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起的塵土尚未落定，那洪亮的聲音已穿透薄薄的院墻，清晰地傳了進來。

蘇清鳶放下手中濕漉漉的布巾，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神色平靜地轉(zhuǎn)身，朝院門走去。屋內(nèi)的蕭燼寒也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左手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腰間——那里空蕩蕩，他的慣用武器并未隨身，但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眸里，已再無半分病弱的疲態(tài)，只有一片冰封般的銳利。

門打開，籬笆外，立著三名身著公門皂隸服色的差役，以及一名穿著青色綢衫、頭戴方巾、作師爺打扮的中年文士。四人身后，拴著四匹頗為神駿的官馬，顯然是從府城一路疾馳而來。為首喊話的，正是那師爺，面白無須，眼神精明，正上下打量著開門的蘇清鳶，目光里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正是民婦。”蘇清鳶站在門內(nèi)，并未讓開，目光平靜地掃過幾人，“不知幾位差爺遠道而來，有何貴干？”

那師爺見她一介布衣村婦，面對官差竟能不卑不亢，氣度沉靜，心中微微訝異，臉上卻堆起公式化的笑容，拱手道：“蘇娘子有禮。在下姓周，乃是府城按察使司陸崢陸大人麾下書吏。今日冒昧來訪，是奉陸大人之命，有兩件事。”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封蓋有鮮紅官印的信函，雙手遞上：“這一，是陸大人親筆手書，命我等務必交到蘇娘子手中。大人對黑風嶺前番擒匪立功、又牽扯出……些許陳年舊案之事，頗為關切，有些細節(jié)，想請?zhí)K娘子方便時，過府一敘，當面請教。”

蘇清鳶接過那封手感厚實的信函，并未立刻拆看，只拿在手中，目光依舊看著那周師爺：“請教不敢當。陸大人若有垂詢，民婦自當知無不言。只是不知，這‘過府一敘’，是傳喚，還是邀約？民婦夫君重傷在身，需人照料，恐怕不便遠行。”

她的話軟中帶硬，既表明了配合的態(tài)度，也點出了眼前的難處，更暗含詢問——這是要以涉案人的身份被“請”去，還是以“苦主”或“證人”的身份被“邀”去？性質(zhì)截然不同。

周師爺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閃了閃：“蘇娘子放心，陸大人只是聽聞娘子醫(yī)術不凡，又親歷賊匪之事，想了解些山野民情，絕無他意。是邀約，絕非傳喚。至于貴夫君的傷勢……”他目光似不經(jīng)意地往里屋方向瞟了一眼，“我等來時，陸大人亦有囑咐，若府上確有不便，亦可寬限些時日。只是此事牽涉不小，京中亦有垂詢，還望蘇娘子能體諒上意，早日撥冗。”

京中垂詢。四個字，輕飄飄落下，卻重若千鈞。直接將“府城按察使”背后的影子點明了。

蘇清鳶心下了然。什么“請教民情”，不過是托詞。真正的來意，恐怕與她手中可能握著的“證據(jù)”，以及蕭燼寒的真實身份，脫不開干系。陸崢此人，她曾聽蕭燼寒提過一句，似乎是當年軍中部將，以鐵面無私著稱，如今在按察使任上。他派人來，是奉命核實？是暗中保護？還是……別有深意？

“民婦省得了。”蘇清鳶微微頷首，將信函收好，“陸大人的意思，民婦明白了。待家中病人傷勢稍穩(wěn)，民婦會酌情安排。只是山野村婦，不懂規(guī)矩，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周師爺在陸大人面前美言幾句。”

見她松口，周師爺笑容真切了些：“好說，好說。蘇娘子深明大義，陸大人定然欣慰。”他話鋒一轉(zhuǎn)，指了指身后一名差役捧著的一個尺余長的紅木匣子，“這第二件事嘛，是陸大人聽聞貴夫君為擒匪受傷，心中記掛，特命我等帶來府城最好的傷藥‘白玉生肌散’和一些溫補藥材，以示撫慰。望貴夫君早日康復。”

蘇清鳶看向那紅木匣子，匣子做工精致，顯然不是尋常物件。她沉默一瞬，側(cè)身讓開門：“多謝陸大人厚意。諸位遠來辛苦，若不嫌棄，請進屋喝碗粗茶。”

“不必了，公務在身，不敢久留。”周師爺連忙擺手，示意差役將匣子送進院內(nèi)放在石磨上，“東西送到，話已帶到，我等還需趕回府城向陸大人復命。告辭。”

說罷，幾人干脆利落地拱手，轉(zhuǎn)身解馬，翻身上鞍，動作干凈利落，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公門中人。馬蹄聲再次響起，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盡頭，只留下院中石磨上那個醒目的紅木匣子，和空氣中淡淡的塵土味。

蘇清鳶站在門口，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許久未動。直到身后傳來沉穩(wěn)的腳步聲。

蕭燼寒走到她身側(cè)，目光也落在那匣子上，眼神晦暗不明。“陸崢……”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你舊部？”蘇清鳶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算是。”蕭燼寒微微頷首，“當年在北境，他是我麾下一員參將，為人剛正，但并非不知變通。后來我‘失蹤’，他因不肯依附某些人，被明升暗降，調(diào)到了這南邊的按察使司，管一省刑名，也算實權(quán)，但遠離了京城中樞。”

“他信得過嗎？”蘇清鳶轉(zhuǎn)過身，看向他。

蕭燼寒沉吟片刻：“在‘公義’和‘舊誼’之間，他或許會選擇前者。但若事關重大，且證據(jù)確鑿，他應是個可托付之人。至少，他不會主動害我。”他頓了頓，看向蘇清鳶手中的信函，“他此時派人來，又是在‘京中垂詢’之后，恐怕不單單是為了問話或送藥。信里說什么？”

蘇清鳶拆開火漆完好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箋。信是陸崢親筆，字跡剛勁有力，內(nèi)容卻比那周師爺說的要直白得多。

信中先是客套問候，對蕭燼寒受傷表示關切。隨后話鋒一轉(zhuǎn)，提及“近聞京中風云變幻，舊事重提”，又言“黑風嶺地處偏遠，然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最后寫道“王妃深明醫(yī)術，更兼慧心，當知覆巢之下無完卵之理。今圣心雖明，然魍魎未靖，王爺傷重，安危系于一線。盼早作決斷，或可移步府城，暫避鋒芒，一切自有下官安排。”

信不長，意思卻層層遞進。先是點明京城因“舊案”生變，暗指蕭燼寒身份暴露引發(fā)的震蕩；再暗示黑風嶺已成焦點，不再安全；最后，直接點出“王妃”、“王爺”，并以保護蕭燼寒安危為由，建議（或者說要求）蘇清鳶帶著蕭燼寒去府城，由他庇護。

這不是商量，是近乎直白的警告和安排。

蘇清鳶將信遞給蕭燼寒。蕭燼寒快速看完，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信紙邊緣。

“你怎么看？”他問蘇清鳶。

蘇清鳶走到石磨邊，打開那個紅木匣子。里面整齊地碼放著幾個精美的瓷瓶，貼著“白玉生肌散”的標簽，還有幾包上等的人參、黃芪等藥材。在藥材下面，竟還壓著一套嶄新的、質(zhì)地柔軟的細棉布女子衣裙，以及一小袋碎銀。考慮得可謂“周到”。

“禮下于人，必有所求。”蘇清鳶合上匣蓋，聲音清冷，“這位陸大人，怕是已經(jīng)認定你的身份，并且認為留在黑風嶺對我們，尤其是對你，極為不利。京中的‘垂詢’和‘風云’，恐怕不只是問問那么簡單。有人不想讓你‘活著’回到京城，或者，不想讓你‘完整’地回去。”

蕭燼寒眼神一厲。他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死而復生”，攜著寧王覆滅的大功和當年的血仇歸來，本身就是對某些人最大的威脅。之前他在暗處，那些人的手還伸不到這深山。如今身份既明，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恐怕已經(jīng)蠢蠢欲動。黑風嶺的平靜，將被徹底打破。

“他讓我們?nèi)ジ牵窍雽⑽覀冎糜谒谋Ｗo之下，或者說……監(jiān)控之下。”蕭燼寒緩緩道，“在他眼皮子底下，有些事或許更難發(fā)生。但同樣，我們也失去了這里的主動權(quán)。”

“而且，”蘇清鳶接口，目光看向自家的藥圃和遠處的山林，“去了府城，便是徹底卷入了你所說的‘風云’之中。再想回來過這樣的日子，怕是難了。”她的語氣里，有一絲極淡的悵然。

蕭燼寒心頭一緊，看向她。她的側(cè)臉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安靜而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他知道，她舍不得這里，舍不得這片她親手開墾、傾注心血的土地，舍不得這份雖然清苦卻自在平靜的生活。

“那你的意思？”他問，將決定權(quán)交給她。他欠她太多，不想再勉強她做任何不情愿的選擇。

蘇清鳶沉默了很久。山風吹過，帶來藥圃里草木的清香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氣息。她看著院子里晾曬的衣物，看著屋檐下掛著的干菜，看著這間雖然簡陋卻承載了她太多記憶的木屋。

“再等兩天。”她最終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你的傷口正在收口，但里面筋骨還未長牢，現(xiàn)在長途顛簸，萬一裂開，前功盡棄。至少，要等到你能勉強騎馬，不至于讓傷勢惡化。”

她轉(zhuǎn)身，面對蕭燼寒，目光清亮地直視著他：“而且，就算要走，也不能就這么灰溜溜地被人‘請’走。黑風嶺是我們的家，就算要暫時離開，有些事，也該做個了結(jié)，有些安排，也得留下。”

蕭燼寒從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冷靜和果決。那不是慌亂，而是在評估形勢后做出的最有利選擇。“你想怎么做？”

蘇清鳶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那里是她平日搗藥、曬藥的地方。她撫摸著粗糙的樹干，緩緩道：“那位周師爺說‘京中亦有垂詢’。陸崢的信里也說‘京中風云變幻’。說明盯著這里的，不止一撥人。陸崢或許有舊誼，有好意，但我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她走回蕭燼寒面前，壓低聲音：“你的傷，最多再有五日，便可無礙短途騎馬。這三日，我會把你的外傷藥換成效果稍弱、但更利于長途恢復的方子，免得惹人懷疑。同時，我會把一些重要的藥材炮制好，把一些常見的方子和應急的傷藥、毒藥的配制法子，教給李老根和栓柱他們。還有念安……”

提到兒子，她眼中閃過一絲柔軟和不舍，隨即又被堅定取代：“我會找個穩(wěn)妥的理由，讓王嬸她們幫忙多看顧幾日。等我們到了府城，安頓下來，再看情況。”

“至于離開的方式，”蘇清鳶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能大張旗鼓，但也不能偷偷摸摸。最好，是讓該知道的人知道，我們‘不得不’離開黑風嶺，去府城‘求醫(yī)’或者‘配合查案’。而讓不該知道的人，摸不清我們具體何時走，走哪條路。”

蕭燼寒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既要合理地離開，避開可能的正面沖突，又要防備暗中的冷箭。

“陸崢那邊，如何回復？”他問。

“回復他，多謝贈藥，夫君傷勢稍愈便動身。具體日期，不定。”蘇清鳶道，“我們得掌握主動，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另外……”

她看向蕭燼寒，眼神深邃：“你這幾日，好好回想一下，當年北境的舊部，除了陸崢，還有誰可能靠得住，且如今在南方或進京路上能聯(lián)絡上的？此去府城，不是終點。若京中真有風雨，我們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也需要……更多的路。”

蕭燼寒心中一震。她不僅想到了離開，還想到了離開之后，甚至想到了更遠的京城。她真的在為他，為他們的前路，步步為營地謀劃。

“好。”他重重地點頭，一股久違的、屬于戰(zhàn)場籌謀的銳氣，在他眼底重新凝聚，“給我兩天時間。當年還有些生死兄弟，散落各處，或許……可以一試。”

夕陽的余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院子里，緊緊相依。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