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人都在低聲驚嘆,嘆他年輕有為、氣場懾人,財力雄厚。
一時間無人敢質疑,更無人敢再出價。
畢竟這套起拍價不過五百萬的藏品,直接抬到三千萬,這份哄抬物價的魄力與財氣,無人能及。
而三千萬這幾個字隱隱落在楚沁耳里,是遙不可及的天文數字。
她身旁,師父方康還在低頭專注修復一塊和田玉玉佩。
展館布展時意外崩出一道暗裂,玉佩太過貴重不能離場,才緊急請師父現場救急,她便跟著過來打下手。
就在一片喧鬧與恭維之中,容初徑直朝他們走來。
一身矜貴疏離,目光冷淡地停在方康面前。
他開口,語氣是上位者與生俱來的理所當然,“方師傅,我有一件藏品,想請您修復,價格,您隨便開?!?/p>
楚沁微微一怔,眼前的男人氣場不一般,居然如此大口氣。
方康見是容初,臉色沉了下來,“抱歉,我不接?!?/p>
說完,連一句多余的解釋都沒有,繼續埋頭工作。
楚沁愣住,師父一向待人親和,給人留足顏面,她沒見過他對誰如此冷淡,更別說容初這種一看就身份不凡的人。
沒過多久,容初站到一臺珠寶玻璃柜前,隔著玻璃。
他的目光掃過來,落在了她的身上。
楚沁被他直白的目光盯得心頭發緊,立刻收回視線,不安地往師父身后縮了縮。
他的眼神太具侵略性,不像是看人,更像是在覬覦一件玩物或者說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她感到渾身不適,不敢再看。
展會結束后,夜色漸深。
楚沁跟在方康身側,一路沉默。
方康認真開著車在回去的路上,她忐忑坐在副駕駛上,攥著安全帶。
車子平穩行駛在街道上,路燈一盞盞往后退。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開口,“師父,您剛剛…為什么對那個人男人……”
她頓了頓,把心里最困惑的地方說出來。
“您為什么問都沒問,就直接拒絕了他?”
楚沁了解自己師父,他是出了名的古玩狂熱者,一輩子癡迷珠寶古物。
只要是有價值、有難度的珍品,哪怕不賺錢、只當研究,他都會愿意接手。
剛才面對容初,對方明明愿意任意出價,師父卻連是什么藏品、難度多大都沒問,當場就回絕了。
這太反常了。
方康目視前方,臉色平靜,過了幾秒才淡淡開口,“這種人,少搭理?!?/p>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像是警告,楚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再多問。
展會結束一周后,容初直接找到了方康的修復研究室。
方康的工作室藏在市區的老巷子里,外表不起眼,裝修復古,面積不算大,卻足夠清凈自在。
就是這樣一間看似普通的小工作室,卻是整個珠寶古玩圈,都要禮讓三分的地方。
方康是業內公認的泰斗級修復大師、古董珠寶復原技藝無人能及,多少豪門權貴捧著天價藏品排隊求他出手,都未必能約得上。
他修復過的物件能進博物館館藏,是真正憑手藝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容初一身深色西裝,身姿挺拔地站在門口,與周圍安靜古樸的氛圍格格不入。
楚沁正蹲在地上整理剛到的一批工具,一雙锃亮的皮鞋落入她的視線。
她抬頭看向來人時,心尖輕輕一顫。
是他。
她定了定神,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您好。”
容初目光四處游離,“我找方康?!?/p>
楚沁語氣輕柔,帶著歉意,“抱歉,師父今天外出考察,不在工作室,您如果有修復需求,可以先留下信息,等師父回來我會代為轉達?!?/p>
容初垂眸看著她,眼神沉靜。
楚沁下意識繃緊了脊背。
她心中糾結,對師父拒絕他的請求于心不忍。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他第三次來找師父了。
前幾天,他也來找過,她回來時,他正好離開。
容初轉身準備離開。
他的腳步剛到門口,楚沁忍不住問他,“您上次說,有一件藏品需要修復,不知道是什么樣的物件?”
好奇心與同情心壓過了顧慮,話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能讓師父連問都不問就直接拒絕的東西,一定不一般。
容初定住腳步,轉過身看她,淡道“一支祖上傳下來的金鑲白玉手鐲,損毀嚴重,多處斷裂?!?/p>
楚沁微微一怔。
她在心底快速盤算了一下修復思路,“聽您描述,修復難度應該極大,要先固玉、補金絲、焊接、整形、做舊、還原,稍有差池,就會毀了原物?!?/p>
這種級別的古董珠寶,業內敢接手的人寥寥無幾。
容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沉沉的,帶著幾分審視。
早在來找方康之前,他便已讓人查過方康。
他身邊常年跟著一位年輕助手,是京都大學文化遺產專業的高材生,理論功底扎實,在學校里頗有名氣,也是方康最看重的徒弟。
眼前這個安靜內斂的女孩,顯然就是方康最得力的助手。
他開口問,“你會?”
楚沁立刻心慌搖頭,“我不會。”
見他深沉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她補充說道,“我只是師父身邊的助理,只是個學徒,資歷尚淺,什么都不懂。”
這種級別的修復,萬一出點差錯,不僅毀了藏品,還會連累師父的名聲。
她現在只是個助手,還要學習的地方有很多,絕不能去逞強。
容初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眸色深了深。
他沒再追問,也沒再強求,只留下一句,“等方康回來,讓他聯系我?!?/p>
說完,便轉身離開。
楚沁察覺不對,他說讓師父聯系他?難道他跟師父認識?知道他的聯系方式?
方康回來后,楚沁將容初來工作室的事告訴了他。
方康依舊態度冷冷地,“不必理會?!?/p>
楚沁心中越發疑惑,容初已經來過三次,三顧茅廬都不至于此。
難道是師父跟容初之間有什么矛盾不成?
這個想法她也只是在腦海里一閃而過,畢竟這是他們的私事,她不敢多問。
*
學校為推動傳統工藝傳承,聯合市內幾家文博單位與珠寶協會,舉辦了一場高校珠寶文物修復研討會。
參會的不僅有本校文物與藝術設計專業的師生,還有校外資深匠人、行業前輩,以及幾位受邀而來的企業投資人。
這場研討會的初衷,是為年輕學子提供展示平臺,交流古玉、點翠、琺瑯等傳統珠寶的修復技藝,也讓業內提前發掘有潛力的新人。
楚沁作為學校的優秀代表,專業成績常年穩居第一,在珠寶修復上又極有悟性,被老師點名上臺做主題發言。
報告廳里座無虛席。
楚沁握著演講稿,一步步走上講臺,抬眼的那一瞬間,看到前排一道熟悉的身影里。
是他,三顧茅廬請師父修手鐲的男人。
他坐在最靠前、最顯眼的位置,一身簡潔的白色休閑西裝,眉眼冷峻逼人,與周圍青澀的師生格格不入,自帶一股她無法忽視的強勢。
兩人四目相接的瞬間,楚沁心跳莫名漏了幾下,連呼吸也輕輕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