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像是被水暈開的淡墨,從東邊山脊后一點點滲出來,緩慢而固執地驅散著黑風嶺濃稠的夜色。山林間的鳥雀開始試探性地發出第一聲啁啾,清脆,帶著露水洗過的干凈。
蘇清鳶是被窗外透進來的、灰蒙蒙的光線喚醒的。她保持著坐在矮凳上、上半身伏在膝蓋的姿勢太久,脖頸和后背傳來一陣針刺般的僵硬酸痛,讓她忍不住低低抽了口氣。意識回籠的瞬間,她甚至沒顧得上活動僵硬的關節,幾乎是本能地抬起頭,目光急切地投向地鋪上的人。
蕭燼寒還在睡。
但和昨夜高燒時那種痛苦不安的蜷縮不同,此刻他平躺著,身上蓋著那床半舊的厚棉被,呼吸平穩悠長,胸膛隨著呼吸規律地微微起伏。臉色雖然依舊有些失血后的蒼白,但那種駭人的潮紅和死灰已然褪去,在晨光里顯出一種安靜的、屬于沉睡的柔和。幾縷被汗水浸濕又干了的黑發,凌亂地貼在他飽滿的額角和臉頰,非但不顯狼狽,反而削弱了幾分他清醒時眉宇間慣有的冷峻。
蘇清鳶幾乎是屏著呼吸,赤著腳下地,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悄無聲息地挪到他身邊蹲下。她先伸出手,用手背極輕地貼了貼他的額頭——溫度正常,只有一點病人常有的低熱,與昨夜那滾燙灼人的高熱判若云泥。她懸了一夜的心,直到此刻,才真正地、重重地落回實處,激起胸腔里一陣沉悶的回響。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他右手上包扎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水和藥漬浸染得變了顏色,但所幸沒有新的、大量的滲血。傷口暴露在漸亮的天光下,景象比她預想的要好得多。昨夜那觸目驚心的紅腫范圍明顯縮小了,顏色也從暗沉可怖的紫紅轉為較鮮活的深紅,縫合處的皮肉雖然依舊腫脹外翻,但邊緣整齊,沒有繼續惡化的跡象,只有少量清澈的、淡黃色的組織液,這是正常愈合過程中會有的滲出。最讓人安心的是,傷口周圍不再散發那種不祥的、帶著**腥氣的味道。
靈泉水……還有那一點點玉髓靈芝粉,真的起了作用。而且效果比她最樂觀的估計還要好。蘇清鳶靜靜地看著那猙獰卻已顯生機的傷口,心底涌起的,不只是醫者救回病人的欣慰,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悸動。她的秘密,她的底牌,在這個男人生死一線時,發揮了作用。這個認知,讓她覺得昨夜那孤注一擲的冒險,無比值得。
她重新用煮過又晾涼的干凈軟布,蘸著溫鹽水,極其輕柔地清潔傷口周圍,然后撒上新的、摻了止血生肌藥粉的金瘡藥,再用潔凈的棉布重新包扎好。整個過程,她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驚醒了他難得的安眠。
包扎完畢,她靜靜蹲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晨光越來越亮,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更加清晰,也照亮了他眼瞼下淡淡的青影和下巴上新冒出的、細密的青色胡茬。他睡得似乎很沉,連她剛才的動作都沒有驚動。
蘇清鳶輕輕吐出一口氣,扶著酸麻的膝蓋慢慢站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疲憊,但她心里卻有種奇異的充實感。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拉開門栓。
“吱呀——”老舊木門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山間清冽又濕潤的空氣瞬間涌了進來,帶著草木、泥土和遠方炊煙的混合氣息,沖淡了屋內殘留的藥味和一絲病氣。天已大亮,遠處黑風嶺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近處,自家的籬笆院墻,藥圃里沾著晨露的藥草,屋檐下掛著的干辣椒和玉米,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溫柔的曦光里。世界安然如初。
她走到院角的水缸邊,用葫蘆瓢舀了半瓢冰涼的井水,胡亂抹了把臉。冰冷刺骨的水讓她打了個激靈,最后那點殘存的困倦也一掃而空。她開始生火。灶膛里昨夜掩好的炭火還有一點余溫,她添上幾根細柴,吹了幾口氣,橙紅的火苗便“呼”地一聲竄了起來,歡快地舔舐著黑漆漆的鍋底。
這一次,她熬的是更費工夫的小米紅棗粥。抓了兩大把金黃飽滿的小米,又揀了七八顆紅艷艷、肉厚厚的干紅棗,仔細洗凈,去核,掰成小塊,和小米一起下到滾開的鍋里。想了想,又從柜子深處摸出一個小紙包,里面是她之前用野蜂蜜和紅糖自制的“糖漬桂花”,舀了小半勺進去。很快,小米特有的醇香、紅棗的甜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蜜香,便在小小的灶間彌漫開來,霸道地驅散了所有的清冷,帶來一種踏踏實實的、屬于家的暖意。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用長柄木勺緩緩攪動,防止糊底。又走到墻角的腌菜壇子前,撈出幾根自己秋日里腌的嫩白蘿卜條,在砧板上切成細絲,淋上幾滴芝麻油,撒上一點炒香的芝麻,拌了拌。一碟清爽開胃的小菜便成了。
粥熬得差不多了,米粒開花,棗肉化進粥里,整鍋粥呈現出一種誘人的、金紅粘稠的質地。她嘗了嘗咸淡,又加了一點點鹽。正要盛出來,身后傳來了輕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一聲壓抑的悶哼。
蘇清鳶動作一頓,轉過身。
蕭燼寒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用沒受傷的左手撐著身體,試圖從地鋪上坐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顯然牽動了右手的傷口,讓他額角瞬間滲出了冷汗,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別動!”蘇清鳶低喝一聲,放下勺子快步走過去,在他身側蹲下,伸手扶住他左邊的手臂和肩膀,幫他借力坐穩。“你的手現在不能用力,想要什么跟我說。”
她的聲音帶著剛醒不久的低啞,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蕭燼寒靠著她手臂的力量坐直,微微喘息著,抬眼看她。因為離得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未散的疲憊,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鬢邊一縷被水沾濕、貼在頰邊的碎發。她也一夜未得好眠。
“我……”他開口,聲音比昨夜好了些,但依舊沙啞得厲害,“想喝點水。”
“等著。”蘇清鳶松開扶著他的手,起身去灶臺邊,倒了半碗一直溫在灶臺上的熱水,試了試溫度,端過來遞到他完好的左手里。
蕭燼寒用左手接過,有些笨拙地端著碗,慢慢喝了幾口。溫熱的水滑過干澀疼痛的喉嚨,帶來一陣舒爽。他喝完水,蘇清鳶很自然地接過空碗,放到一旁的小木凳上。
“感覺怎么樣?”她問,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右手上,“還疼得厲害嗎?有沒有頭暈或者別的不舒服?”
蕭燼寒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幅度很小,但依然能感覺到傷口處傳來的、清晰的刺痛和腫脹感。不過比起昨夜那蝕骨鉆心、幾乎要摧毀神智的劇痛,此刻的痛楚已經是可以忍受的范圍了。
“好多了。”他看著她,目光深深,“手還疼,但能忍。頭不暈。就是……身上沒什么力氣。”這是失血和發燒后的正常反應。他頓了頓,補充道,“昨夜……多謝。”
蘇清鳶垂下眼睫,避開他過于專注的視線,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分內之事。你是我的病人。”她站起身,“粥好了,我去盛。你能自己用左手吃嗎?還是……”
蕭燼寒看了看自己完好的左手。他慣用右手,左手雖非完全不聽使喚,但用來拿筷子端碗,恐怕會相當笨拙,尤其現在渾身乏力。
“恐怕……要麻煩你。”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坦蕩,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屬于病人的理所當然,還有一點極難察覺的……依賴。
蘇清鳶與他對視一眼,沒說什么,轉身去灶臺邊,盛了滿滿一大碗稠厚的、熱氣騰騰的小米紅棗粥。粥熬得極好,米油濃厚,紅棗的甜香和桂花的蜜香混合在一起,光是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她端著碗走回來,在他地鋪邊的小矮凳上坐下。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在碗邊輕輕刮了刮,又湊到唇邊小心地吹了吹,試了試溫度,這才遞到他嘴邊。
蕭燼寒很配合地微微張口,將那勺溫熱的粥含了進去。粥煮得軟爛,幾乎不用咀嚼,帶著恰到好處的甜和暖,順著食道滑下去,瞬間熨帖了空蕩冰冷的胃,也仿佛驅散了四肢百骸殘留的寒意。他吞咽下去,喉結滾動。
蘇清鳶一勺一勺地喂著,動作不疾不徐,很有耐心。每喂一勺前,都會仔細吹涼,試試溫度。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粥碗和他的唇邊,神情專注,仿佛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偶爾,她的睫毛會輕輕顫動一下,泄露一絲并不平靜的心緒。
蕭燼寒則安靜地吃著,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晨光從她身后的窗戶照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能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和因為疲憊而略顯蒼白的臉色。她喂他喝藥時是果斷的,處理傷口時是冷靜的,此刻喂粥,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溫柔。這種反差,讓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軟軟的,又帶著難以言喻的妥帖。
一碗粥喂完,蘇清鳶又夾了幾筷子的蘿卜條喂他。爽脆微辣的蘿卜條正好中和了粥的甜膩,十分開胃。蕭燼寒也都吃了。
“夠了。”當蘇清鳶想再去盛一碗時,蕭燼寒開口制止。他失血后胃口并未完全恢復,一碗稠粥下肚,已經覺得有了七八分飽,身上也暖和起來,有了些力氣。
蘇清鳶看了看空碗,沒堅持,起身將碗筷收走。她自己則盛了小半碗粥,就著那碟蘿卜條,坐在桌邊,安靜地吃起來。她吃得很快,但儀態并不粗魯,只是顯然餓了,也累了。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她細微的喝粥聲,和窗外越來越清晰的鳥鳴、風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村民早起活動的聲響。
陽光又升高了一些,明晃晃地照進屋里,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也在兩人之間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刻意放輕、卻又帶著明顯忐忑的腳步聲,停在了籬笆外。隨即,是李老根蒼老而小心的呼喚,帶著試探:
“清鳶姑娘?江……江家兄弟?你們……起了嗎?”
栓柱的聲音也跟著響起,更年輕,也更藏不住情緒:“清鳶姐姐,江大哥,你們沒事吧?我們……我們能進來不?”
該來的總會來。昨夜蕭燼寒被背回來時渾身是血,蘇清鳶守了一夜未出,村民們不可能不聞不問。更何況,之前欽差到來、身份揭曉的震撼余波猶在,村民們此刻的心情,恐怕比這晨霧還要復雜迷茫。
蘇清鳶放下碗筷,與地鋪上的蕭燼寒對視了一眼。蕭燼寒的目光沉靜,對她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蘇清鳶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亂的鬢發和衣襟,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了房門。
晨光與山風一起涌入,也帶來了籬笆外,李老根、栓柱,以及他們身后好幾個村民臉上那混合著擔憂、敬畏、好奇和不知所措的復雜神情。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們需要面對的,遠不止是傷口愈合這么簡單。
蘇清鳶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李老根、栓柱,還有王嬸、張獵戶等五六個平日里與蘇清鳶走得近、也最心實的村民,正踮著腳、伸著脖子往里瞧。見門開了,蘇清鳶好端端站在那里,只是臉色有些疲憊,眾人都先松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目光就越過蘇清鳶的肩膀,落在了屋里地鋪上那個半坐起身、右手裹著厚厚布條、面色蒼白的男人身上。
院子里頓時一靜。
昨日下午,是有人看見蕭燼寒背著藥簍、拿著柴刀,跟著蘇清鳶進山的。后來只有蘇清鳶一個人失魂落魄(在他們看來)地回來,天擦黑時,又有人看見蕭燼寒被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兩個看著就不好惹的生面孔漢子給背了回來,渾身是血,直接送進了這木屋。再后來,就是蘇清鳶緊閉門戶,一夜燈火(其實是灶火)未熄。
這一夜,黑風嶺許多人家都沒睡踏實。有擔心蘇清鳶和蕭燼寒是不是在山里遇上了大蟲或更厲害的禍事,也有心里揣著那天“王爺”、“圣旨”、“欽差”的事,七上八下,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位突然變得“高不可攀”的鄰居。
此刻,人就在眼前,受了重傷,脆弱地靠在那里,可那眉宇間即使染了病氣也抹不掉的沉凝氣勢,還有之前那場顛覆認知的“揭曉”,都讓這些淳樸的山民心里直打鼓,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想關心,怕唐突;想問問傷,又怕問了不該問的。
最后還是李老根年紀最長,硬著頭皮,扯出一個干巴巴的笑容,先開了口:“清、清鳶姑娘,江……江兄弟這是……咋啦?傷得重不重?”他到底還是沿用了舊日的稱呼,沒敢叫別的。
蘇清鳶側身讓開門,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勞李叔和各位掛心了。昨日進山采藥,他不慎踩空,摔下了陡坡,右手被山石劃傷,有些嚴重,又兼失血,夜里發起了高燒。現下燒是退了,但還需靜養些時日。”
她說得輕描淡寫,略去了墜崖和靈泉救命的驚險,只歸結為意外。這是眼下最省事的解釋。
“哎呀!咋這么不小心!”王嬸一聽是摔傷,那份樸實的擔心立刻壓過了敬畏,擠上前兩步,朝屋里張望,“這可遭了大罪了!流了那么多血……清鳶啊,你一個人伺候得過來不?要不讓阿竹他娘,或者我家那口子過來搭把手?熬藥做飯什么的……”
“多謝王嬸好意。”蘇清鳶微微搖頭,擋在了門口,沒有讓眾人進屋的意思,“眼下他需要絕對靜養,人多了反而不便。我已為他處理妥當,湯藥飲食我也能應付。等過兩日他好些了,再勞煩各位。”
她態度溫和,言語在理,但那份不動聲色的拒絕,也讓眾人明白了,此刻不便打擾。
栓柱年輕,藏不住話,看了看屋里的蕭燼寒,又看看蘇清鳶,憋紅了臉,才吭哧哧地問:“清鳶姐姐,那……那天來的那些官老爺,還有那圣旨……江大哥他……”后面的話他沒敢問出口,但意思大家都懂。
院子里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蘇清鳶。
蘇清鳶面色不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臉上那混雜著好奇、畏懼、探究和一絲不安的神情,心中了然。該來的,躲不掉。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清晰而平靜:
“那天的事,大家都看見了,也聽見了。圣旨上說,他是鎮國王,是多年前失蹤的那位戰神。”她頓了頓,看到眾人因她直接挑明而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道,“但那是朝廷的事,是京城的事。在這里,在黑風嶺,他只是蕭燼寒,是和大家一樣在這山里討生活的獵戶,是我的夫君,是念安的父親。”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李老根等人愣住了。他們想過蘇清鳶可能會回避,可能會默認,甚至可能會拿出“王妃”的架子……卻獨獨沒想到,她會如此平靜又堅定地說出這樣一番話。沒有高高在上,沒有劃清界限,反而像是在告訴他們,也像是在告訴她自己——那些外面的榮光和身份,與黑風嶺這片土地,與這間木屋里的日子,是分開的。
蕭燼寒靠在屋內的墻壁上,將她的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他望著門口她挺直卻單薄的背影,看著她被晨風吹起的幾縷碎發,心口那處,像是被溫泉緩緩浸過,暖意彌漫,卻又帶著一絲尖銳的疼。他的身份,終究還是成了她的負累,讓她不得不站出來,面對這些本不該她承受的探究和壓力。
“清鳶姑娘……”李老根的聲音有些發干,帶著感慨和更深的敬意,“你……你和江兄弟都是厚道人。咱們黑風嶺的鄉親,心里都清楚。你們放心,不管外頭怎么說,在咱們這兒,你們就是咱們黑風嶺的人!以前是,以后也是!有啥要幫忙的,你只管開口!”
“對!清鳶姐姐,江大哥,你們別怕!咱們黑風嶺的人不是那等眼皮子淺的!”栓柱挺起胸膛,激動地說。
“就是!管他王爺不王爺,在這兒就是咱們的鄰居!”
眾人紛紛附和,語氣真誠。山民或許見識不多,但心思淳樸,誰對他們好,誰真心把這里當家,他們心里有桿秤。蘇清鳶的醫術仁心,蕭燼寒(以前還是“江獵戶”時)的勇武擔當,早已贏得了他們全心的認可和擁戴。那份天潢貴胄的身份帶來的震撼和距離感,在蘇清鳶這番“接地氣”的表態和往日深厚的情分面前,似乎也被沖淡了不少。
蘇清鳶看著那一張張真誠的臉,心中亦是暖流涌動。她微微頷首:“多謝各位鄉親。眼下,他確實需要靜養。若無其他事,我便不虛留各位了。”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眾人也識趣,又叮囑了幾句“好生養著”、“需要啥就言語”,便帶著復雜的感慨,陸續離開了小院。
蘇清鳶關上門,將那些或關切或探究的視線隔絕在外,也隔絕了外面那個因為“身份”而驟然變得復雜的世界。她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輕輕吁了一口氣,臉上那層維持的平靜終于現出一絲裂痕,透出淡淡的疲憊。
蕭燼寒一直注視著她。見她如此,心中澀意更濃。他動了動嘴唇,想說什么,卻覺得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蘇清鳶卻沒看他,她走到灶臺邊,看了看鍋里還剩的溫粥,給自己重新盛了小半碗,就著已經涼了的蘿卜條,默默地吃完了。然后開始利落地刷鍋洗碗,將灶臺收拾得干干凈凈。
做完這些,她又走到蕭燼寒的地鋪邊,蹲下身,一言不發地開始檢查他右手的紗布有無滲血,又探了探他的額溫。
“我沒事。”蕭燼寒低聲道,用沒受傷的左手,輕輕握住了她正在試探他額頭溫度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細,皮膚微涼。
蘇清鳶動作一滯,卻沒有立刻抽回,只是抬眸看他。
“剛才……謝謝你。”蕭燼寒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也有些許血絲和疲憊,“那些話,本不該由你來說。”
“不說,他們心里更不踏實,流言蜚語更多。”蘇清鳶語氣平淡,終于還是輕輕抽回了手,站起身,“你現在是病人,只管養傷。外面的事,我能應付。”
她能應付。這話她說得平靜,卻讓蕭燼寒心中五味雜陳。他寧愿她依賴他,埋怨他,甚至像之前那樣冷淡疏離,也好過此刻這般冷靜堅強地獨自面對一切,仿佛他成了需要被保護的累贅。
“清鳶,”他再次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等我傷好了,外面所有的事,都交給我。你……不用這么辛苦。”
蘇清鳶正在整理藥箱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聽不出什么情緒。
接下來的兩日,黑風嶺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蘇清鳶每日悉心照料蕭燼寒的傷勢,換藥,熬制補血生肌的湯藥,變著花樣做些清淡卻有營養的吃食。蕭燼寒的恢復速度快得驚人,除了靈泉和珍貴藥物的奇效,他本身過人的體質也功不可沒。傷口愈合良好,紅腫基本消退,低熱也退了,只是右手依舊不能用力,需要繼續固定。
兩人之間的相處,也陷入一種奇特的“平靜”。蘇清鳶盡責地履行著大夫和“妻子”的職責,事事妥帖,但除了必要的病情交流和日常瑣事,她的話并不多,也極少提起那天之后的事,更不曾主動詢問過他的“身份”和“過去”。仿佛那場驚心動魄的墜崖、高燒,和之后身份帶來的漣漪,都被她刻意地淡化、擱置了。
蕭燼寒能清晰地感覺到兩人之間那層看似消散、實則更堅韌的無形隔膜。她不再冷言冷語,卻也未曾真正敞開心扉。她在用行動履行著“約法三章”,卻也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新的屏障。這讓他有力無處使,有心難貼近,只能將所有的焦灼和歉意壓在心底,配合著她的照顧,努力養傷,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
契機,來得比想象中快,也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
第三日晌午,陽光正好。蘇清鳶在院子里晾曬洗好的衣物和繃帶,蕭燼寒靠坐在屋內窗下的椅子上,用左手慢慢活動著右手的手指,促進血液循環。
突然,一陣急促而陌生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山村的寧靜,直奔這山腰的木屋而來!聽聲音,不止一騎!
蘇清鳶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望向籬笆外的山道,眉頭微蹙。這個時辰,這樣的動靜,不像村里人,也不像尋常訪客。
蕭燼寒也聽到了,他眼神驟然一凝,方才那點閑適瞬間消失,周身氣息無聲地沉斂下來,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盡管他此刻手上帶傷,姿態閑適。
馬蹄聲在院門外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明顯官腔的洪亮聲音:
“敢問,此處可是蘇清鳶蘇娘子的住處?我等奉府城按察使司陸大人之命,特來呈遞公文,并請蘇娘子過府一敘!”
蘇清鳶和屋內的蕭燼寒,目光瞬間在空中交匯。
該來的,終究還是順著“鎮國王”這三個字,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