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跟車回話的青袍官員是管轄平安鎮的山陽縣令,本能地覺得不可能。
“衛家一主三仆。高門教養出來的女兒,平日足不出戶,如何會卡門上?蕭侯一定看錯了。女郎此刻應在閨房……”
車簾放下了。
車里男子冷淡道:“無關的貓貓狗狗不必提。”
南泱: “……”
你才貓貓狗狗,你全家貓貓狗狗。
琉璃燈光亮又轉暗,馬車駛過衛家門前。
南泱默默腹誹著從門后起身。人還沒站穩,只聽門外嗤笑一聲,“本侯允許楊縣令走了?”
幫衛家說話的山陽縣令姓楊,瘦而高,二十七八年紀。
馬車里低啞的男子嗓音,細聽其實更年輕。這位蕭候的年紀并不大。
南泱吃驚地聽門外一陣磕碰亂響。
山陽縣令連連推拒不成,被幾個將士不由分說架去馬上,連人帶馬推搡拉走。
車里的蕭侯自稱“遠道而來”,今晚“水邊設宴,款待本地的各位地頭蛇”。
“盛情邀請”楊縣令賞光出席。
“……我不去!我乃朝廷命官,豈能牽我如豬狗牛羊!淮陽候你欺人太甚!楊某不去——!”
山陽縣令嘶聲力竭地被帶去遠處。
南泱在門后都站起身了,被楊縣令一句“淮陽候”驚得噗通又坐回地上,心臟狂跳。
馬車里看不清面目的年輕的“蕭候”,原來就是淮陽候??
人馬走遠后,阿姆才敢出聲。
“原來淮陽候姓蕭。蕭候,蕭候,也不知哪個蕭家出了這么一位列侯?衛家怕也惹不得。二娘子,平安鎮從此不太平了,我們要不要……求個門路,回京避禍?”
南泱摸著門上劈出的大豁口。
“下午看門婆子才說的,木柵封了整個鎮子的路,不許出入。”
“哎喲!”
當時不覺得如何,如今猛想起這茬,阿姆聲音驚得都變了。
“封了鎮子?不許出去?那我們、我們——”
“我們先回屋歇著。”南泱安撫地拉著阿姆往回走。
“廚房還有十幾二十斤肉,一袋蓮蓬鮮藕,還有阿姆沒舍得動的三根豬大骨呢。”
左鄰右舍哭聲不絕,家家戶戶都有人被帶走問話,婦人摟著孩子哭哭啼啼,還有幾個彪悍的追出去扯著自家男人和兵士撕打。
阿姆聽得驚心動魄,不住念佛:“這可如何是好?”
南泱琢磨了好一陣。
“附近十幾家鄉鄰,家家都有男丁被帶走盤查,只有我們家沒有男丁,所以不來盤查我們……所以,淮陽侯真的在搜查山匪?沒想抓人吃肉?”
阿姆可不覺得:“二娘子,別把人想太好了。鄰家娘子不是剛獻上了她家十三歲的小女婢?淮陽侯一天吃一個,夠了。”
南泱:……
燥熱的空氣四處漂浮著躁動不安的氣息。
夜色籠罩四野。
才安靜了沒多久的鎮子土路邊忽又傳來一陣激烈搏斗聲響,徹底驚動家家戶戶。
“有賊人!”
“賊人藏匿地窖!”
利箭入肉的可怕沉悶聲響傳來。
暮色里四散奔跑的幾個人影紛紛中箭,身軀沉重撲倒。
鮮血流淌土路,很快積成小洼。
南泱屏住呼吸,隔著門上的大豁嘴,眼睜睜看精悍將士追上去,挨個割下首級,無頭尸身撲倒路邊。
“都看好了!這幾個就是偽裝山匪、襲擊淮陽侯的反賊!從你們平安鎮人家的地窖搜出的!”
兵士們舉著火把大喊,“主動告發,從寬處置!藏匿反賊者殺無赦!”
南泱瞠目對著門上漏風的窟窿。
門外血腥氣彌漫,粘稠的血水混合著泥土,一路順著土路溝流向各處。
死不瞑目的頭顱咕嚕嚕滾來衛家宅子門前。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大睜對天。
正好跟門窟窿后頭的南泱大眼瞪小眼。
南泱自語:“……反賊?不是山匪?”
隔門奔近一個兵士,正好聽進耳里,沒好氣喝道:
“假山匪,真反賊!蓄意伏擊路邊,謀害我家蕭侯!襲擊失敗后逃亡鄉野!”
南泱:“哦……”
搜查的前因后果,她其實沒太聽明白,但當著一顆死不瞑目的人頭不敢多問。
那兵士居然也氣得不輕,提著頭發亂蓬蓬的死人腦袋邊走邊抱怨。
“這平安鎮怎么回事?整二十家搜下來,不是男人跑了,就是藏起小孩,還有獻小娘子的,窩藏反賊的,只有你們一家干凈。整個鎮子都發癲了?”
南泱:“……”
有沒有可能,是你家主上淮陽侯的名聲在鎮子上太差了呢?
兵士走出幾步,忽地想起什么,回身又問,“小娘子,最近你可有去過水邊?或看到哪家小娘子去過水邊?如實報上來。蕭侯在尋一個小娘子,尋到有重賞!”
那兵士一回身,手里提著的死人腦袋也跟著轉過臉來,滴滴答答往下流血,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對門洞。
南泱心里一抖,兵士嘰里咕嚕的問話從耳邊飛了過去。
什么重賞?誰敢從蕭侯手里賺重賞?嫌命太長嗎?
她沒吭聲,謹慎地取長凳堵上門洞……提起裙子狂奔回屋。
這個晚上睡得不大好。
左邊鄰居的五歲小男童半夜做起噩夢,哭喊:爹爹,爹爹……
相比于左邊鄰家的哭喊聲,右邊鄰家死一般的寂靜更瘆人。這家因為地窖里窩藏三名反賊,犯下窩藏大罪,全家都被綁縛帶走。
“右邊鄰家是做糖餅的。”阿姆嘆息說,“難怪最近糖餅生意都不做了,看門婆子說他家發了大財……原來是窩藏反賊拿的錢?原本好好個鎮子,怎么鬧成這樣呢。”
阿姆顯然越想越多,越想越后怕。
“二娘子,不能等了。平安鎮被淮陽候盯上,鎮子怕要被掃蕩平了!咱們必須得讓家主知道平安鎮的禍事,接你回京城!”
“沒用的。”南泱在黑暗里安詳地躺平床上,手指捏住蕎麥軟枕,這是她習慣的睡覺姿勢。
“阿父平日都不管我,領兵封鎮子的淮陽候不好惹,阿父更不會管我了。阿姆,睡吧。有事明早起來再說。”
阿姆哪能睡得著?她在黑暗里翻來覆去,發狠道:
“衛家不管二娘子,周家呢?周家現在當家的,是二娘子你嫡親的舅舅!周家經商有門路,我們寫信給周家求救去!”
屋里傳來平緩的呼吸聲。
南泱沒心沒肺地睡沉了。
——
鎮子外河邊。
八盞琉璃燈光,把河邊照得亮堂如同白晝。
水面通亮,波光粼粼,燈光倒映半塘蓮花。
水邊有宴席。
大鍋灶火現場烹煮佳肴,食案上像模像樣擺出了酒水和八盤大菜,菜香混合著血腥氣傳出老遠。
這場宴席的主人:淮陽候蕭承宴,當仁不讓坐在主位。
赴宴客人都是本地的地頭蛇:山陽郡本地官員們。入眼一片青色、緋色官袍,面色不是慘白就是慘綠。
山陽郡下屬三個縣的縣令都在。楊縣令臉色鐵青地坐在陪座。
唯一的主客位空著。
本地官職最高的山陽郡太守沒來。
河岸有山。距離水邊不遠,有幾處離地面七八丈的高地。
高地剛剛摔死了一個人。
尸身扭曲躺在河邊,滿地紅紅白白,手足還在顫動。
今晚宴席主人蕭承宴,面前落下一層竹簾,遮住手肘以上的部位。
竹簾不透光,在場眾賓客看不清簾后的相貌表情,只能看到淮陽候斜靠在一張黑檀木圍屏風大榻上,穿一身玄色暗繡朱紅滾邊錦袍,兩只長腿懶散叉開。
右手不知為何傷到了,層層裹起紗布,只用左手握酒樽。
再仔細去看,淮陽侯的左手背上竟也有幾道深且長的新鮮痂痕。
宴席主人毫不在意四周窺探的眼神,自顧自地飲滿一杯酒,把空杯倒扣在食案上。
眾官員不敢再看,紛紛低下頭。
淮陽候的聲線低而啞,對外聲稱的說法,是大病初愈。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位身上帶著新傷。
許多人心底同時轉過一個念頭:哪個給淮陽侯使絆子了?
這位來自京城的朝廷新貴,去年冷酷地鎮壓了南邊湘王叛亂,殺盡湘王舊部,以戰功封侯。
最近帶著許多輛大車和天子賜下的貴重寶物,前往封地。
不巧路過山陽郡地界的半路上,遭遇了山匪……
荒山野嶺哪來的山匪?!多半是淮陽侯的仇家打著山匪名頭動手吧?
被激怒的淮陽侯可不管這些。
今晚以宴客的名義強綁了各路官員來,好個血淋淋的下馬威。
只聽竹簾后的宴席主人道:“盛宴豈能無歌舞?剛才那個跳一下就死了,實在掃興。再提一個上去,給各位再跳一段舞。”
高地上方影影綽綽,又有個人五花大綁,被兵士推搡著走上高地。
上一個摔死的尸首還躺在水邊,高地上那人見勢不妙,噗通跪倒,一邊瘋狂磕頭一邊高喊:
“蕭候!小人萬死!小人只是個管馬糧的主簿,上頭吩咐小人給馬廄送瘋馬草……小人不知喂的是蕭侯的馬啊!饒小人一命,小人愿意指認禍首!”
“這個倒乖覺,自己搶先認了。”
竹簾后的淮陽候笑了聲,低頭抿了口酒。
在場眾官員高高提起的心才放回胸腔,只見淮陽候把酒杯放回食案,擦干凈手上酒漬,抬手往下,平靜地往下一指。
砰一聲巨響,馬草主簿從高地摔下五六丈,倒伏水邊,抽搐幾下不動了。
鮮血從身下汩汩流淌,染紅水邊砂石。
“又死得太快。竟沒有一人能為本侯招待貴客的盛宴,跳一段長點的歌舞?”
第三個五花大綁的人被推搡上高地。
竹簾后的淮陽候吩咐道:
“他便是指使馬糧主簿、給本侯愛馬喂瘋馬草的所謂‘禍首’,山陽郡丞。瘋馬草喂養的瘋馬,贈他一匹。”
一匹狂躁踢騰的馬被牽上高地,兵士把第三個人捆綁馬上,連人帶馬往陡峭山坡方向拉。
兩具尸體血淋淋地躺在下方,高地馬背上那人在明亮的琉璃燈光映照下,面色慘白似幽鬼。
周圍窒息的空氣里,只見那人閉了閉眼,下定決心一般,嘶啞高喊:
“蕭侯饒命,下官是奉命行事!下官愿意如實招供,這次截殺蕭侯的指令,來自京城!”
“京城傳來密旨,下官只是奉密旨行事,山陽郡收到密旨的不止下官一個,陸太守也收到了!下官愿獻上密旨,隨蕭侯回京指認——”
竹簾微微一動。
在座眾多官員近乎驚恐的眼神里,只見竹簾后的人抬起小臂,修長指節往下,再度平靜地往下方一指!
砰——!
這次連人帶馬摔下山崖,聲響格外巨大,摔得也格外地遠。
馬匹摔去水邊,仿佛個摔漏的皮袋子,到處汩汩噴血。馬背上的人被巨大的撞擊力摔飛去水里,渾身抽搐,卻沒有即死,水面劇烈抖動,浮起一片血紅。
“歌舞終于像樣了。”
空氣窒息般靜止,鴉雀無聲。只有淮陽侯一人的嗓音從竹簾后傳來,帶出明顯愉悅的尾音。
“諸位,本候為各位賓客準備的水邊宴席之舞,可精彩否?”
竹簾后的人影悠然舉杯:“諸公亦覺得歌舞精彩,還請拍掌贊嘆,莫辜負了舞者獻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