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魔力,穿透劉氏被恐懼和毒素侵蝕的混亂神智。她問得極有技巧,沒有直接問“上面是誰”,而是從最外圍、最不易觸發劉氏心理防線的細節切入,引導著那些埋藏極深的秘密,一點點浮出水面。
“母親,‘上面’的人,通常怎么給你傳遞消息?”
劉氏眼神空洞,嘴唇無意識地嚅動著:“信……信鴿……有時,是……是白云觀后山,第三棵老槐樹下……有個樹洞……”
“信鴿?什么樣的信鴿?在哪里接收?”
“灰……灰色的,腳上有……有紅環……晚上,會落到我院子后面的……小佛堂窗沿……”
“白云觀的樹洞里,除了消息,還放過什么?”
“藥……藥粉……還有……一小瓶,暗紅色的水……說……說是‘引子’……”
“什么‘引子’?用來做什么?”
劉氏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是……是引動‘千機引’的……藥引……混在明軒的……參茶里……”
蘇文遠在一旁聽著,臉色鐵青,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原來,兒子毒發的“引子”,竟也是通過這條線送來的!這毒婦,當真與虎謀皮,親手將兒子推入死地!
“那些藥粉,還有暗紅色的水,是誰給你的?長什么樣?”
“是……是一個道姑……白云觀的……靜玄道姑……她……她臉上有疤,左手只有……只有三根手指……”
靜玄道姑!白云觀!果然與柳姨娘去求符的事能對上!這白云觀,恐怕就是“幽冥堂”或“毒婆婆”設在京城的一個重要聯絡點!
“除了靜玄道姑,你還見過‘上面’的其他人嗎?”
劉氏猛地搖頭,臉上恐懼更甚:“沒……沒見過……不,見過一次……戴著……青銅鬼面具……聲音……聲音很啞……在……在蘭若寺……后面的……破殿里……”
青銅鬼面具!“使者”!
“他讓你做什么?”
“他……他給了我‘腐心蝕骨膏’的配方……還有……讓相府配合,在京中幾處水源……放點東西……說……說是制造混亂,方便……方便行事……”
制造混亂?蘇清鳶心中一動,是疫病!果然,相府在疫病事件中,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至少是知情者和協助者!
“除了讓你下毒、放火、配合散播疫毒,他還讓你做過什么?關于蘇清鳶的,關于……賬冊的?”
劉氏眼神更加渙散混亂,語無倫次:“賬冊……禿鷲……墨香齋……要拿到……一定要拿到……不能落在……落在蘇清鳶手里……還有……要讓她……死在公堂上……認罪……一定要認罪……‘上面’說……有辦法讓她在公堂上……發瘋,說出不該說的話……”
“什么辦法?”
“不……不知道……只說……到時候……自然知道……”
蘇清鳶心中冷笑。看來對方在公堂上也準備了后手,恐怕與那“吐真劑”或控制心神的毒藥有關。幸好她早有防備。
“解藥呢?‘上面’可曾給過你解藥,或者解藥的線索?”
劉氏臉上露出茫然,隨即是更深的恐懼:“沒……沒有……‘上面’說……等事情了了……自然會給我……和明軒的……解藥……可是……可是明軒毒發了……他們……他們也沒給……”
果然,對方只是利用她,根本就沒打算給解藥!劉氏自己也成了棄子。
“那你知道,‘上面’真正的老巢在哪里嗎?‘毒婆婆’在哪里?”
劉氏劇烈搖頭,似乎這個問題觸及了她最深的恐懼底線,連“吐真劑”的效果都有些壓制不住,她開始痛苦地呻吟,身體蜷縮。
蘇清鳶知道,再問下去,恐怕會適得其反,甚至可能讓劉氏心智徹底崩潰。她得到了幾個關鍵信息:白云觀的靜玄道姑是聯絡人之一,蘭若寺可能是“使者”的一個據點,對方意圖在公堂上讓她“發瘋”,以及……對方根本沒有解藥,或者說,根本沒打算給。
她拔出銀針,又喂劉氏服下一顆安神的藥丸。劉氏很快陷入昏睡,但眉頭緊鎖,顯然即使在夢中,也充滿了恐懼。
“三位大人,”蘇清鳶轉向主審,“母親所言,已證實幾點:其一,她確實與一個以‘青銅鬼面’為首、代號‘使者’的勢力勾結,對方利用她下毒、縱火、配合制造疫病,并意圖嫁禍于民女。其二,聯絡點之一是白云觀的靜玄道姑,另一處可能是蘭若寺。其三,對方曾承諾解藥,但并未兌現,其意圖恐怕不僅是害人,更在于制造混亂,另有圖謀。其四,對方在公堂之上,可能還準備了針對民女的手段。”
她頓了頓,看向蕭燼寒:“其五,此事與寧王余孽、江湖組織‘幽冥堂’恐有重大關聯,已非簡單家事,而是危害社稷之重案!”
蕭燼寒微微頷首,接口道:“嚴大人,兩位大人,事已至此,案情已然明朗。蘇劉氏毒害親子、縱火殺人、勾結邪佞、危害朝廷,罪證確鑿,應按律嚴懲!蘇清鳶蒙冤受屈,現已查明,應予開釋!然,幕后主使‘使者’及其黨羽尚未歸案,解藥下落不明,蘇明軒性命垂危,京中疫病未清,此案遠未了結!本王建議,即刻發兵,圍捕白云觀、搜查蘭若寺,緝拿靜玄道姑及一干嫌犯!同時,請太醫署會同蘇清鳶,全力研制解藥,救治蘇明軒及疫區百姓!”
他的提議,條理清晰,目標明確。既給了三法司臺階下(蘇劉氏伏法,蘇清鳶開釋),又將追查重點引向了更危險的幕后黑手和迫在眉睫的解藥問題。
嚴寺卿與刑部尚書、左都御史低聲商議片刻,很快達成一致。
“王爺所言極是。”嚴寺卿正色道,“蘇劉氏所犯罪行,令人發指,鐵證如山,依律當處以極刑!然其身為誥命,又涉重案,需奏請圣裁,暫且收押天牢,嚴加看管!蘇清鳶蒙冤得雪,當庭釋放!其舉報有功,又通醫術,準其戴罪立功,協助太醫署,研制解藥,救治其兄蘇明軒及疫區病患!至于圍捕白云觀、搜查蘭若寺、緝拿要犯之事……”
他看向蕭燼寒:“王爺既有線索,此事關乎京城安危,是否由王爺調遣兵馬,會同京兆府、五城兵馬司,共同行事?”
這等于將追捕“幽冥堂”余孽的指揮權,部分交給了蕭燼寒。畢竟涉及江湖勢力和可能的前朝余孽,由這位剛剛平定寧王之亂、手握兵權的戰神王爺出面,最為合適。
蕭燼寒也不推辭,拱手道:“本王義不容辭。請三位大人簽發海捕文書,通緝靜玄道姑及青銅鬼面‘使者’。本王這就調遣兵馬,即刻行動!”
“好!”嚴寺卿當即簽發文書,用印。
“蘇姑娘,”蕭燼寒又看向蘇清鳶,語氣不容置疑,“研制解藥,刻不容緩。蘇公子情況危急,疫區百姓亦等不得。你可愿隨本王,即刻前往太醫署?所需藥材、人手,本王全力支持。”
蘇清鳶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只有盡快拿出解藥,救下蘇明軒,才能真正洗脫“見死不救”或“蓄意拖延”的嫌疑,也能在皇帝和百官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和清白。同時,這也是揪出“毒婆婆”、找到徹底破解“幽冥堂”毒術的關鍵一步。
“民女愿往。”蘇清鳶斂衽行禮,神色堅定,“定當竭盡全力。”
“且慢。”
一個清冷而威嚴的聲音,忽然從公堂側門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宮中女官服飾、面容嚴肅的中年嬤嬤,在一隊太監的簇擁下,緩步走入堂中。她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是宮里的嬤嬤!看服飾品級,至少是四品以上,非皇后、太后身邊近侍不可。
“圣旨到——!”
嬤嬤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包括三位主審和蕭燼寒,都立刻起身,肅然而立。
嬤嬤展開圣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相府蘇氏女清鳶,通曉醫理,尤擅解毒,于京城疫病、相府毒案中,洞察秋毫,舉發奸邪,更于公堂之上,以奇術驗毒,明辨是非,使沉冤得雪,其心可嘉,其能可用。著即冊封蘇清鳶為昭懿縣主,賜金百兩,錦緞十匹。準其以縣主之身,全權主持疫病解藥研制及相府蘇明軒之救治事宜,太醫署及京中一應醫藥資源,悉聽調用。望爾不負朕望,早日克定疫毒,解民倒懸。另,相府蘇劉氏,毒害親子,戕害人命,勾結妖邪,罪大惡極,著剝奪誥命,貶為庶人,移交宗人府會同三法司嚴審,依律定罪,絕不姑息!欽此——!”
圣旨宣讀完畢,公堂之上一片寂靜,隨即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昭懿縣主!直接冊封縣主!雖無封地,卻是正兒八經的皇室宗女爵位,地位尊崇!更賦予其全權主持研制解藥、調用太醫署資源的權力!這簡直是天大的恩寵和信任!
顯然,皇帝雖然深處宮禁,但對公堂上發生的一切,甚至對蘇清鳶的“毒醫”之能,都了如指掌!這道圣旨,不僅是為蘇清鳶正名,更是對她能力的肯定,也是對蕭燼寒追查“幽冥堂”和疫病源頭的支持!同時,對劉氏的處置也毫不留情,直接剝奪誥命,移交宗人府(皇室宗族法庭),意味著此案已驚動天聽,絕無轉圜余地!
蘇文遠面色灰敗,徹底癱坐在椅子上。他知道,相府完了。劉氏完了,他自己也必定受到牽連,仕途堪憂。而那個他一直忽視、甚至厭棄的女兒,卻一躍成為御封的縣主,手握救治京城和兒子的“尚方寶劍”……
蘇清鳶也微微怔了一下。她沒想到皇帝會直接下旨冊封,還給予如此大的權力。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眼下疫病蔓延,解藥是關鍵。她既然展現出了不凡的解毒能力,皇帝自然要“用人不疑”,給予她最大的便利和支持。同時,將她抬到“縣主”的位置,也是對她和蕭燼寒關系的某種認可和……制衡。畢竟,一位親王,一位縣主,若是結合,分量非同小可。
“民女蘇清鳶,領旨謝恩。定不負陛下厚望,竭力研制解藥,救治百姓與兄長。”蘇清鳶上前,雙手接過圣旨,聲音平靜而堅定。
嬤嬤將圣旨交到她手中,又對她微微頷首,低聲道:“太后娘娘讓老身轉告縣主,安心辦事,宮中自有人照應。”
太后?蘇清鳶心中微動,再次謝過。
至此,公堂之上的風波,暫告一段落。劉氏被如死狗般拖下,收押天牢。蘇清鳶沉冤得雪,更獲封縣主。而真正的戰斗——研制解藥、追捕“幽冥堂”、平定疫病——才剛剛開始。
“縣主,請隨本王移步太醫署。”蕭燼寒走到蘇清鳶身邊,目光深邃地看著她。
蘇清鳶點點頭,抱著那卷明黃的圣旨,感覺手中沉甸甸的,不僅僅是權力,更是責任。
兩人并肩走出大理寺正堂。門外,陽光刺目。經歷了漫長一夜和驚心動魄的公堂對質,此刻重見天日,蘇清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王爺,”她低聲對蕭燼寒道,“我需要立刻去見兄長,重新查驗他的毒,并根據靜玄道姑這條線索,追查‘毒婆婆’可能留下的解毒痕跡。白云觀和蘭若寺那邊……”
“放心,夜梟和韓沖已帶人去了。”蕭燼寒道,“若有收獲,會立刻報來。你現在是昭懿縣主,有專斷之權。太醫署那邊,周太醫等人會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直接告訴我。”
他的話語簡潔,卻透著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蘇清鳶心中微暖,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上了等候在外的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面的目光和喧囂。
馬車內空間不大,兩人相對而坐。經歷了這一番生死劫難和身份劇變,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蕭燼寒看著蘇清鳶略顯蒼白的臉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方才在公堂上,你很冷靜。”
蘇清鳶抬眼看他:“王爺不也是?”
“我是見慣了。”蕭燼寒道,“可你不同。你本不必卷入這些。”
“我已經卷入了。”蘇清鳶淡淡道,“從我重生在那頂花轎里,從我決定以毒醫身份活下去,就注定了。況且,現在不是很好嗎?我有了名分,有了權力,可以光明正大地做我想做的事,救我想救的人,查我想查的真相。”
“包括……報仇?”蕭燼寒目光深邃。
蘇清鳶沉默片刻,緩緩搖頭:“劉氏伏法,是她的報應。但我的仇,不止于此。‘幽冥堂’,‘使者’,‘毒婆婆’……還有那些藏在更深處,利用人心鬼蜮,攪動天下風云的魑魅魍魎……他們,才是真正的仇敵。”
她看向蕭燼寒,眼中閃爍著冰冷的火焰:“王爺,你說過,我是執棋的人。現在,陛下給了我這枚‘縣主’的棋子。這盤棋,我想繼續下下去。不是為了復仇的快意,而是為了……讓這世間,少一些像劉氏、像‘使者’那樣,被**和陰謀吞噬的可憐蟲和毒瘤,也讓那些無辜枉死的人,能安息。”
蕭燼寒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超越個人恩怨的清澈與堅定,心中那片冰封的湖,仿佛被投入了熾熱的陽光,開始緩緩消融,泛起溫暖的漣漪。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上、仍有些冰涼的手。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我陪你下。無論這棋局多大,多險,我都陪你,直到……塵埃落定,山河清明。”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帶著常年握刀的薄繭,包裹住她的。一股奇異的熱流,順著相觸的肌膚,傳遞過來,驅散了蘇清鳶心底最后一絲寒意和不確定。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微微收緊手指,回握住他。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轆轆前行,朝著太醫署的方向駛去。
車外,陽光正好。而車內,兩只交握的手,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一種超越身份、超越陰謀、始于絕境、卻注定要并肩走過更漫長風雨的……默契與羈絆。
冤情已雪,毒母伏誅,縣主新封。
而真正的征途,與那雙交握的手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