“嗨!你還和他挺親!”赤魯服氣道,“不是,你看看我老大,你覺得她哥會喝酒嗎?”
“哎呀!忘了!第五家的人都不會喝酒,沾酒必倒!哥哥剛才沒有防備,已經醉了!”雷落驚慌地捧住自己的臉,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魏靈超,快把你家隊長送回部里……”赤魯招呼道。魏靈超從豪宴開始就沒機會上前,此時看見梵音與雷落這般要好,他心里吃味,不愿應聲。
“靈超,過來,把冷羿送回去。”梵音見魏靈超在遠處不動,便自己吆喝道。魏靈超雖不愿意卻也走了過來。“你沒事嗎?要不要一起回去?”
“我還好,你先送冷羿回去吧。”雷落看眼前這小年輕看梵音的眼神不對,說話態度竟也略顯強勢,不禁敲了敲桌子道:“哎,小子,你們副將回不回去,回哪兒,以后我說了算。”魏靈超看向雷落便沒好氣。
“行了,別啰嗦了,你們先回去。”梵音命令道。魏靈超扶起冷羿兩三下便消失在國正廳。
“呦,靈法不錯啊。”雷落道。
酒過三巡,國正廳歡騰鼎沸,觥籌交錯,高歌不止。在人們都到后花園去看焰火表演時,梵音坐在席間再也堅持不住了,哧溜一下滑到桌底。雷落伸手一攏,把梵音攬了回來,只聽梵音迷糊道:“雷,雷落,我想回家,我喝醉了。”梵音的野鬼幻形已經褪去,醉癱在地。
北冥站在遠處與幾位老總司說話,忽而覺得梵音在叫他,他急忙轉過頭來。誰知這時雷落已把梵音放在肩頭,像兩人小時候一樣,雷落寬厚的肩膀總能托住梵音的小屁股。此時梵音亦像小雀一樣依在雷落肩上,酒醉挺不住身板便伏在他頭上。只見梵音醉眼蒙眬道:“雷落,你回來了,雷落,我好想你,嘿嘿,你回來了。”說著梵音又把雷落的腦袋抱得緊了些。
“我帶你走。”雷落道。
“嗯。”梵音沉了下去,兩人默默離開了國正廳。北冥看著梵音離開,心神不定起來。
直到午夜后,國正廳才散場,北冥匆匆返回軍政部,見人便問“:副將呢?”
“屬下未見。”站崗的士兵道。
北冥急匆匆往樓上走去,險些撞到正要下樓的白澤,他也因為酒喝多了,想趁著夜風去外面走走。“怎么了,這么著急?”白澤道。
“看見梵音了嗎?”
“梵音?跟那個雷落出去了。”白澤道。
“去哪兒了!”北冥擔心道,一把抓住白澤。
“哎喲!你干嗎?一驚一乍的!”白澤激靈一下“,出去了吧。”
“我問你去哪兒了!”北冥急道。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去崖頂了。”
北冥聽罷轉頭便走,砰地撞上了正巧在他身后的小雀兒。“哎喲!”小雀兒吃痛。“抱歉。”北冥匆忙道。“主將,您這是去哪兒啊?”小雀兒道,她是一個滿臉可愛雀斑的小姑娘,現在在崖雅手下當差。“他去找梵音。”白澤替北冥道。
“主將,副將在崖頂,我剛給隊長他們送了些解酒藥過去。”小雀兒大聲道,她說的隊長是崖雅,靈樞部的二縱隊隊長。北冥聽過后便沖了出去。
此時東菱山崖頂坐著三個人,崖雅已經有些倦了,躺在厚軟的草地上,雷落脫下軍服給她蓋上。崖雅動了一下,便睡著了。
“這些年,你怎么過的?”等崖雅睡著,梵音才開口,她不愿當著崖雅的面問雷落這些,怕她傷心難過,更怕她害怕。梵音靠在雷落身旁,望著夜空,空氣冰涼涼地帶著些暖意。雷落頓了頓,不知怎么開口。梵音知道,這些年,這條路,雷落一定走得很苦。梵音挽著雷落的手臂,攥著他的手心,眼淚又默默掉了下來,輕聲道:“你慢些說,我聽著。”
一切從十年前說起。那日,雷落和雷鼎聯手擊退了上萬靈魅,雷落身負重傷,雙臂被砍,躺在血泊中。他蠕動著向父親的尸體爬去,可距離太遙遠,他夠不到父親。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暴擊,第五逍遙身在天際命喪靈主之手。雷落痛哭不已,漸漸失去神志,昏死了過去。
當他再次醒來已經是兩個月后。雷落躺在一個巨大的溫泉湖中,斷臂的痛苦已經消失了,溫和的靈力順著水流淌過雷落的無數傷口,他頹廢地浸在湖中一言不發,他的身體動彈不得。又過了幾日,一個壯漢來到他身前,告訴他這里是西番國,自己是西番軍政部主將太叔公。
“你是個雷師?”太叔公問道。雷落的嘴依舊緊閉著。“你和第五家什么關系?”在聽到“第五”兩個字后,雷落有了反應。“梵音,梵音在哪兒?”雷落問道。
“什么梵音?”太叔公不解。
“第五梵音,在哪兒?”
“第五家的人都死光了,東菱軍政部趕去晚了。”
在聽到這個噩耗后,雷落徹底喪失了意志,心如死灰。就這樣,他在那個溫泉湖中整整泡了三年,身上的重傷才痊愈。等西番軍政部的人把他拖出來時,他已經像個傻子一樣,不會張嘴,不會說話了。后來人們把他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也許是張軟床,也許是地上,反正都無所謂了。雷落每天睜開眼睛,又閉上,后來干脆再也不睜開了。不知又過了多久,他感覺有個人在喂他吃飯喝水。他聽見那個人說:“兒子,張張嘴,老爹今天給你做了蛋花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喝。要是不喜歡,老爹明天給你做腌豆子的。”
又過了許久,他再次聽見那個人道:“兒子,今天老爹給你做了酒釀雞腿,我給你打成醬糊,你吃兩口嘗嘗鮮。”就這樣,雷落每天都能聽到那個人說話。直到有一天,雷落開了口“:我不是你兒子,我爹雷鼎已經死了。”
“我兒子也死了,好多年了。你和他像,要是你愿意再認個父親,我可以當你父親。”
“除了雷鼎,我沒有別的父親!”
那人聽著,刮著碗里的肉羹。雷落愛吃這個,他便連續做了五天,這個東西,雷落總能吃下半碗,他現在瘦得跟把骨頭似的。那人不說話了,只默默喂著雷落。雷落不再進食。七天后,雷落奄奄一息,隱約間他聽見一個人在低泣。“再喝點水吧,再喝點水吧。”那人輕聲道,小心謹慎。
雷落呼吸漸衰,那人急道:“兒子!兒子!你別嚇老爹啊!再喝點水吧!要不老爹給你拿點酒去,你愛喝百烈酒!”那人起身卻咣當摔了下去。只聽門外沖進人來道“:主將!主將暈倒了,快去叫靈樞!”
“先去……先去看……副將。”那人氣虛道。
“主將您!”
“我讓你們快去看副將,都聾了嗎!”那人喝道,仍舊靈力勁足。
“主將,不好了,副將心力衰竭了!”
“兒子!兒子!”一雙皮糙大手攥著雷落骨瘦如柴的身軀,濁淚淌了下來,“兒子!別!別留下老爹自個兒啊!老爹好不容易找你回來的!兒子!”
聽到聲聲呼喊,雷落睜開了眼睛。一個強壯的身軀出現在他面前,他只覺對方強悍無比,瞳眸猶如猛虎。然而如此強悍的一個人此刻卻那般悲涼,以至于雷落覺得自己仍在恍惚。那人虎軀之中只空留一副骨架,粗糙的雙手不住顫抖,捋著雷落的氣息,喃喃念著:“我知你不愿我當你父親,我只是一廂情愿,想要你當我兒罷了。你若不愿意,我便不提就是。你可千萬別和我置氣,自己的身子,自己得顧好了。老爹,不,我,我顧不好你可怎么是好!你這孩子,一身虎膽豪氣,能活下來不易,你得活著,替你爹你也得好好活著啊!”說話之人年過七旬,正是太叔公,“這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太叔公老淚橫流。
“老爹……”雷落低聲道。
“什么?”太叔公一怔。
“老爹……給我點水喝。”
“哎!哎!哎!水!給我兒子拿水過來!”太叔公顫抖的雙手一勺一勺給雷落喂著清水,鼻涕也流了下來,雷落和他一起哭倒。
“原來,我神志不清的那五年,都是老爹一天天照顧著我,這才讓我得以續命。”雷落說到此時已經哽咽。梵音捋著他的胸口,說不出話。
雷落蘇醒后,太叔公遍訪彌天大陸,找尋靈樞古方想為他續臂再生。然而這比登天還難,雷落亦不抱有幻想。雷落每天窩在房間的角落足不出戶,勉強吃些東西只為續命,斷臂的他猶如怪物,連站立都不能平衡,他干脆不再起身。直到有一天太叔公告訴他,他找到了讓手臂再生的方法,那是幾百年前大巫和鑄靈師的秘法,他要試一試。
可不久后,太叔公徹底暴怒了,因為有人破壞了他的狩獵,致使功虧一簣。然而雷落并不為所動,這些年如果他想恢復靈力早就自己努力了,可他心如死灰。朽木枯矣,斷臂再續又如何,一切都回不來了。
就在雷落每天猶如行尸走肉一般活著的時候,太叔公給他帶來了一個口訊:“第五梵音還活著。”
雷落在得到這個口訊的時候,東菱北境一戰剛剛結束,這是西番軍政部從東菱前線得到的消息。雷落癱在角落里,聽到那每天讓他無盡痛苦和想念的名字,他的大腦再次有了反應,劇烈的刺激令他松垮的頭皮像遭到電擊般疼痛起來,干涸的眼睛轉動著,他開口說了話“:梵音,還活著?”
自從得到這個消息,雷落跟瘋了一樣想要沖到東菱去找梵音,然而他那時的樣子潰敗不堪,形同廢人。
“從那天起,我不眠不休,拼命修煉,恢復靈力,哪怕我雙臂被砍了也要盡快回到你身邊,護你左右。”雷落攬著梵音的肩膀道。梵音靠在他胸前垂淚無言。
然而修煉之路何等艱難,雷落一走就走了五年。第一年,他連***火都發不出來。那時他已經知道梵音是東菱軍政部的部長,他想盡快趕來,卻不能讓梵音見到他這般狼狽模樣。他與太叔公一起,開始探尋讓人手臂再生的法子。
“你們真的找到了?”即使梵音看見雷落現在這般模樣,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斷臂如何再生?
“找到了。”雷落道。
“怎么回事?”
“老爹沒有告訴我。”雷落的聲音沉了下去,“他有難言之隱……我只知道,他與人做了交易。”
“誰?”聽到這兒,梵音只覺背后悄然爬起寒芒。雷落看向她,目光深邃。
“難道是……靈魅?”梵音道。
“你為何也會這樣想?”雷落道。
“亞辛也生出了靈骨。看來你也有了同樣的推測。”梵音道。
“我的小音現在已經變得這般能干了。雖然我早有預備,卻沒想到你已這般機警。”
“你笑什么?你還有心情笑!”梵音有些恐慌,跪在地上搬起雷落的手臂看來看去,后來干脆扯了他的袖子一通揉捏,卻不敢使勁。
“你怕不怕我變壞?”雷落突然道。
“什么?”梵音還在前后查看他的手臂,無暇言他。
“你怕不怕我和靈魅扯上瓜葛,心術不……哎喲!你掐我干嗎?”雷落剛還聲音低沉地陰森道,忽然嗷叫起來。
“會疼嗎?會疼啊!你的手臂知道疼啊?”梵音驚訝道。
“我自己的胳膊,我能不疼嗎!你掐我干什么?”雷落疼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低頭一看,梵音把他胳膊內側掐了一塊青“,你下手也太狠了!”
“真的疼嗎?真的嗎?”梵音還是不敢相信。
“當然是真的了!”梵音一把抱住雷落開心道:“真的!是真的!你的胳膊又長回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你,你不怕嗎?怕我……”
“怕你個大頭鬼啊!我怕你干什么!我就怕你再受到什么傷害,別的我什么都不怕!你只要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怕!你心術不正,你心術不正我就給你掰回來!還想試探我,傻子!”梵音摟著雷落的脖子開心不已。雷落也抱著梵音,暖洋洋的。
雷落如釋重負:“其實,這件事我不知如何跟你開口,你主動提到靈魅,我反而放松些。”
“你也懷疑太叔公跟靈魅做了交易,只是他不曾告訴你,一切都是你的猜測。太叔公對你恩重如山,若真如你所想,你不知如何是好。”梵音道。
“你怎么知道?”雷落驚訝道。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的事,我什么不知道!”梵音忽然得意道。
“呦呦呦,還會給我戴高帽了!別恭維我,這天底下,我只對你最好!”
梵音欣然接受“:那當然!你不對我好,誰對我好!”
“那你呢?也對我最好嗎?”
“我不對你好,又對誰好!你怎么今天凈是怪問題?”梵音忽而又柔聲道,“定是你這些年太苦了,又惦記著我才這樣小心。雷落,”梵音抱緊他道,“我永遠都是那個坐在你肩膀上的梵音,無論你經歷了多少苦痛,無論你變成什么樣,哪怕你這斷臂是用人命換來的,我第五梵音對你都不會改變。我說過,只要你能好,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小音……”
“就算你與靈魅為伍,淪落成鬼,我陪你就是了!別怕,有我在你身邊,生死不離!”梵音狠狠攬住雷落脖頸,堅定道。雷落哭著,原以為自己是無比剛強的男人,卻禁不住梵音舍命相伴的誓言。“我保護你!”梵音軟綿綿地耷拉在雷落肩膀。
“你能不能別搶我的臺詞……”雷落抽搭搭道,梵音說中了他所有心事,“你這樣讓我很沒面子,弄得我很脆弱一樣。”
“省得你胡思亂想,顧慮許多。你回來了,咱們兩個相依為伴,什么都不怕了。”梵音安心道。雷落抱緊了梵音,雙臂堅固,說:“當然!”又過了些許時候,梵音道:“續這斷臂時你在哪兒?沒有發現什么嗎?”
為了讓這斷臂再生,雷落足足用了半年時間。四年前,雷落在西番軍政部的房間內,舊日的傷口被豁開了,靈樞開始對他進行再生操作。雷落的意識再一次失去,中間只有痛苦和掙扎,他的雙眼被遮住了,看不到周圍的一切,只知道刀割般的靈力在他的傷口上來回打磨。手臂一點點長了出來,那生骨的過程讓他痛不欲生,半生半死。熬過了地獄般的日子,半年后雷落的雙臂長了回來。
“再生骨……我們靈樞部的副部長白澤也是個靈樞奇才,他研制出的再生劑和你剛才描述的再生骨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白澤的再生劑必須用在活人身上,并且是剛剛受傷的時候,和你這個又有些不同。”梵音沉思道,“你說,你的手臂會不會和大巫有關系?”
“大巫?”
“沒錯,雖說靈主有靈骨,但終歸是作用在靈族身上,和咱們人身畢竟不同。但無論是白澤的再生劑,還是百年前大巫和鑄靈師的熊骨再生術卻都是和人有關的。你說你治療的時候是被蒙上眼睛的,什么人才怕被人看到?若說是靈魅,憑你的靈感力,不可能不知道。若說是異族,你也會有所察覺。可這些你都沒有,那唯一不會讓我們感到防備的便是人了。能給人治病續命的除了靈樞,不就是大巫嗎?”
“這……”雷落思考著,“我只知道靈魅靈骨一事,所以一直覺得這事會和靈魅有關,倒沒想其他。聽你說來,似乎很有道理。”
“而且,戚家人騙太叔公熊骨可以續臂也是大巫的秘術。不管怎么說,大巫都和這種事有些干系。”
“沒錯,這事不能死盯著靈魅不放。”
“明日,咱們快些去青山叔那里看看,也好讓他幫你瞧瞧這再生的手臂有沒有什么不妥,若有人要借此害你控制你,可不得了!”梵音又突然緊張道。
“這你放心,我自己的手臂,自己清楚。它與我骨肉脈搏相連,如同天生,比以前的還好用嘞!”雷落說著便掄起胳膊。
“哎呀呀!”梵音看他這般總是不放心,生怕他再扭著傷著,滿眼擔心道,“快放下!快放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徹夜傾訴,道出這十年孤途艱辛。說到最后,梵音已然有些昏厥之意,濃重的酒意讓她從后半夜開始便神志渙散,然而相聚的激動讓她始終堅持不肯松懈。天光微亮,梵音倚著雷落的肩膀看著海邊的日出,這一刻,兩人心滿意足,無愿無求。
“雷落,你怎么蓄了連面青胡?看上去好老啊,比我哥哥年紀還大些。”梵音看似隨意道“,我幫你刮去好不好?不然有點扎手。”
雷落看著天邊,默了半晌道:“好。”他留青胡是因為忘了自己少年模樣,茍延余生罷了。然而此時他已找到梵音,她要他回到以前模樣,他又怎會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