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上咕嚕嚕燉著鮮藕蓮子肉湯。
清甜濃郁的蓮子香混雜肉香彌漫衛家小院。
一麻袋十幾斤蓮蓬蓮藕扛回家,沉甸甸的擱在廚房,支撐起南泱全家餓不死的底氣,她接連七八天沒出門。
四袋霉爛發黑的谷子終歸有點用,養豬人家還是收下了,阿姆換回三十斤豬肉。
“養豬大戶敦厚,看我們婦人家不容易,還額外送了十斤下水,幾根豬大骨。”
阿姆絮絮地念叨著,“二娘子還在長身子的年紀,多喝些肉湯,再長高些就好了。哎,小娘子不求多高,生得嬌小玲瓏也惹人疼愛。但還是多長兩寸最好……”
南泱站在清漆剝落的廊柱下,抬手比了下自己身高。
木廊柱上頭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去年底搬來時做的標記。
大半年冬去夏來,眼看庭院里的草木抽芽開花瘋長,爬藤郁郁蔥蔥爬滿院墻,只有宅子主人的個頭毫無變化。
南泱:……
其實京城本家那些年,倒也無人短缺她的吃喝。她六歲時的個頭并不比長姐矮多少,比三妹更是高出一截。
后來阿娘發了瘋病,她被挪出阿娘的院子,帶著乳母在僻靜小院生活,四四方方一堵院墻攔住了她。
無事不出小院,人整日不怎么活動,吃得自然少。吃得越少越懶得活動,就這么一年年的……
等眾人察覺時,她已長成衛家三姐妹里個頭最矮的。柔和的眉眼五官也顯小,和三妹并排站在一處,乍看還以為她是衛家最小的三娘。
南泱被阿姆塞來一碗熱湯,盯著連湯帶肉喝下半碗,實在吃不下了,捂著快撐破的肚皮躲去屋里。
阿姆嘆著氣開箱收拾布料子。
南泱以養病的名義被送來鄉下,本家送吃穿用度。按規矩來說,春夏秋冬四季,應該按季各送兩匹布,供裁剪制衣。
眼下六月,夏季的布料,理應是上等的絲羅、綢緞。次一等的細縑布也能穿。
但本家實在欺負人,怎能送來兩匹衛家下人都不穿的粗葛布呢?
丁管事大言不慚扯著葛布道:“上好細布!”
“這些爛透心肝的貨色!也不知被主母身邊的幾個婆子存心克扣,還是丁管事掉了包?興許一起合謀。一匹絲羅貴得很!”
阿姆邊收拾葛布邊罵,“等著吧,等二娘子回了京城本家,當面回稟家主,一個個的刁奴才發作過去,叫他們好看!”
南泱半個身子趴在窗邊,沖院里說:“阿姆別為這些瑣碎生氣,不值當。兩匹布的小事,阿父不會管的。”
阿姆怒道:“家主不管,主母也不管?衛家二娘天天穿著下人都不肯穿的葛衣,身上細嫩皮肉被粗布磨得一塊塊發紅,丟的不是衛家人的臉面?傳出去主母就顏面有光了?”
京城那邊如何,南泱看不見也摸不著,想都懶得想。
“衣裳能穿就行,吃食糊口就行,名聲是衛家的,只有身子是自己的。阿姆別氣了,生氣傷身。”
阿姆心疼得眼眶都發了紅。
南泱走去木箱邊,翻了翻布料,“兩整匹葛布,放家里惹你生氣,不如拿去換點米糧吧。年頭從京城帶來的幾身衣裳,補一補還能穿。”
——
阿姆抱出去兩匹葛布,從看門婆子那處換一些柴米油鹽的吃用。
南泱得了空,坐在廚房出神。
對岸救了個摔傷郎君的事,她沒敢跟阿姆說,怕被念叨。
淮陽侯的消息刺激太大,隔日她才后知后覺地想起,對岸險些摔死的年輕郎君,把鮮血糊滿的臉擦干凈了,眉眼輪廓看起來,有點眼熟。
似乎在哪里見過。
倒不是存心惦記人家,她真的很少出門。一年四季,面前晃來晃去的總是那幾張臉孔。
來來去去都是熟面孔,這般過了六七年,偶爾碰到一位三庭五眼生得格外端正的年輕郎君,印象總會深刻一點。
南泱盯著熱鍋出神,在哪里見過?覺得眼熟?
不可能在京城衛家。衛家規矩嚴苛,她十歲以后再沒見過外男。
或許是搬來平安鎮的大半年,悄悄出門的那幾回,無意撞上的。
也不知黃郎中獅子大開口要了多少診金,摔傷的郎君有沒有救活?
……
她往熱鍋里添了兩勺水,把散亂的念頭拋去腦后。
看門婆子壓價壓得厲害,撈了一筆實在好處,樂得賣人情,拉著阿姆嘀嘀咕咕半日,把鎮子上的大消息倒給她聽。
阿姆眼睛駭然睜大,關門快步回屋,“二娘子,你聽說了嗎!”
鎮子家家戶戶流言瘋傳的“河對岸那位煞星”,淮陽侯,正式領兵進駐平安鎮了。
“聽說搜尋山匪賊人?帶來好多兵馬,鎮子四面用木柵攔路,鎮子里的人不許出,外頭的人不許入。”
這天傍晚用飯時,阿姆心事重重,飯都吃不下。
“平安鎮一個小小的鄉下鎮子而已,統共不到五百戶農家百姓,十來家鄉紳大戶,哪能藏得住山匪?能榨出多少油水?為什么要把鎮子封了?我聽看門婆子說……”
阿姆嘴唇都在顫抖:“平安鎮值得派兵搜刮的,只有人。鮮嫩可口的小孩兒的心,還有、十來歲細嫩小娘子的肉……”
南泱邊聽邊喝湯。
再可怕的傳言,被人在耳邊反反復復地傳揚許多日子,翻來覆去同一個路數,她早聽麻木了。
半碗肉湯入腹,吃飽喝足,碗里的蓮藕夾不完。阿姆自己吃不下東西,卻不許她放筷,塞過來方方正正的兩大塊三花肉,催促她吃完。
南泱正塞得滿嘴鼓鼓囊囊時,隔壁砰一聲巨響,婦人的哭喊聲隔墻傳來。
隔壁娘子在叫喊:“我家做什么了?你們恁么緣由抓我男人?”
只聽幾個粗獷嗓門喝道:“誰抓你家男人了?奉命搜查!你家當家的馮二貴呢?官府造冊,你家丁口六人,現清點家中只有婦人和佃戶四人,當家的男人和兒子去何處了?你家與山匪賊人可有勾連?”
翻箱倒柜聲不絕于耳。
有人高聲道:“尋到了一個!他家男孩兒躲在米缸里。”
隔壁娘子驚恐大喊:“別動我家柱兒! 淮陽候想吃……貴人想用晚食,我家還有個十三歲的婢子,年輕鮮嫩!民婦愿獻上婢子,放過我家柱兒吧。”
話音未落,隔壁一聲少女的尖利叫喊幾乎喊破喉嚨,顯然驚恐到了極致。
“主母,饒過婢子!”
幾乎同時,阿姆也露出窒息的神色,猛地從食案邊起身,不慎撞歪了長凳。
“二娘子,快……躲起來,不,我們得尋出路。”阿姆沖向柴房尋木梯。
南泱放下碗,出屋穿過小院,走去緊閉的大門后。
外頭人喊馬嘶,兩個看門婆子早溜得無影無蹤。門外孤零零掛著一把銅鎖,明亮的火把光芒從門縫漏進來。
銅鎖是從外鎖上的,南泱推了推,大門打不開。
一雙烏溜溜的圓眼隔著門縫往外打量。
迎面走來一隊披甲精悍將士。領頭的將軍濃眉間一道疤,提長槍騎馬過門前。
南泱從里打量的同時,那將軍也正好勒馬打量這間鄉下罕見的青瓦大宅院。
鎮子上的里正跟在馬前,滿臉虛汗,也不知熱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臉色憋出豬肝紅。
里正磕磕絆絆地道:“回稟狄將軍,這處宅子不好搜查的。里頭住戶是、是京城衛家的女眷,在平安鎮置辦的內宅。”
“京城衛家?”南泱站在門后,聽馬上那濃眉帶疤的將軍問,“京城哪個衛家?”
“就是祖上開國立下大功的那個衛家,如今的永興伯府,也是貴人門第哪!這宅子是衛家女眷在鄉下休養的地方……”
光線大亮,所有的火把光芒都圍攏過來,把衛家宅子門前照得纖毫畢現。
南泱趕緊往后一縮,躲開光亮,靜悄悄蹲在陰影里。
姓狄的將軍撥馬往回奔,門縫背后看不見他去了何處,只聽他喊:“去個人,回稟主上,有個永興伯衛家的宅子!”
南泱:“嗯?”
所以,前頭這位威風八面的狄將軍是個開路的,后頭還有一位主上?
才想到這里,“開路的”狄將軍突然撥馬轉身,目光帶騰騰殺氣,望向衛家緊閉的大門高喝:
“淮陽候帳下,奉令搜查平安鎮!門后那人聽著,開門!”
南泱:“……”這些軍漢確實有點可怕。
她隔一道門都被吼得耳朵嗡嗡的,往后連退幾步。
阿姆聽到動靜,從柴房沖出來高喊:“門從外落鎖,里頭開不——”
門外的狄將軍聽出拒絕之意,不等阿姆喊完便一揮手,做出堅決的下劈動作。
“……里頭開不了門。”南泱喃喃地替阿姆說完最后一個字,正好和門外發出的巨響重合。
耳邊傳來一聲巨大的:轟!
火把光大片涌進門里。黯淡的庭院瞬間被照得亮堂堂的,南泱和阿姆一老一少的單薄身影暴露在火把光下。
門板劈裂了……裂了……
兩扇厚實的木門板仿佛摔裂了瓤的西瓜,被刀斧劈出一個三尺長、半尺寬的大裂縫。
南泱耳朵震得嗡嗡地響,被噴了滿肩的木屑,瞠目對著門板上的大豁嘴。
幾個手臂從窟窿里探進來,打開門背后的木栓,推開豁嘴大門,兵士魚貫涌入庭院。
阿姆驚恐地大喊一聲,仿佛護崽的母雞遇到天敵,發抖的手臂緊抱住南泱,把她推到身后。
兵將們卻仿佛沒看見主仆兩人似的,一擁而入搜查各處。
門外還在高喝:“衛家多少丁口?家仆、佃戶幾人?可有藏匿外來賊人?如實地報上來!”
南泱:……
這些人不知道什么叫內宅嗎?沒見大門從外上了鎖?
她平心靜氣地報數:“主仆兩人,看門婆子兩只,無田地佃戶,內宅不敢藏匿賊人。平日不出門。”
沖進門的將士們仿佛田獵放出的大群細狗,呼啦啦廚房后院掃蕩一圈,又跳下地窖查看半日,什么也未搜刮到,居然原樣退走了。
門外有個軍中主簿模樣的人低頭刷刷提筆記錄,“京城衛家,主仆四人,皆是女眷……”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追問南泱:
“女郎平時半步都不出門?天氣這么熱,會不會偶爾去水邊?”
南泱:“我……”
阿姆滿心警惕地沖上前,“我家女郎是高門閨秀,平日大門都不出,怎會去水邊?門外有看門婆子,女郎從不出門!”
確實。狄榮看了眼大門劈裂的銅鎖,從外鎖著的。
衛家既無男丁,衛家女郎又從不出門。這次排查搜尋的山匪和救命小娘子兩樁事,和衛家完全無關了。
狄榮在記錄簿子上劃了個鉤。
“下一家。”
將士們蜂擁而來,又潮水般退走。
衛家宅子恢復了安靜,只有被刀斧劈開的大門依舊敞著豁嘴。
南泱拿手比劃一下窟窿大小,試著把腦袋探進豁口,結果半個身子居然順利鉆了出去。她輕輕吸了口氣,這大豁嘴必須得補了。
鉆都鉆了 ……
就著半個身子探出門縫豁口的動作,她往土路兩邊探了探。
遠處火把蜿蜒,披甲將士正在挨家搜查,輪到下一家雞飛狗跳,高聲查問的還是田地、丁口、無籍流民。
阿姆在身后急得跳腳,扯著她的手肘往回拉:“這哪是女郎能鉆的?” “小心木刺! ”
南泱卡在門板豁口上,以手擋著木刺,正慢騰騰地往門里退,眼前忽地一閃,幾道刺目亮光照上臉龐。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
一輛雙駕驂車慢慢行駛過土道。
四五十精悍將士刀甲森然,騎馬護衛在馬車四周。拉車的兩匹黑馬高大雄俊,前方開道的燈籠極明亮,燈罩晶瑩剔透,像是京城這幾年流行的昂貴的琉璃燈。
阿姆從門窟窿里早看見這輛氣派非凡的雙馬大車,顫聲催促:“二娘子,快,快退回來……”
馬車的車簾子卷起半截,里頭黑黢黢的看不清人影,只聽到一道年輕而陌生的男子聲線從車里傳出:
“右邊那戶人家,卡在門上的是什么東西?”
四五盞琉璃燈齊齊往右邊門縫上照去。
青瓦宅子大門被劈裂個大豁口,不見有人。
南泱屏息靜氣坐在門背后,一邊撣身上到處灑落的木屑,門外有人回話:“回蕭候,右邊宅子正是狄將軍報上的衛家。”
“京城衛氏,永興伯衛協,有個生病的女兒在平安鎮靜養。家中皆是女眷,門內并無男丁。”
“卡門上的是他家女兒?”馬車里的男子嗓音低啞道。
南泱嘴角微微一抽,往門背后的陰影里挪了挪。